城市生活
过了个正月十五,又过个正月十五。第二个正月十五过完了,惊蛰也过了,二
月二龙也抬头了,也清明了,李大矿一家人还没有音信,李家窑的人都快把他们一
家人忘记了。但李大矿一家人一刻也不曾忘记李家窑。此刻的李大矿,正忧愁地行
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想着他的家,想着村南的河滩,想着河滩里的流水,想着流水
里的鱼虾,想着河滩下游不远处的水库,想着在水库里游泳的情景。当然,他也想
他的公社窑,想那短暂的荣光辉煌的日子。有人嘿嘿叫着拦住了他,那人胳膊上挂
着几块布,看上去花色质地都不错。那人拦着他不让走,说大哥,要快布吧,多好
的布,做裙子、做裤子都行,便宜得很啊!李大矿躲不过去,问了他一句多少钱,
那人说他老婆在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快倒闭了,开不出工资,就给每个职工发了这
么多布,统统十块,多便宜啊,挑一块吧。挑一块就挑一块,十块绝对不贵,李大
矿给媳妇赵荷叶挑了一块花布,可以做裙子的花布。挑完花布,又想娘跟着他出来
受罪,也不容易,又给娘挑了一块蓝布,他想让娘做条新裤子。挑完了布,李大矿
从腋窝下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那卖布的人接过钱,又拦住他,哎哎地拽着
他不让走。李大矿说他已经给了钱了为啥不让走?那卖布的人说还没给够呢怎么就
走啊?李大矿说不是统统十块吗?他要了两块不是二十正好吗?那卖布的一恼,说
谁说一块布十块?是一尺十块,一块布七尺,两块布十四尺,十乘十四是一百四十
块,你给了二十,再给一百二十就够了。李大矿一听,就火了,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就掏出那两块布,说不要了,要退回去。那人便变了一副
脸,眼睛里的温和立即被凶光所代替,揪住李大矿的前胸,怒道,想得美!这时,
不知从什么地方呼啦围过来几个人,一个个斜睨着李大矿,有人就大声说了,买不
起别买啊!拿了人家的布,又不给钱,想赖还是想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责李
大矿的人越来越多,李大矿觉得,再不掏钱,他定要吃亏的,便乖乖地又掏出一百
二十块钱给了那卖布的。
李大矿生着气,继续往前走,走出没几步,又有人拦住他,拦他的人拿着许多
电子表,说大哥,要块表吧,从香港倒过来的,又时髦又便宜。李大矿料想这里面
定是又有圈套,他再傻也不会连中两回圈套吧,就铁了心,气冲冲地扒开拦他的人,
因扒得猛,走得也快,一没小心,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上点岁数的人撞了个满怀,那
上点岁数的人很不禁撞,一下子就跌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李大矿赶紧去搀扶
他,这才发现,那人爬在地上摸着,原来那人戴着的一副眼镜摔在了地上,李大矿
给那人捡起眼镜,可眼镜已经摔碎了。李大矿露出歉疚的神色,叫了声大伯。那人
疼痛地哼唧着,就有几个小伙子跑了过来,凶恶地推搡着李大矿,责骂李大矿眼睛
长屁股上了!还愣着干啥,赶紧叫救护车,赶紧上医院啊!李大矿自责着,觉得自
己怎么这么倒霉啊,就犹豫着,不想上医院。这上一趟医院,又是b 超又是ct,没
病也得找出病来的,那得花多少钱啊!正这么犹豫着,那上点岁数的人就向几个小
伙子说好话了,说也别难为他了,就把眼镜给赔了算了。李大矿问眼镜多少钱?那
人爱惜地抚摸着只剩镜框的眼镜,说是二百块钱买的。李大矿不敢追问,老老实实
掏出二百块钱给了那人。那几个小伙子瞪着李大矿说,便宜你了,走吧。李大矿加
快了步伐,继续往前走去。走着,他就寻思,他也没用劲,那上点岁数的人怎么就
倒下了呢?即使倒下了,也不至于摔得那么疼啊!眼镜也不至于摔得那么碎啊!看
来,这又是个圈套,那人是故意和他撞的,是故意摔倒的,疼痛是装出来的,眼镜
也是故意摔碎的,这么说来,那眼镜肯定不值二百块钱。
今天怎么这么晦气!李大矿越想越来气,就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他走得有点灰
头灰脑,有点气势汹汹,有点不管不顾,如果不是他腋下夹着的包不翼而飞,他会
一直这样走下去的。他一点都没想到那包飞得那样突然,那样的猝不及防。那是一
辆飞驰的摩托车,飞驰的摩托车上坐着两个人,前边的人只管驾车,后边的人负责
夺包,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简直达到了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程度。本来李大矿是
听到了后边摩托车的声音的,但路上汽车、摩托车那么多,他怎么知道后面的一辆
摩托车盯上了他呢?他气愤地行走在路边,连让都没让那个摩托车,当他意识到腋
下的皮包已经飞走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直到那辆摩托车驶到离他有几
丈远,坐在后边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举着他的皮包向他致意时,他才知道发生了什
么。那包里有两千块钱啊,那是他仅剩的一点钱了啊!他骂了一声我操你娘,就没
命地朝那个摩托车追去,那摩托车上的人哈哈大笑着,一拐弯,一加油,就没有了
踪影。没追上摩托车的李大矿,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他一屁股坐下来,沮丧地想着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他看到了他的手里牢牢抓着两块布,他看到了很多人行走在他的周围。行走在
他周围的很多人,背着大包小包,个个显得行色匆匆、风尘仆仆。这是什么地方?
他怎么来到了这里?他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他抬头一看,他已坐在了长途汽车站的
前面。他想起来了,昨天他和一个山西人约好了,那个山西人有不少银元,他到山
西人包住的小旅馆看过了,都是袁大头,山西人说做买卖急着用钱,要把祖上留下
的袁大头卖了,二十元一块。李大矿在此之前已经了解了银元的行情,一块袁大头
卖四十五元不成问题,这样的话,一块袁大头,他就可净赚二十五元。他和他娘、
他媳妇商量之后,都基本同意,只是怀疑其中有诈,处于犹豫不决状态。但李大矿
已经容不得她们犹豫了,他早就等不及了。自公社窑发生瓦斯爆炸,镇里决定把公
社窑关闭,李广太出主意让他来市里躲一躲,已经有一年多了。李大矿做梦也没想
到能在市里待这么长时间,那会儿大矿追查得厉害,李来福也闹得厉害,李广太就
找到李大矿说了,说到啥时候你也不能说我到公社窑检查过,我帮了你,你不能把
我卖了。李大矿保证,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李广太就说,公社窑下边已经不能开采
了,地下没煤甭说,还破坏了大矿。大矿是不能破坏的,知道吗?这个大矿不但是
国家的,还是国家的一个样板矿,就跟样板戏一样,知道吗?李大矿说那我怎么办?
在李大矿看来,不让他弄煤矿,他就不知道干什么了,就觉得没活路了,所以他接
着又说,我要自己干,自己打煤窑。实际上,李大矿把媳妇赵荷叶弄到公社窑后,
就已经开始做着这样的准备了,他知道公社窑快不行了,再怎么挖也挖不出多少煤
了,他打算快些挖,快些让公社窑完蛋,趁着公社改镇的乱劲,多往自个手里捞点
钱,待公社窑一完蛋,就找地方另起炉灶,没想到,李长福的不请自到,使他加速
了自己计划实施的步伐。李广太不愿意他这样急,李广太就说,不打煤窑就不活了!
现在是啥时候,正在风头上,你得缓一缓,避过这阵风头。李大矿问怎么避,李广
太就让他先到市里,找他的哥哥,让他哥哥给他找个住的地方。
李大矿听从了李广太的话,回去与他娘和媳妇商量。那两天,他的娘心情很糟,
一没人就偷偷地哭,外人谁也不知道他娘哭什么。李广太知道,李广太媳妇也隐约
地知道,但不明说,其实,李广太娘是觉得对不起李长福,是她自己做主让李长福
来公社窑的,是她害了人家李长福。李大矿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只字不提李长
福的事,只说这次事故太严重了,得出去躲一躲。她娘先是不肯去的,可把娘一个
人丢在家里,李大矿不放心,就和媳妇一起做娘的工作,最后他娘终于同意了,就
一家三口来到市里。李大矿把李广太的亲笔信给了他的哥哥李广山,李广山热情地
接待了他们,并给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闲房子,一家三口便住了下来。住没几天,
李广太来了一趟,告诉他们李家窑他们的家成了灵堂,李长福的半拉尸体放在院子
里,李来福在他们家大办丧事,家已经不成样子了。听到了这个消息,李大矿的脑
袋嗡地就炸裂了,这太欺负人了!李大矿想到了他爹死时的情景,他爹死在窑里,
抬到村里,都没能进家,都只是在村边露天里办的丧事,他狗日的李长福算什么东
西!他竟然大大方方进了我们的家!李大矿把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腮帮子也咬出
道道棱骨,他两眼阴沉地闪动着凶光,他站起来,又坐下,看样子就要和谁拼命似
的。
李大矿娘听后也是猛地一惊,怎么能这样啊!你李长福死在窑里碍我们家什么
事啊!虽说你死得冤、死得突然,可也不能这样对俺啊!那矿也不是俺自个的,那
是公社的啊!李大矿娘从同情李长福,一下子转为了痛恨,进而她也更加痛恨起李
长福的哥哥李来福了,她在心里骂他真不是东西!要不是他,李长福的尸体就进不
了她家,这种缺德的事,只有他能做得出。她想到了她的家,那是全村最好的房子
啊!那是她梦寐以求经过奋斗盖起来的啊!那是她的体面和骄傲啊!这会儿,却成
了灵堂,成了无头鬼的乐园,以后,还怎么住人啊!好像眼看着自己亲手建造起来
的宫殿被摧毁似的,李大矿娘痛心地哭起来。李大矿媳妇赵荷叶听到这个消息,首
先想到了她的洞房,想到了她的嫁妆,想到了过喜事时亲朋好友送给他们的礼物,
她很着急,她骂道,操他娘的咋能这个样做事!那不都是强盗了!把房门撬开,在
里边住人,东西还不都给踩踏了!
初始,李大矿一家非要立即回去不可,他们同仇敌忾,要回去洗雪屈辱,后来,
经过李广太的耐心劝说,才慢慢打消了回去的念头。李广太说,你们现在回去,等
于是火上浇油,非出大事不可,非搭上几条人命不可,你们想想啊,你们家有什么
人?你们家是小户,没人啊!人家李来福家可是人多势众啊!人家可是给你们家坐
着劲儿的啊!你们回去能占了便宜?他们在你们家折腾,就是想叫你们回去的,你
们一露面,就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你们这个时候回家,不是正中了人家的圈套?再
说,这么大的事故,上边一直在秘密追查,你们好不容易躲出来了,干啥还要自投
罗网啊?听说,镇里把你李大矿都开除了,查账还查出了问题……
李广太的一番劝说,确实起到了作用。最先冷却下来的是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
妇。李大矿娘又恢复了出奇的冷静。李大矿娘好像自己的所有又一次被大水冲走,
赤条条从水里爬起来一样。她理理头发,叹口气,说:“咱不回去了,哪的粮食也
养人。”李大矿媳妇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回去有啥好!这城市里多好啊!百货
大楼、公园、饭店,啥都有,多热闹!不回去了。”李大矿沉沉的一句话没说,虽
也没再坚持着要回去雪耻,却把不甘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就这样,他们在城市里度
过了第一个新年。
多亏李大矿娘想得长远,在公社窑完蛋之前,通过多卖煤少上缴,积攒了些钱,
他们就靠着那些钱过起了城市人的日子。后来李大矿娘盘算了一下,这样坐吃山空
是不行的,总有一天要把那些钱吃完的,她想了想,就决定,像别人家那样,也开
个小卖部。于是,一家三口齐动手,把临街的那面阳台,改成了一个小卖部,烟酒
百货柴米油盐摆得琳琅满目。开张那天,李大矿还放了一挂鞭炮,搞得很热闹。经
营起来后,李大矿负责跑外进货,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负责坐在家里售货。李广
太的哥哥李广山时常过来看看,每次来都赞叹,不错、不错。李大矿一家非常感激
李广山,是李广山给他们找的这套房子,是李广山帮他们小卖部办下的各种手续。
李广山整天笑呵呵的,被他们一家当成了恩人,也被他们视为了靠山。一天,李广
山又笑呵呵地来到他们的小卖部前,告诉他们要想在城市里扎下根,首先得有自己
的房子。李广山问:“你们想不想有自己的房子?”李大矿一家三口齐声说:“想
啊,咋能不想啊?”李广山便笑呵呵地告诉他们,以后,国家要取消福利分房了,
所有的住房都得自己买,李广山指着他们住的这套房子:“你们租住的这个房子,
房主要卖。”
“那我们买下吧。”李大矿媳妇首先表现出迫不及待。
“多少钱啊?”李大矿娘理智地问了这个最实质的问题。
“房主给我交了实底儿,不贵。”
李大矿一家都静静等待着,李广山便说出了一个数,没想到,李广山说出这个
数之后,三口人面面相觑。从他们脸上表现的窘态,李广山就知道他们没那么多钱。
是的,家里有多少钱,三个人都清清楚楚。他们从公社窑弄出的那些钱,自己觉得
已经不少了,可一到了城市里,到了买房子的关键时刻,就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那些钱离李广山说出的数字差得太多了。李广山说:“没关系,慢慢挣,总能挣够
的。”
这事以后,李大矿娘和媳妇倒是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每天打烊关门之后,婆
媳俩都要盘点一次,看看这天卖了多少货,余下多少钱。她们多么想每天都有盈余,
每天都往属于自己的住房前挪蹭一步,哪怕是一寸也行。可是两三个月过去了,他
们赚的钱仅够交房租和生活开销。又两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余下钱。没余下钱
甭说,后来又把以前的积蓄花了一部分。那是因为李大矿娘闹了一次头晕,晕得很
厉害,几乎摔倒在地上。李大矿就陪着娘到医院,楼上楼下挨个的机器试了一遍,
又是检查又是开药,花了一笔钱。不久,李大矿媳妇又肚子疼,疼得撕心裂肺,李
大矿又陪着媳妇到医院检查,检查完,不但花了一笔钱,还发现媳妇怀了孕。这一
下,一家三口又是喜又是愁。喜呢,是因为李大矿孤单的家,就要添丁加口了,愁
呢,是因为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了,以后有了孩子,花销更多,他李大矿总不能让
他的孩子也像他这样忍气吞声,受人欺负吧,他得把孩子培养得让人人敬仰。可要
把孩子培养得让人人敬仰,得花钱啊!钱从哪里来?就这个油盐酱醋小卖部?李大
矿确实也不断地算账,一盒烟赚几毛钱,一斤酱油赚几分钱,即便是卖瓶好点的酒,
也只能赚上一块多钱。这样赚下去,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恐怕到老到死也不行的,
到老到死买不上房子,媳妇肚里的孩子又怎么能成为人人敬仰的人呢?李大矿开始
为此闷闷不乐了,他整天苦恼着,忧愁着。这期间,他曾打电话给大矿上的李广太,
问他矿上现在怎么样,村里怎么样,镇里怎么样。李广太告诉他,事倒没什么事了,
大矿上早已恢复了生产,善后早已处理完毕,好像人们已经把那次事故忘记了,只
是,他李大矿的家已经没法住人了,听说夜里常闹鬼,狐狸、黄鼠狼都在炕上下了
崽。这时,李大矿媳妇的肚子已经非常突出了,他若这个时候带媳妇回去,住在那
个风光一时的家里,把孩子生在那样的炕上,恐怕也不吉利。顾虑到这些,他就继
续苦闷着一边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一边寻思来钱快的门路,就这么着,他又一次挨
过了一个新年。新年过后,遍地都是寻钱的人们。他也加入到寻钱的人们中,到处
寻找,到处打听,稀里糊涂,他就遇到了那个山西人。山西人说手里有银元,山西
人说银元是祖传的,只因做生意急于用钱,才这样贱卖。李大矿把信息回家一说,
娘和媳妇立刻算了一笔账,算完后说,这可比开小卖部来钱快。可是,那山西人为
啥卖那么便宜啊?疑问一提出,马上就被李大矿驳了回去,李大矿说,人家不是急
着用钱吗?他要卖得贵了,谁还要!这个时候,即使娘和媳妇反对、阻止,也是没
用的,李大矿已经铁了心,已经看到了那个大大的馅饼。
此刻,李大矿眼前的馅饼突然飞了,被别人抢跑了。他忽然意识到应该报警的,
起码应该给李广太的哥哥李广山说说,因为他是警察。他愤怒地站了起来,可当他
站起身,再次看到眼前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们之后,便又软软地坐下了。何必呢?
这么多人谁不想着快些挣钱?我不是也想着快些挣钱,才来到这里吗?算了吧,别
报警了,别给李广山说了,还不够丢人的,谁叫自己没挣来钱,反而把老本都丢了!
只怪自己没本事。
想到这些后,李大矿的气消了大半,也不愤怒了,心里平和了许多。就在这时,
李大矿感觉到背后有个人。莫非真的祸不单行,又有坏人盯上了?盯上就盯上吧,
反正自己已是身无分文,爱怎么盯就怎么盯吧。李大矿非常坦然地坐在那个台阶上,
故意不理不睬,看他到底能把自己怎么样。原来,人穷到极致,竟是这般的无所畏
惧。正这么打算着,李大矿就听到身后瑟瑟地响,响了一会儿,一只手便从身体的
右侧伸了过来。李大矿斜眼一看,伸到自己脸前的是一支烟,那支烟弯弯的、皱皱
的、黑黑的。捏着那支烟的手,也是黑黑的,指甲里藏着很多污垢,每根手指都特
别粗,指关节都特别鼓,就像粗粗的麻绳打了几个结似的。手掌宽而厚,犹如大象
的皮肤一样粗糙。再看,上身穿着一件脏脏的浅灰色的西服,脏脏的西服里面,又
套着一件西服,里面,则是一件红色的带领子的秋衣,秋衣的半边领子,翻在了外
面,盖住了西服的领子。这时,李大矿就看到了一张单薄的脸,说这张脸单薄,是
说它给人的整体感觉不那么厚重,因为嘴唇是薄的,鼻子有点尖削,眼睛虽不算小,
但是单眼皮,眉毛也是细细的女人眉,整个脸庞是瓜子型。这是个男人,但属于没
有胡子的男人,或者说是胡子稀疏的男人。这个男人头发也是柔软的,有点偏黄。
年龄看上去不算小,因为嘴唇两旁和额头已经有了密密的皱纹。
就听这个男人说:“大哥,向你打听个事情。”那支烟又往李大矿的脸前送了
送。李大矿没接,那支烟有些抖动。李大矿又同时发现,那支烟在这个男人的粗大
的手掌中显得是那样弱小,而这个男人的手与他并不高大的身材又是那样的不协调。
“烟酒不分家嘛。”那支烟又执著地往李大矿的手里送去。
李大矿推着那只手和烟,就发现这个男人另一只手上握着半盒烟,也是被挤压
得皱皱的,显然是刚从胸口处掏出来。这个男人屁股翘翘地半蹲着,脚上穿一双沾
满泥巴的解放鞋,鞋的一旁,放着一卷行李,行李用透明的塑料布包裹着,塑料布
用绳子缠绕着,绳子和塑料布上,沾着很多尘土和痰渍。
“打听啥事?”李大矿挪了一下屁股,给这个男人让了一个地方。
“你知道李家窑吗?”
“啥?”李大矿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半天。难道他知道我是李家窑
的,故意和我开玩笑?
“李家窑啊大哥,你听说过吗?”
李大矿从这个男人的目光里,没有看到开玩笑的成分,更没有不恭的成分,相
反,那目光里,却有不少的天真和淳朴。就说:“我不但听说过,而且还很熟悉。”
“往李家窑该咋走?”
“你上李家窑做啥?”李大矿又一次盯住了这个男人看起来。
“到李家窑下窑啊!我老乡在那里,捎信让我过去。”这个男人开始把手里的
那支烟慢慢往烟盒里插。
李大矿倒感到奇怪了,问:“李家窑有窑吗?”
这个男人便笑起来,但绝不是讥笑,是很纯净的那种笑。“你还说熟悉呢!李
家窑有窑,有好多煤窑呢。最大的煤窑是李来福煤窑。”
“啥?你还知道李来福?”李大矿简直惊讶得变了形。
那个男人呵呵笑着,已经把那支烟装好,“没关系大哥,你不知道我再去找别
人问问。”
李大矿一把抓住了他,“我就是李家窑的,真的,只不过我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这回该这个男人吃惊了,他急忙又掏出刚刚装好的烟,一边给李大矿递烟,一
边笑盈盈地说:“那太好了,以后说不定还得给大哥添麻烦呢。”
李大矿拨开这个男人再次递来的烟,“你等等,我先往家打个电话。”李大矿
要给李广太打个电话,证实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人开窑,是不是李来福在开窑,怎么
这么大的事,他李大矿就一点不知道呢?李大矿就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李
广太的电话。李广太告诉他,村里确实在开窑,很多人都在开窑,都在河滩里开窑,
李来福不但在开窑,而且他的窑已经见了煤,已经发了财。看来,这个远道而来的
瘦小男人说的是确实的,村里开窑的消息,越过他跑到了远方,跑到了这个瘦小的
男人的老家。李大矿放下电话,心里立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冲动。他这个以煤窑起
家的人,怎么能坐视别人开窑,而自己无动于衷呢?打完电话的李大矿,刚走出两
步,电话亭的老头儿就叫住了他。他问老头儿干啥,老头儿说你还没给钱呢,李大
矿哎呀一声赶紧掏钱,可是,掏遍了所有的兜,一分钱也没有,他想起了他的钱都
被人抢去了,他就和老头儿商量,说真不巧,身上没钱了,一分钱也没了,等他回
去取来再给。老头儿很倔,说那不行,谁知道你是谁啊!你一走不来了我去哪找你
啊,再说了,出门谁不带个钱,就五毛钱你也想赖!老头儿说得李大矿的脸一阵阵
地红。这时,向李大矿问路的那个瘦小男人背着他的行李卷过来了,他从兜里摸索
出五毛钱交给了老头儿,老头儿这才罢休。
李大矿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感,问:“你叫啥啊?从哪来的?”
这个男人说:“我叫秦志民,从安阳来的。”
李大矿就说:“秦志民你等我一会儿,我回来和你一起去李家窑。”
秦志民欢天喜地地说:“那太好了,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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