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浩天浩:第三十章
一九八零年七月的一天,天浩放假,跟柳荫一起回家去看望天浩的父亲,他
刚好钓鱼回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柳荫从事医务工作,特有的职业敏感,认
为天浩的父亲病了。
“爸爸,你是不是最近觉得身体不舒服?”
“就是,近来胃有些不好,不想吃饭,酒也喝不下去。”
柳荫跟他说:“你应该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上午,天浩的父亲一个人到医院检查,医生预约钡餐透视。钡餐检查
那天,天浩赔同父亲一起去医院,检查以后,天浩发觉医生的神情有些不对,那
位医生对天浩的父亲说;
“胃有点问题,小毛病,开一刀就好了。”那时医院出于人道主义,提倡对
病人保密。
那位医生对天浩的父亲说:“叫你儿子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天浩进去以后,医生明确的告诉他:“你的父亲得了胃癌,晚期,如果部位
长得不坏,立即手术,可以延长几年生命。”
天浩听到这个消息,尤如晴天辟雷,母亲过早地去世了,如今,父亲也可能
离他们而去,天浩觉得心里好难过。为了让父亲配合治疗,也为了让父亲在生命
的最后时刻不再在受病痛折磨的同时,再受到心理上的煎熬。天浩决定,对父亲
和其他所以的人封锁这个消息,对父亲说是胃溃疡,手术以后能很快恢复健康,
完全可以没有问题。
天浩的父亲出生于一九二九年农历七月初八。天浩的祖母是过去殷实人家的
女儿,从小读过书,虽然算不上知识女性,但在那时代也算是知书达理、识文断
字的人。祖父有三个儿子,父亲行三,上有两个哥哥,天浩儿时听说:祖父在国
内革命战争时期参加了革命组织,在参加一次秘密行动时,再也没有回来。当年,
天浩的父亲七岁,祖父不在了,为了免遭追杀,祖母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子,回娘
家过日子。祖母的娘家在武汉开了很大的铺面,分店也多,生意不小,后来,就
把祖母一家接到了武汉,住在汉口六渡桥小夹街,天浩的父亲和他大伯父上学读
书,二伯父读书稍差,就跟在店铺里学做生意。小时候的生活遭遇造就了天浩父
亲的个性;既奋发向上,又有些沉默少言,由于从小寄离人篱下,所以亲情观念
较差。
天浩的母亲去世以后,他父亲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创伤,连串的生活挫折使
天浩的父亲衰老了。特别是后来的继母,给家庭带来的灾难,使天浩的父亲在感
受痛苦的同时又多了一份深深的自责,到这个时候,天浩的父亲才想到他母亲的
贤淑,才想到失去了天浩的母亲,对于他、对于天浩兄弟俩是多么大的损失和不
幸。
长期以来,天浩的父亲几乎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他与天浩的继母一直分房而
居,分灶吃饭,每月还要负担天浩继母的生活费。天浩和天州也不怎么回家,天
浩偶尔回家,总是看到他的父亲独自一个人坐在一把腾椅上,旁边放一个小收音
机,闭着眼睛听广播,天浩的父亲这样生活了多年,他们见到父亲大多是这种情
景。
长期忧郁的精神状态,极大地压抑了天浩父亲的精神,也摧残了他的身心健
康,逐渐地,天浩的父亲原本健康的身体垮了,不时有些小毛病。前几年夏天,
天浩的父亲总是不停地咳嗽,天浩带父亲到医院检查,医生要求拍片,结果怀疑
是肺癌,到武汉去检查后,又说不是,搞得他的精神很紧张。那一年,天浩的父
亲明显消瘦了,平时有时没有事干,就跟几个老朋友一起外出钓鱼,消磨时间。
天浩封锁消息的另一个原因,天浩的继母与他的父亲离婚以后,还是住在原
来的房子里,天浩怕她知道了父亲的病情后做出些让人不能接受的事情,也怕她
在父亲面前乱说,影响父亲的情绪,不利于治疗。
天浩的父亲很快就住进了医院,又很快地进行了手术,从发现病情到进手术
室,只有三天时间。那天,天浩的父亲进手术室时是上午八点,不到十点钟,就
推出了手术室,他的父亲还处于昏迷状态,一会儿,医生把天浩找去,跟天浩说
:
“你父亲的肿瘤长在胃动脉上,现在的医疗技术还切不下来,因为现在的医
疗技术还不可能把动脉血管都切掉,那样有生命危险。”天浩知道,父亲的病很
严重了,手术没有成功。
过了一会儿,天浩的父亲醒了,也不知怎么的,他一醒过来就问守在病床旁
边的天浩:“现在几点钟了?”
“十点多了吧。”天浩看了看表,如实告诉他。
天浩没有意识到父亲问时间是要干什么,更没有意识到他知道了时间会产生
联想。
谁知他的父亲问:“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不能做手术?”天浩想
极力隐瞒事情的真象,告诉父亲:
“胃切除现在是小手术,又是外科主任亲自为你做的手术,所以快。”
天浩的父亲听天浩这样说,也不吱声,但天浩从他父亲的表情上看得出他的
怀疑,天浩的父亲是当年的大学教授,他当然能从医生做手术的时间上判断出自
己的病情。
天浩的父亲做手术时,正是三伏天,很热,手术后的病人不能感冒,怕咳嗽,
天浩不能让父亲吹电风扇,那时的医院病房里还没有空调,天浩只好买来一把羽
毛扇,不停地轻轻为父亲扇风降温,并不断地用冷毛巾为父亲冷敷,进行物理降
温。
由于没有切除肿瘤,天浩的父亲很快就出院了,有可能是心理国素,出院回
家后的一段时间内,天浩的父亲好像显得好多了,每天出去散步,做适当的运动,
以增强体质。
过了几天后,天浩的父亲感觉胃又有些痛,不能吃饭,他埋怨手术没有做好,
他自己认为是溃疡没有完全切除,这是人的一种求生本能。天浩的父亲已完全意
识到他自己得的什么病,只是大家都没有说明,他自己不愿证实这个现实。天浩
想人能够改造一切,也能创造一切,但是,人在疾病面前显得多么无能为力。
天浩的父亲第二次住进了医院,这次他坚持不到原来的医院,天浩给他找了
家部队医院,在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医生看了病历以后对护士长说:
“晚期胃癌,维持治疗就可以了。”
天浩的父亲和他的继母都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室里,也都听到了医生的
话。几个月来,天浩费尽心思隐瞒父亲的病情,顷刻之间,对父亲善意的、对原
来的继母有意的谎言就被瓦解了。当天浩的父亲从医生的口里得知确切的病情以
后,整个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崩溃,木然而又无助的坐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死神
的来临。
天浩的父亲曾经是一名教授,也是一名科学家,对于生老病死自然有足够的
认识,当然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人那种求生的本能是无法逾越的,天浩
的父亲也一样。当天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的父亲望着他,淆然泪下。
此刻,他才明白近来发生的一切,他才明白,天浩对他隐瞒病情的良苦用心和作
为儿子的尽孝之情。天浩的父亲紧紧地拉住他的手,不断地用力,好像要通过那
只手向天浩传递什么难言的信息,又好像只有天浩能把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他
这时太需要亲人,太需要亲人的安抚和温暖。
天浩想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应该让他尽情的享受人间天伦快乐。
天浩原来继母听到了他父亲的病况后,低声地、又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
“原来是癌症。”就再也没说什么。
天浩把父亲送到病房,安顿好以后,他的继母就匆匆走了,当她知道天浩父
亲的病情不可逆转,她是不会在这里守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的人。本来她同父
亲的结合在当时双方都是一种需要,现在这种需要不存在了,中间发生了那么多
不愉快的事情,几年前,她又与天浩的父亲离婚了,只是当时,她无地方住,才
要求暂住在天浩父亲的家里。她现在觉得她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义务照顾
病重的天浩的父亲,最主要的是她不愿意付出这份没有收获的劳动,天浩也没有
指望,也不能指望她来照顾自己的父亲。
天浩的父亲第二次住院时,天州在河南出差,一直没有回来,天浩决定打电
报叫弟弟回来,父亲的状况已经很不好,随时都有不测,他们应在父亲的最后时
刻,让他安祥地到另一个世界去见他们的母亲。
在那家部队医院里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医生们经过分析;认为父亲的生命已
到尽头,他们表示无力回天,为防止突然的情况发生,决定下达病危通知书。病
危通知是那年的九月三十日上午下的。看到那张病危通知书,天浩的心情十分沉
重,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来让父亲渡过这最后的时刻。
医院下达病危通知的那天下午,天浩父亲病突然好起来,他父亲跟天浩说:
“天浩,我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
天浩听说父亲想吃东西,很是高兴,连忙问父亲:“爸爸,想吃什么?我这
就去跟你做。”
他父亲说:“想吃点水饺。”
天浩马上叫天州到附近的餐馆去为父亲买,那天,天浩的父亲基本上把那碗
水饺吃完了。对天浩说;
“天浩,我还想到外面走一走,每天趟在床上好难受。”天浩惊喜极了,心
想,肯定是医生父弄错了父亲的病情,这不是好起来了吗?于是,天浩和弟弟搀
扶着父亲在医院的花园里走了一圈。那天,天气很好,睛空万里,天浩父亲的心
情也格外的好,望着他们兄弟俩感触良好,说了很多话,特别是父亲意味深长的
提到母亲,跟天浩说:
“你们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好的妈妈,她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贤妻良母,她就是
没有文化,否则,她不会那样地对待自己,那样对待我们这个家的。”天浩的父
亲说的“那样”显然是指而他母亲的自缢。
多少年来,天浩一直总想听到他父亲对母亲的评价,今天,天浩终于听到了,
多少年来,天浩对父亲的那种不满与对抗情绪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天浩的父亲郑重的跟天浩交代几件事,并慎重其实的要天浩当面答应
他:不要为难继母;照顾好同父异母的弟弟;家中现有的钱、物都不要动,全部
给继母和弟弟。
天浩认真地听着,含泪点头,天浩知道,这是父亲在向他们作最后的告别,
在向他们作最后的交代,因为天浩已经经历过一次母亲这样对他的交待。当时,
天浩真好想父亲说,希望他去世后,同他母亲安葬在一起,最终,天浩父亲没有
说出这句话,这使天浩很失望,他的父亲交待完这些后,跟天浩说:
“我很累了,回病房去休息吧。”
那年的“十、一”期间,柳荫的一个亲戚结婚,那个亲戚离天浩的岳母家不
远,天浩的岳父说要他们都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再一同顺便到岳母的娘家去看一
看。天浩告诉他的岳父:
“我爸爸已病危,医院已下病危通知,我就不去了。”他说:“癌症病人,
不要紧,还得几天。”听了这话,天浩的心里好难受。不得已,天浩还是跟他的
父亲说明情况并嘱咐弟弟好好照顾父亲,去参加柳荫亲戚的婚礼。本来可以当天
赶回来,因还要到天浩岳母的娘家去,只好在那里睡一夜。第二天下午天浩从亲
戚家赶回来后,直接去了医院,他的父亲已不能说话了,但可以听到声音,天浩
便伏在父亲的耳边对他说:
“爸爸,我回来了。”
天浩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天浩觉得好伤
心,也好后悔,失去了一生中最后与父亲说话的机会,不知父亲想说什么,要告
知自己什么,这是天浩终身的遗憾。后来才听人说,前两天父亲精神好转是叫回
光反照,就象灯烧完最后一滴油,突然一亮,接着就转暗熄灭一样,这可能是上
帝给人的恩赐,让即将死去的人有最后同亲人说话的相会。
天浩从乡下回来后,就和弟弟昼夜寸步不离地守护在父亲身边,直到父亲生
命的最后时刻。
直从医院下了天浩父亲的病危通知以后,天浩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就开
始做着父亲后事的准备工作,以免到时忙不过来。那天,天浩抽空和天州一起回
家了一趟家。一进家门,惊呆了,他父亲房间里的柜子、箱子都被人撬了锁,里
边的所有物品已被洗劫,天浩以为家里被盗了,但从迹象上看,又不像是外人所
为,天浩知道,这是继母干的。
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天浩并不感到陌生,这一次他很愤怒,天浩觉得,父亲
还没有死,他们就这样翻箱倒柜地抢夺家里的东西,也太没有人性了。本来,家
中并没有多少值钱的物品,仅有的存款,天浩的父亲也跟他说了一个准确数字,
天浩也向父亲允若,不要那些存款一分钱,只是他们的心眼小,怕天浩兄弟俩人
要,就来个先下手为强。看见家里的一片狼藉,父亲即将运行,天浩心中的那份
苦涩实在难以言状,天浩连理都不想理她,
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坷坎,也会留下许多记忆,这些记忆当然有值得回味的,
也有令人不堪回首的,天浩的继母把家中的柜子,箱子翻得那样乱七八糟,谁见
了又能忍得下。
天浩觉得父亲一生也不容易,作为儿子,自己已成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汉,理应稳住这个危难的家,在这个时候家里再也不能有何乱子出现,以便让父
亲的灵魂得以安息。
看到眼前的一切,天州要同她理论,天浩对他说:
“没有任何价值,她既不会听,也不会懂,因为她本与父亲就没有任何关系,
只不过暂时住在一起,她没有义务去服待病中的父亲。”
话是这样说,但是,天浩想,她也没有权利抢劫家中的财物,感情上实在令
人难以接受。
把父亲要用的物品弄好后,天浩跟天州出了家门,也没有通知她。天浩不明
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无情无义,无论怎么说,她跟父亲在一起也有这么多年,现
在父亲快要去世了,连看都不去看一下不说,还把家里那点破烂的家什看得那么
重。
天浩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好象是被抛向大洋的一叶轻舟,周围是浑浊的
一片,不知尽头在哪里,天浩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奈和渺小,更感到一种无助的
痛苦。天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遭遇这么多的不辛和苦难,人在这个时候,多么
需要帮助和同情,多么希望有人帮一把,那怕只是商量一下也行,天浩现在都没
有。
人在经历了极度的无助与痛苦之后,随之而来的可能就是要从这种痛苦与无
助中自我解脱。天浩知道,没有人能帮自己,也没有人帮自己,作为一个男人,
那个时候在天浩的头脑里,自然生成一股豪情,他觉得只有用自己的努力奋斗,
去抗争,以自己的成功,以自己的正义,让继母这样的贪利小人,在这个世界上
无立足之地,让她整天生活在自愧形秽的阴影里,人的心灵不安和自责应该是上
帝给予人类最严历的惩罚,天浩想要他的继母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让她受到自
己心灵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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