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了,公了
与李来福煤窑打通的那一刻,李来福并不知道。那会儿,李来福的煤窑里正在
采煤,秦志民带领的掘进队听到了脚下咚咚的采煤声,秦志民就知道快透了,就继
续往前掘。秦志民在李来福煤窑里干过,知道离采过煤的老塘不远了。他们又努把
力,终于在老塘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李来福的煤窑贯通了。风,呼呼地吹过来
了,水,哗哗地流过去了。秦志民便赶紧上来报喜。秦志民早已领会了李大矿的意
图,李大矿也对他很好,秦志民就是抱着报答之心,来为李大矿效劳的。
李大矿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高兴,先拉开抽屉甩给秦志民一盒好烟,说:
“太好了,太好了,你先洗澡,洗完澡我请你喝酒,今天掘进队的人,每人一瓶酒。”
李大矿在自己的宿舍里,早已备好了酒,菜是李大矿娘做的。秦志民坐下后,
李大矿娘又端来一盘炒鸡蛋。一看李大矿娘亲自端着炒鸡蛋过来,慌得秦志民赶紧
起来,接住炒鸡蛋,说:“婶子,看叫你受忙了。”
李大矿娘说:“没事,平常你们也吃不好,这回多吃点。”
“哎。”秦志民的低眉顺眼,叫李大矿娘出门时又多看了他一眼。
就在李大矿和秦志民喝得尽兴时,突然有人跑进来。那人腰上背着矿灯,手里
拿着安全帽,被煤尘涂黑了的脸庞,淌着一道一道的汗水,显然是刚从窑里上来,
还没顾得上洗澡。一看那人急急慌慌的样子,李大矿脑子嗡的一下,知道准是又出
事了,就听那人说:“有人埋在下边了。”
“埋了几个?咋回事?”李大矿放下酒杯,感觉像一下子从热水里掉进了冰窟
中。
那人磕磕绊绊告诉李大矿,掘进的巷道与前面的老塘贯通后,赵军强没在,大
家就坐在巷道里等他来量进尺,等了好长时间,赵军强来了,大家就站在后面看他
量,看着看着,窑那边轰地放了一炮,巷道呼隆隆就塌下去了。
“到底埋了几个?”李大矿急了,都快要起来扇那个报信的人了。
那个人胆怯地往后缩着:“就赵军强一个漏下去了。漏到那个窑里,咱救也没
法救。”
听到是一个人,李大矿悬着的心才略略放松了一些。看来,这赵军强是凶多吉
少了。听说出了事,李大矿娘也过来了,她催促着李大矿,说:“别愣着了,赶紧
救人啊!”李大矿想想也是,一个人也得救啊,况且是他媳妇赵荷叶家的人。有眼
色的秦志民早已站了起来,并做好了准备,说:“下去吧。”说着话,人已跑出去,
不一会儿,就换上了窑衣,往窑口走去。
李大矿的娘望着没入窑口的秦志民的头顶,说:“这孩子!刚上来,又得下去,
也没吃几口菜。”
秦志民火速赶到出事地点,大家还在那里站着,等着新的指令。见秦志民过来
了,都让出一条道,让秦志民走到了前面。秦志民往下一看,巷道的尽头陷下去一
个很深的坑,巷道这边的污水,冲刷着深坑边沿的煤和碎石,哗哗地往下灌注着,
而且,深坑的边沿,一直塌陷着,坑口随着塌陷,不住地扩大。一看这阵势,秦志
民就知道埋在里面的赵军强早就完蛋了,而且,没法救人,谁下去救,谁得被埋死,
下去几个,埋死几个。
秦志民一边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深坑,一边和大家往后退着,就说:“算了吧,
都上去吧。”
上窑后,秦志民立刻向李大矿做了汇报,他把看到的情形汇报给李大矿后,说
:“要想救人,必须得到李来福那一边。”
这话刚说完,李青林就过来了。李青林倒背着双手,嘴上的香烟不用捉也能大
口大口地抽。他看到了地上小方桌上的酒和菜,坐下来,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说:“李来福窑里出事了。”
李大矿、秦志民还有李大矿娘几个人,一齐瞪大了眼睛等待李青林说下去,李
青林就喝下一杯酒,告诉他们,李来福的工作面正在采煤,一放炮,冒顶了,呼啦
一下压住一群人,这会儿正抢救呢。
李大矿马上派人,到河滩李来福窑上盯着、打探消息,然后就把自己这边的意
外情况告诉了李青林,与他一起想办法。
赵军强有个好老婆,叫王麦香。赵军强也有双好父母,都已年近古稀。平常,
不管多忙,赵军强都按时按晌回去,他的老婆和爹娘,也总是把饭做好了,等他回
来。那天,到了该回来的时候,赵军强没回来,到了夜里了,他还没回来,老婆王
麦香就躺不住了,就打开街门,到大门口去等、去看,等了一阵,看了一阵,除了
黑沉沉的夜和狗叫声,什么也没有,她就有些慌了,就想往窑上走,去窑上看看。
公婆也没睡下,听着儿媳出去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也走出了街门。公爹说,别等了,
去看看吧。婆婆不放心,也想去,可赵军强的孩子小,在炕上睡着,婆婆就留下来
看孩子,让老头子陪着儿媳妇去窑上。
这个时候,李大矿已经睡了,但李大矿已经得知,李来福的窑上,抬出了七个
人,这七个人中,有没有赵军强,他还不清楚,因为人都被岩石和煤泥挤压得辨别
不清了。当赵军强的老婆和爹敲开李大矿的门时,李大矿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七个人
中肯定有赵军强。可他怎么给赵军强的老婆和爹说呢?先哄了一会儿算一会儿吧,
他就给赵军强的老婆和爹说,窑里出了点麻烦,赵军强正在下边打连班呢,你们先
回去,他一上来我就叫他快些回家。王麦香半信半疑,说那我不走了,我等他上来。
李大矿说不行,这里哪有歇着的地方。说着话,李大矿娘也起来了,给赵军强老婆
和爹倒了一杯水,便对王麦香和蔼地说:“你看,这深更半夜的,天这么凉,你不
怕冻着,你爹还怕呢!他这么大岁数了,听说还有风湿,这要冻着,病一犯,还不
是你伺候?”赵军强的爹果然捶了捶膝盖,王麦香就过来搀住了他。李大矿娘又说
:“回去吧,闺女,啥事也没有,照看好你爹。”
赵军强老婆王麦香搀护着公爹回去了,李大矿和李大矿娘再也无法睡下去了。
李大矿娘叹息着说,这事迟早得捅破啊!瞒不住的。李大矿娘说,快去把李青林叫
过来,商量商量咋办吧。李大矿就跑到村里,去喊李青林的街门。李青林的院子很
深,喊了好长时间,里面才有动静。李青林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嘴里嘟囔着什么,
来给李大矿开了门。开了门,也不往里让,扭头就往屋里走。看得出,他对李大矿
的深夜叫门很不高兴。进了家,没等李青林问,李大矿便说:“赵军强可能真的是
死了。”
李青林说:“死就死呗,咱们不已经说好了,等找到了尸首再说。”
李大矿说:“他老婆和他爹来过了,他们准是预感到他死了。”
李青林说:“那就坏了,她要乱找、乱问就坏了。”
李大矿说:“要不我才不这个时候来找你呢。”
李青林说:“那得给李广太说说,让他知道一下,他不能光分钱,不干事。”
说着,李青林就拿过手机,拨通了李广太的电话。
寂静的夜里,李大矿和李青林都听到了电话里的李广太很不耐烦,李广太哼哈
了一阵,没有说出一句清晰的话,这叫李青林很恼火,说:“只怕沾着他呢!”
当下,李大矿就和李青林达成共识:设法瞒住这件事情,不让赵军强的家人往
外面乱吵吵,吵吵的多了,传到上边的耳朵里,就不好办了。上边现在对煤窑管得
越来越紧了,死一个人,罚好多钱不说,还来检查、整顿什么的,麻烦死了。可这
个工作怎么做呢?赵军强不是外地人,不能像对待外地的民工那样,给几个钱就能
打发。他守家在地,和李大矿又连着亲戚,这工作怎么做?关键是第一句话怎么开
口,开了口再说什么?不好说也得说,想来想去,还得由李大矿去说。李大矿回到
窑上,又把这活儿给了他娘。他娘已经辅佐着李大矿把煤窑开起来了,而且开得红
红火火,现在又出了这样事,她有责任去帮着李大矿做工作。
一大早,李大矿娘就动身,来到了李大矿的岳母家。亲家母一见面,自然热情
寒暄一阵,寒暄过后,李大矿娘又去看了李大矿媳妇和孙女。孙女还在被窝里睡着。
孙女又见长了,小胳膊就像棒槌似的。大概是睡觉不老实,肚子上的被子蹬开了,
露出了红肚兜。红肚兜是李大矿娘给做的,赵荷叶在城里坐月子的时候,李大矿娘
就买来红布,手工给孙女做了这个肚兜,做成后,还在上面绣了长命百岁锁,当时,
看着坐在床头的婆婆,做起红肚兜是那样的熟练,那样的专注,赵荷叶还说,你也
不找个样照着,长命锁也不画,就能做、就能绣?李大矿娘说,不用的,都在我头
脑里装着呢,李大矿小时候那个肚兜丢在家里了,要不,带上他那个,才好呢。这
会儿,李大矿娘看着孙女肚子上的那个肚兜,略略走了一会儿神。这时,赵荷叶适
时地说道,肚兜显小了。李大矿娘赶紧拉被子给熟睡的孙女盖好,又摸了一下孙女
粉嘟嘟的脸蛋儿,就去和亲家商量正事了。
李大矿娘把煤窑里发生的事给亲家说清后,发愁地说:“都是咱自家的事,咱
也不能不管啊!”
李大矿岳父说:“你别愁,事已经出了,该咋说咋说。军强他爹在路上扫煤呢,
我去找他说去。”
李大矿岳母拍拍李大矿娘说:“咱去给军强家娘儿们说。”
这正是李大矿娘要的话。她就跟着亲家母,来到了赵军强家里。赵军强的爹果
然没在,一问就是去扫煤了。现在外地来拉煤的车多,路上坑洼不平,撒下了一层
的煤,一些老人妇女,就在路上把煤扫起来,除了自己烧,还能卖些钱。问完了这
个以后,李大矿娘和亲家母便无话可说了,傻傻地冷了好长时间的场。正在给儿子
穿衣裳的王麦香,忽然感觉到异常,停了给儿子穿衣裳的动作,盯着李大矿娘的眼
睛,问:“赵军强上来了吗?”
李大矿娘迅速地把目光躲到一边,躲到一边后,她又禁不住返回来瞥了一眼那
个穿了半拉衣裳的幼小的孩子,突然,呜地哭起来,她竟然越哭越痛,越哭越无法
收拾。李大矿娘这样一哭,赵军强媳妇和赵军强娘什么都明白了。
赵军强媳妇王麦香一把就抓住李大矿娘的衣领,质问道:“你不是说啥事也没
有!你不是说啥事也没有!”
赵军强娘问:“人这会儿在哪啊?”
李大矿娘止住了哭声,哽咽着告诉他们,人掉在李来福窑里了,十有八九是李
来福给弄上来了。李大矿娘一说到这里,王麦香撒腿就往外跑。她要跑到李来福的
窑上,去找她的丈夫。王麦香刚跑走,赵军强爹背着一篓子煤回来了,后面还跟着
李大矿岳父。赵军强爹把煤放下,说他也要去看看,赵军强娘说等等我,跟着老头
子也去了。丢在炕上的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突然不管他了,爷爷奶奶也突
然不管他了,就裸露着屁股,披挂着被窝的余温,哇哇地哭起来。李大矿娘见此情
景,不禁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和亲家母一起为赵军强的小儿子穿衣服。
李来福的窑里一共抬出七具尸体,七具尸体都被煤泥裹着,不仔细看,根本看
不出是人,他们就像一团刚从黑泥浆里打捞上来的怪物,五官、四肢什么都不分明。
李来福叫人拉来胶皮水管,把水门打开,捏着水管的出口往那些尸体上冲。从尸体
上淌下的黑水,顺着地面,流到了河滩的小溪中。已变成了黑色的小溪,带着这些
从尸体上流下的水,汇入了下游的水库里。冲了半天,终于露出了人的面目,李来
福便唤人来辨认,先有三个被认出来了,是陕西汉中人,又有三个被认出来了,是
湖北襄樊人,剩下的一个,谁也没认出来。认出的那六个,都是结伙而来的,是老
乡。李来福就把他们的老乡找来,问他们,你们能不能做主,汉中和襄樊的老乡们
就说,能。李来福说,那你们就每一帮老乡选一个头儿,来和我谈。汉中的选了一
个,襄樊的选了一个,李来福面对着两个选出的头儿,“说吧,一个人要多少?”
两个头儿对了一下眼光说:“一个人不能少于五万。”
李来福便哈的一笑说:“开玩笑!哪有这个价儿。”
一个头儿说:“那,我们就告,经公。”
另一个头紧附和:“对,经公。”
李来福心里紧张了,但脸上表现得更轻松:“经公?好啊!那你们去告好了,
我啥都不管了。知道吗?上边的人和我熟得很,都是哥们儿。再说,经了公,你们
什么也得不到。我也不会让你们在我这里干了,统统开除。”说到这,李来福就站
起来,准备走,结束谈判。两方老乡的头儿便问:“那,你给多少?”
李来福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两万。”
襄樊的头儿说:“三万吧。”
李来福把那两根手指收回来。“不行,就两万。”
汉中的头儿说:“两万五。”
李来福不耐烦了,说:“好吧、好吧,就两万五。”
谈好后,一个死者按两万五,李来福让人拿来十五万摞在了桌子上,同时拿来
的还有早已写好的协议。襄樊和汉中的老乡都到齐了,李来福叫人给他们念了协议,
协议上规定一次结清,永不反悔,不许上告之类的条文。两摞钱高高地码在面前,
两帮老乡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就都一边瞅着钱,一边歪歪扭扭地在协议上写下了
自己的名字,李来福看那名字写得都不好看,又让他们逐一在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老乡们一边往身上蹭着手指上的印泥红,一边准备分钱。李来福拿起那些钱,说:
“老乡是你们的老乡,火化得你们去人,火化费还得扣除。”说着,就让人算出每
人的火化费,从那些钱中扣除了。
老乡们分了钱后,积极地把死者收殓,然后派人连夜把他们弄到火葬场,火化
了。至于骨灰是怎么处理的,李来福不再去关心,他现在伤脑筋的是剩下的这具尸
体怎么处理。怎么会谁都不认识呢?难道他是无主尸?要是无主尸倒好了,正这么
寻思着,赵军强的媳妇王麦香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李来福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知
道她这个样子一来,定是和那具尸体有关,就听她问:“赵军强在哪?”
李来福把王麦香领到一个堆放垃圾的僻静处,指了指那堆盖着席子的东西。王
麦香看到那堆东西,步子稍微迟疑了一下,便上前撩开了席子的一角,刚要放下,
又撩开了,这一撩,她忽地软在地上,昏迷了过去。李来福吓得赶紧喊人把她抬进
屋子掐人中。王麦香苏醒着,赵军强的爹和娘也跌跌撞撞跑来了。这个时候李来福
已经认出了这家人是赵家窑的了,他就纳闷,他没用过赵家窑的人啊!他的窑里除
了李家窑的人,就是外地民工,没有一个赵家窑的人,怎么他赵家窑的人死在了我
的窑里?就有人悄悄告诉他,死者是赵家窑的赵军强,在李大矿的煤窑里下窑。李
来福恍然明白了,李大矿这是在抢掠他、偷袭他,不然,还出不了这么大的事故。
但是,突然涌来的一帮人,阻止了李来福的发作。这帮人都是赵家窑赵军强的本家
人,他们听说赵军强死在了李来福的煤窑后,都赶过来了。特别是看了赵军强的惨
不忍睹的尸体后,个个义愤填膺,挥舞胳膊要揍死李来福,要毁掉李来福的煤窑。
李来福一边躲闪着,一边呼唤:“不碍我的事,赵军强是在李大矿窑里干活的,责
任全在李大矿身上。”
李来福的窑上也用了不少人,拿起棍棒都能当打手,他们就各执家伙,站在李
来福的左右,与赵家窑的人形成了对峙。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大矿出现了,李青
林也出现了。李青林高举着双手,站到对峙的人群中间,喊道:“咱先不说责任,
咱先顾人。人还在地上躺着,没铺没盖的,多冷啊!”说着,就招招手,从不远处
便过来一群人,抬着棺材,拿着殓尸的所有器物,走到了赵军强跟前。他们拉起一
块大白布,一个角一个人,四个人扯起来,棚在了赵军强的上空。死者入殓时,是
不能见天的。就这样挡着天,丧葬队的人为赵军强穿上了崭新的衣裳,还给他擦了
脸,在他嘴里放了铜钱。然后抬起来,把他放进了棺材。一切都办妥后,李青林把
赵军强的媳妇和爹娘叫来,看过了,才一声令下,盖棺钉上了钉子。
在这个过程中,对峙的两群人,都远远地看着入殓的一招一式。李来福和李大
矿,也竟然把头碰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李大矿记得,自他懂
事以来,没有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与李来福说过话,特别是开了煤窑以后,他和李来
福更是不曾说过一句话,在心的深处,他对李来福都是刻骨的仇恨,哪里还要和他
说话呢!今天,他竟然头抵头和他说起话来。他们两个这样说话,全是因为赵家窑
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声音不太大,但李来福听得真真切切。那句话
是:“告他们去!一下子好几条人命,告他们。”听了这句话后,李来福就悄悄来
到李大矿跟前,扯扯他的衣角。李大矿低头一看,是仇人李来福扯他衣角,就狠狠
地甩了一下,不想理他。李来福一直给他使眼色,他就凑了过去。李来福说:“现
在咱啥都不说,就说一件事,这件事很要紧。”李来福说:“我这里的事我已经搞
妥了,这赵军强的事你要处理不好,就得出大乱子,咱谁都别想干了。”李大矿听
出了严重性,便放了放脸子,说:“你这里肯定没事?”李来福说:“百分之二百
没事。”李大矿说:“我正在做赵军强家里的工作,只要他家里不告,就没事。”
李来福说:“那你得抓紧点,多想点办法,如果钱不够,说一声。”李大矿怎么能
用他的钱呢?用了他的钱那不是又输在他的手里了吗?就说:“你以为我还是以前
的李大矿吗?”
李来福和李大矿火速形成的统一战线,谁也不知道。所以赵家窑人打算灵堂就
设在李来福窑上时,李大矿站出来说:“赵军强是我的侄子,我们都是亲戚,我不
会叫他就这样死的,我得好好送送他。”然后他话一转,大声地说:“今天,所有
到场的赵家窑的人,每人一百块钱,现在听我的,都动动手,把赵军强送到赵家窑,
咱不能让他在外面成了孤魂野鬼。后边的事,我负责处理。”
李大矿的话起了作用,大家便放下手里准备拼命的家伙,一部分人帮着丧葬队
的人抬棺材,一部分人搀着赵军强的媳妇和爹娘往回走。
接下来,赵军强的家人放出话来,谈不好就不埋人,谈不好就抬着棺材上县里,
县里不行上省里,省里不行上北京。听到这个信号,李大矿便把谈判的地方设在岳
父家,李大矿这边的谈判代表是李大矿和李青林,赵军强那边的谈判代表是本家的
一个长辈。李青林说:“你上告有啥用?人已经死了,你上告人也活不了啊。再说,
你去上告,人家就管你了?”
那边的长辈说:“没有说一定就去啊!咱先好好说,说不好了再经公。”
李大矿说:“好好说行,要是给我闹翻了,我可啥都不管了,一分钱也不出了。”
李青林说:“是啊,咱都是亲戚里道的,可不能瞎告,一经官,就算闹崩了。”
那边的长辈说:“说数吧,你给个数。”
李大矿说:“李来福那里,每个人是两万五。”
那边的长辈说:“我听说了,那些人都是南蛮子,咱咋能跟南蛮子比呢?”
李大矿说:“那我再加一万,三万五,这数不少了吧。”
那边的长辈说:“我过去给赵军强的爹娘说说,看行不。”
没抽几根烟,那边的长辈来了,一来就摇头:“不行,不行,人家不要钱了,
人家非给你要人不行。”
李大矿的岳母走过来插话道:“他干活不操心,哪能怨李大矿呢?当初他是求
着李大矿去下窑的啊!他出事,又不是李大矿害的。李大矿愿意他死啊?”
李大矿问那边的长辈:“那,他们也得说个数啊。”
那边的长辈就伸出一个手掌:“少了这个数,恐怕不行。”
李大矿便把李青林叫到一边,商量了一下,当场决定陪赵军强五万。
事情就这样谈妥了,赵军强家就这样签了协议,埋了人。
谁也没想到,风平浪静后,李大矿突然收到一张传票。是镇法庭传他,传他几
月几日几点准时到镇人民法庭。按传票规定的时间,李大矿来到了法庭,这才知道,
是李来福告了他。李来福告他越界开采,开采到了自己的煤田。其实,这事李大矿
早知道。事故处理完之后,李来福和李大矿的煤窑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生产,李来福
还下窑看了一回,看到李大矿不但把水排到了他的窑里,用了他窑里的风,而且还
在那里摆开工作面,开始采他在河滩下圈住的煤。对往他的窑里排水以及用他的风,
他不以为然,反正水最终都排到了大矿,风也来自大矿。那是国家的矿,家大业大,
有的是风,有的是抽水的能力,国家是不在乎这些的。他无法容忍的是李大矿抢他
的煤,那是他的命根子啊,他怎么能容忍李大矿去抢啊。所以,他就派人给李大矿
捎信,让他停止在他的地盘采煤,立即退回去。李大矿费这么大劲儿,还搭上了几
条人命,怎么能轻易退回去呢?便也给他带回来口信:河滩的煤是公家的,谁挖算
谁,又没有批给他一家!李大矿料他也不会怎么样,他的煤窑和李大矿的煤窑都没
有任何手续,而且,他的煤窑是在河滩,是大矿首先要关闭的煤窑。谁知,李来福
不和李大矿废话了,他径直把李大矿告到了法庭,他要让法庭给他一个说法。
法庭在原来公社的一个礼堂,空荡而又破旧。李大矿坐定后,看了一下李来福,
李来福抽着烟,也不理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等了一会儿,从一个小门里,出
来一个人,戴着大檐帽,大檐帽上的国徽闪闪发光。那人把腋窝下的夹子放在案子
上,打开,坐下。李来福掏出烟,把一支烟卷冲着大檐帽甩过去,烟卷偏了,落在
桌子上,弹到了地上。大檐帽弯下腰,钻到桌子下去找那支烟,拣起烟后,掏出打
火机点燃,吸了一口,郑重其事地咳嗽了一声,算是正式开庭。李大矿想,坏了,
这个法官和李来福关系不一般,看来他要吃亏。就在这时,大盖帽喊道:“李大矿,
你怎么能随便越界,偷采别人的资源啊!”
李大矿刚要分辩,就听着这个声音很熟,再看大盖帽下的那张脸,也是十分的
熟,便往前凑了凑,突然惊奇地站立起来:“吴主任?你是吴主任?”
吴主任皱了皱眉,严肃了一下,突然又放松,说:“是你啊,李大矿。”便合
起夹子,招招手把李来福叫到他出来的那个小门里,对李来福说:“这事儿不太好
办,李大矿和我也是熟人,我给你们调解一下吧。”
李来福问:“怎么调解?”
吴法官说:“你也不要坚持让他赔损失,也不要让他退回去了,就让他在原地
采煤,他每采一吨煤,我扣他一部分钱。就这样定了,你不要再告了,你当初能开
窑,还沾了他的光呢,那事我都知道。”
李来福出来了,大盖帽又探出头,给李大矿招手,李大矿又进去了,说:“李
来福一告,我就知道是告你,在法庭上,不能太随便,看在咱们老相识上,我给你
们调解一下。”
李大矿说:“那资源又不是他的,他能采,我就不能采?我还得往前采。”
吴法官说:“别耍二百五脾气。你当初公社窑出那么大乱子,人家不再追究你
就是万幸了。听我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不会偏向任何一方,你还在那里采煤,别
再往前采了。不过,你每采一吨,得交点钱。”
“交钱?给李来福交钱?”李大矿瞪大了眼睛。
吴法官指指自己的法庭,说:“你看看,我这像个法庭吗?我总得拾掇一下吧。
怎么,你忘恩了!”
李大矿突然想到了过去的岁月,是吴主任提携了他,让他当了公社窑的矿长,
便说:“如果是你吴主任用钱,我没说的。”
吴主任说:“就这样定了。你娘好吗?”
李大矿刚说出一个好字,外面唧唧喳喳进来一群人。两人出来一看,有男有女,
乱哄哄的很是吵闹。吴主任往桌前一站,喝道:“吵什么吵,有话好好说。”
人群静了一下,就有一个女人站出来,指着吴主任的鼻子说:“你们断案不公,
你说,你得了赵家啥好处?”这时,李大矿和李来福同时看清了,那个指着吴法官
的女人,是赵军强的媳妇王麦香。王麦香一说罢,另一帮人中也站出一个女人,是
一个上年纪的,也指着吴主任的鼻子说:“你说,你得了王家啥好处,你把我们赵
家的骨肉断给王家?”李大矿和李来福又同时看清了,这个指着吴法官鼻子的老女
人,竟是赵军强的娘。他们看到,每个女人的背后,都站着一大帮人,他们分别代
表两个家族。李大矿和李来福一看这怒气冲冲的两家人,心里就惊悚起来,因为他
们已经知道,赵军强的媳妇王麦香是王家窑的,他们王家窑的王家和赵家窑的赵家
对簿公堂,一定和赵军强的死有关,赵军强的事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怎么又吵吵出
来了,怎么竟吵到了法庭上?这一吵出来,必然把李来福窑上死的那六个外地人也
牵扯出来,到那时,不但他李大矿倒霉,李来福也倒霉。李来福和李大矿即刻警觉
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挪坐到一块,又抵着头,商议起来。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
他俩那个亲密劲儿,根本不会相信是来法庭打官司的。两人嘀咕了一阵,便提心吊
胆地看着听着事态的发展。听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两家人并没有过多的涉及那
个事故,焦点主要是为了赵军强留下的儿子。原来赵军强埋葬以后,赵军强媳妇王
麦香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了,可李大矿赔偿的那笔钱都在赵军强的爹娘手里,王麦
香在娘家度过了最伤心的几天后,就只身来婆家要钱了,她也不想都要,她只要一
半就满足了。谁知她一提要钱的事,公婆就说要钱可以,得先把孩子送过来,孩子
以后得归赵家。王麦香说,孩子还小,她得带着。公婆就说,你带着可以,那得签
个合同,以后就在赵家,绝不改嫁。一听这话,王麦香就恼了,说你们这叫人话吗?
你们把我当成啥了?话说顶了,王麦香自然没要到一分钱,就哭着骂着跑回了娘家。
这一回去,娘家人自然更是光火,便告到法庭,向赵家讨要孩子的抚养费。
接这个案子的是另一个人,不是吴主任,所以吴主任安抚赵王两家人少安毋躁,
然后就打电话叫那个接这个案子的人过来。弄清了这些情况,李大矿和李来福稍微
放下心来。看来,这基本属于家务事,不会对他们构成多大威胁,李大矿望着火气
十足胡乱擤着鼻涕的两家人,想,赵军强一家多么和睦啊,婆媳关系那么好,好得
就像亲娘和闺女一样,怎么说翻脸就翻了脸呢?正这么感慨着,吴主任笑嘻嘻地来
到了跟前,说:“自从你们开了那破煤窑,这破事就一个接一个来了。你侵犯了我
了,我侵犯了你了;还有什么兄告弟的,侄告叔的。好生生的一家人,就成了仇人,
一个个都恨不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哎,这赵王两家的事,可还牵涉到你李
大矿啊!”李大矿心里一紧,就去看李来福,可李来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吴
主任就贴到李大矿的耳朵上,小声说:“我已经把那事压下去了。啥事就说啥事,
不牵涉旁的事。”
李大矿怀着感激走了。煤窑上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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