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爱变奏曲
李大矿迁坟开窑的事,李家窑的人都知道了。
李来福也知道了。李来福知道后,很不以为然。开就开吧,现在都在开窑,你
李大矿开窑有什么稀罕的,只是不理解李大矿为啥在自己的老坟上开窑。他在心里
骂了几声李大矿不孝之子孙开个窑也让祖宗跟着受罪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与李大矿不共戴天的那股子劲儿,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李虎牛也知道了。李虎牛早就知道李大矿回来了,而且还亲眼看到了李大矿在
自己院子里的号啕大哭。他为他终于看到了李大矿也有这一天而大笑,也为自己曾
经不止一次在李大矿的院子里留下到此一游的粪便而大笑。至于李大矿开窑的事,
他的心里有点复杂。他说,他奶奶的,你李大矿就死不了?你又开窑了,又当矿长
了?你难道还能威风起来?他骂完这些,又说,开吧,你要不好好地开你就是狗操
的。李大矿开窑的鞭炮响起的那会儿,李虎牛正在为雪儿的麦地浇水,他张望着鞭
炮响起的方向,倏忽感觉到那鞭炮声好像在他预料之中,又好像在他的期盼之中。
也可能是因雪儿的缘故,李虎牛非常希望有个人能和李来福抗衡、争斗,能把李来
福打压下去,他意识里,能和李来福抗衡、争斗的人,只有李大矿。他想看到李来
福和李大矿争斗的你死我活,想看到他们狗咬狗两嘴毛。
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从去年正月就种下了。雪儿爹李长福死了以后,悲痛欲绝
的雪儿娘不是把善后的交涉都寄托在大伯哥李来福的身上了吗?雪儿娘说了“人也
不能白死”的话以后,李来福不是答应等过了十五,他再去镇上找找吗?过了十五,
他真的去找了,可找的结果,还不如不找呢。那天他从镇里回来,任何赔偿他也没
有带回来,不久,他就在河滩开窑了,紧张开窑的日子里,他再也没空跑雪儿爹的
事了。这个时候,雪儿和雪儿娘日夜不安,雪儿娘想亲自去,可一连几日高烧不退,
连炕都下不了;雪儿呢,虽也想去,怎奈病重的娘离不开人,再说就是娘能离得开
人,叫她去,她也发憷。生性胆小的雪儿,一见生人就害怕的呀。李虎牛知道这些
后,自告奋勇要帮雪儿去找,他就不信这人能白死了。李虎牛来到镇里,找到镇长,
提出了李长福因工死亡要求赔偿的事。镇长一听,就火了,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赔偿了,事情都完了,怎么还找?想闹事是怎么着!李虎牛说赔偿完了?什么
时候赔偿完了?镇长就叫人拿来一张协议,上面写着因公社窑账面亏空,李长福的
赔偿金由公社窑现有设备冲抵,协议附着一份设备明细,有绞车、矿车、电动机、
防爆开关等等一大张,每台设备都有折价,最后有总折价。在协议上和设备明细上,
有人签字还有人按着手印,李虎牛再仔细一看,签的名字是李来福,不用说,那手
印也是李来福的。看完这些后,李虎牛二话没说,就回来了。一路上他气愤得不得
了,怪不得李来福在河滩开了窑,原来他用赔偿雪儿爹的设备开了窑。当他把这事
向雪儿和雪儿娘说了后,娘儿俩也气得不行,雪儿娘让雪儿再去把李来福叫来,质
问他这些事情,李来福倒也承认,不过说的话叫雪儿娘的难受又加了一层,李来福
说,你娘儿俩要那些设备有啥用,我拿来开煤窑,正好用上。还说,等煤窑见了煤,
有雪儿娘儿俩的好处。可见了煤后,一点也没给雪儿娘儿俩的好处,眼瞅着李来福
家里翻盖了房子,老子儿子都骑上了摩托车,还是没有给雪儿娘儿俩好处,并且还
趾高气扬,见了雪儿娘儿俩连理都不想理了。
就这样,雪儿娘儿俩对李大矿的仇恨,就分流出一部分给落到了李来福的头上,
雪儿娘儿俩不想再和李来福亲了,雪儿娘不想叫李来福哥了,雪儿也不想叫李来福
大伯了,雪儿娘儿俩决心这辈子与李来福活不拜年死不吊孝了。
雪儿娘儿俩的这种态度,当然影响了李虎牛。李虎牛看着雪儿娘儿俩孤苦伶仃
孤立无援备受欺负的样子,就同情,就心疼,就愤愤不平。当村里人都纷纷步李来
福后尘,到河滩开煤窑的时候,李虎牛也曾蠢蠢欲动,想着开煤窑,开一个比李来
福大得多的煤窑,把李来福压住,把李来福搞垮,给雪儿娘儿俩出气。但他却没钱,
他是个穷光蛋,他是家徒四壁,占据着全村最穷的人家的榜首。他拿不出一分钱去
入股,更拿不出钱去开窑,他只能空有一腔仇恨,游手好闲在热闹的河滩和静默的
村庄。穿戴邋遢游手好闲的他,有时也骂骂人、打打架,骂人时,因他骂的最难听
最无顾忌,打起架来,又因他打得最狠毒最不要命,因此村里村外的人都怕他、让
他,他也因此而心满意足。自从他的儿时好友李大矿回来之后,特别是见到李大矿
在自己的院子里号啕大哭后,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舒服,他的心里有了
一种巨大的平衡。如果他知道李大矿身上分文没有,比他还要穷的话,他一定会更
加高兴的。所以有一天他路过雪儿街门口,进去把李大矿回来的消息尤其是把李大
矿穷困潦倒的样子和在院子里号啕大哭的情景,兴高采烈地告诉了雪儿娘儿俩。听
完李虎牛兴高采烈的叙述,雪儿也高兴地说她知道了,她在村口看见过他,像个要
饭的。
雪儿娘唉的一声长叹,说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但此刻的李虎牛看得出,
雪儿娘在提起李大矿时,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仇恨了,难道刻骨的仇恨,也能被怜悯
所抵消?果然,雪儿娘又长叹一声,说,他爹也是下窑死的,他那么好的房子,不
能住人了,有家也不能回了。
雪儿看了一眼正前他爹李长福的遗像,嗔怪地说:“娘,李大矿那是活该。”
雪儿娘说:“李来福也该遭报应的!”
李虎牛不寄希望于报应,他相信强人须用强人压,所以当李大矿开窑的鞭炮响
起之后,他开始由单纯的痛恨李大矿,变为了一种期盼,他隐约地感觉到,李大矿
能够做大,能够成为李来福的强劲对手。
李大矿迁坟开窑的事,媳妇赵荷叶和他娘一点也不知道。迁坟那天,李家窑是
个响晴天,城市里却是个阴霾的天气。那会儿赵荷叶正疼得不得了,看样子就快不
能活了。李大矿娘知道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尤其是生第一胎,更是凶险得很,
说不行就不行了。赵荷叶疼得呼天喊地滚来滚去,李大矿娘也急得满头大汗。理智
告诉她,得马上上医院,可医院那么远,她怎么把赵荷叶弄到医院啊!赵荷叶疼得
一点也直不起腰了,那时城市里还不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出租车,再说她一个亲人
也没有。这可怎么办啊!也是急中生智,忽然间她想起了李广太的哥哥李广山。她
想起李广山曾经给她们留下过一个电话号码,说有急事打这个号码就可以找到他。
平常都是人家李广山主动过来看看,问问有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也就没用过那
个号码,这紧急关头,需要那个号码了,却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李大矿娘满世界
地翻找,眼看着额头上就急出了汗。正疼得说不出话的赵荷叶,一手揪着肚,一手
就向墙上的挂历指。那是去年的挂历,还是刚来时李广山送给她们的。媳妇一指,
她想起来了,电话号码在挂历上记着,在哪一张上记着呢?她又想不起来了,急忙
取下挂历,一张一张地翻,终于在元月份那张找到了,她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撕
下那片号码,就向外跑去。门外不远处有电话,她喘得不行,就央求看电话的人帮
她拨。电话打通了,她说要找李广山,没多大会儿,李广山接住了电话,她只说了
“媳妇、媳妇快生了”半句话,李广山就明白了。大概李广山从她的口气和喘息中,
感到了情况紧急,所以没再听她多说,就让她等着,别着急,便挂断了电话。
给李广山打完电话,李大矿娘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尽管她不知道李广山忙不
忙,什么时候能过来,但毕竟这是她婆媳二人唯一能找的人啊!李大矿娘擦着额头
的汗,就匆匆地往回走,她还没走到她的小卖部,一辆警车鸣着警笛从她身后驶来,
警车速度很快,掀起了路边的纸屑尘土,警笛也尖利,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
来。李大矿娘吓得急忙往路边躲,谁知警车擦过她身边的时候,从司机座位上伸出
一只手,向她招了招,她晃了一眼车里的人,有点像李广山,但她不敢肯定,李广
山怎么能来得这么快呢?正疑惑间,那警车已经停在了她的小卖部前,从车上跳下
来的正是李广山。李广山跳下车,跑进她的小卖部,警车头上的警灯还急促地忽闪
着。李大矿娘一看这样,也加快了步伐跑起来,她刚跑到门前,李广山已经抱着赵
荷叶,侧身正出大门。李广山说婶儿,走吧。李大矿娘抱着媳妇坐在车后,李广山
驾着警车一路鸣叫着驶向医院。李大矿娘和媳妇赵荷叶,从背后看着专心驾车的李
广山,心头涌起一阵阵温暖和感激。婆媳二人谁也没有想到,能享受此般待遇。
来到医院,李广山找了一个熟人,把赵荷叶直接送进了产房。然后,他为赵荷
叶办了入院手续。办手续的时候,李大矿娘一拍大腿,哎呀,忘了带钱!说着,就
要往家里跑。李广山拉住她,说这里离不开你,就掏钱先垫上了。李广山垫上钱,
办妥了手续,说还有急事,先走了。李广山往外走的时候,李大矿娘直盯盯地看着
他,直到他穿着警服的背影走出医院大门后,她才收回目光,可这时候,她的眼睛
里已经非常湿润了。
虚弱的赵荷叶来到病房,全是婆婆昼夜伺候。开始的几天需要喂食,还得端屎
端尿,可为了省些钱,婆媳二人商定,出院回家休养。回到家里,李大矿娘一边操
持着小卖部,一边伺候赵荷叶和刚刚出生的孙女。这个时候,赵荷叶特别想李大矿,
她非常想让李大矿能守在她身边,能伺候她吃,伺候她睡。她也非常想李大矿能看
看她生下的女儿。她每每看着安详睡在自己怀里的女儿,就觉得自己立了大功似的,
成就感油然而生,就想着让李大矿赶紧来,好看到她的功劳。这天,她又想李大矿
想得不行了,就对李大矿娘说:“叫李大矿回来吧。”
李大矿娘洗着孙女的尿布,头也没抬地说:“我打过电话,李广太说他在开窑。”
赵荷叶逗弄着女儿的小嘴唇:“咱吃过这个亏了,就别开了。”
李大矿娘倒掉盆子里的脏水,没有回应赵荷叶。
赵荷叶说:“别让他干那个了,让他回来吧。可不能让他跑野了,你得管管他。”
这时李大矿娘就指着窗外,指着大街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看到了吧,那些
树小的时候,浇水啊,照看啊,费劲着呢!长到这会儿,就不用管了,就自己长开
了,你管?管也没用。”
赵荷叶不知道婆婆说这些是啥意思,就不理她了,只专心地逗弄起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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