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成灾
夜深了。桌子上的小油灯一闪一闪的。随着灯光的摇曳,屋里一会儿明一会儿
暗。桌上茶杯的影子落在墙壁上,像个大脑袋,看,还有个大耳朵,真有意思。
我躺在炕上,隐约地听见大人们给围墙根垫土、砸土和谈话的声音。娘这个人,
心里有事总是坐不住,她说出去看看,老半天了还不回来。屋里就剩下我和敬珍姐
两个人,她在我身边睡着了,睡得真香。
一只蚊子“嗡儿”“嗡儿”直飞,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真讨厌。听,来了,
来了,它擦着我的耳朵,“嗡儿”的一声,听不见了。我的脸怎么这么痒?啊,蚊
子落在我的脸上了。他妈的,看我给你一巴掌。我刚一抬手,“嗡儿”的一声,蚊
子飞走了,越飞越远,声音消失了。好吧,再来再说,再来非打死你不可。
敬珍姐静静地侧身躺着,一动不动。灯光下,她胖乎乎的脸蛋儿,红润润的。
浓眉下的大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和轻微的呼噜声。红
红的小嘴儿直撅嘟。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嗡儿”,蚊子来了。好,这回看你往哪儿跑?蚊子在我头上飞了一圈儿,忽
又听不见了。哪儿去了呢?我正要爬起来找它,就听得“啪”的一声,敬珍姐自己
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紧接着在自己的脸上抓起痒痒来。啊!蚊子咬她了。她没醒,
不知嘴里“咕哝”“咕哝”地说了些什么,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又“呼呼”地
睡了。
桌子上的灯光越来越小,屋里越来越暗。灯光由蚕豆大变得黄豆大,又由黄豆
大变得绿豆样那么一点点儿。灯里的油快耗干了,娘还没回来。我有些着急,心里
说“挡土埝子是男人们的事,你小脚女人搀和什么劲儿呀?真是!”
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黑。灯忽地灭了,顿时一片漆黑。我有些害怕,和敬珍
姐紧紧地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巴巴地等娘回来。
突然,村边传来一阵敲锣声,当当当……有人喊:“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水来了!大水来了!注意土埝子,别跑了水!别跑了水!”当当当……
顿时人们嚷嚷起来,七嘴八舌地喊呀,叫呀,听不清喊些什么。一时间,全村
的狗也“汪汪”地叫起来。真是人声、狗声乱成了一团。
我急忙推敬珍姐:“姐,姐,发水啦,发大水啦!”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责怪我:“你不睡,嚷什么?”
“你听,发大水了。”
“发水了?”她醒了,静静地听着村边的叫喊声。
村边上的人们在喊:
“好大的水呀,来得这么猛!”
“那是谁家的木头?冲走了。”
“水涨得厉害。不行,还得加土,快!快!”
“抬土!抬土!”
“使劲儿砸!使劲儿砸!”
“小心点儿,别掉到水里去了!这么大水,掉下去可就上不来啦!”
“注意!注意!水还在涨!”
“哎呀!水没过围墙的墙基了!”
“危险!危险!围墙被水一泡就要倒的。”
“要倒,要倒,围墙要倒啦。闪开,快闪开!快——”
“轰隆隆……”
“村长,这里的围墙倒了!”
“知道啦!快在倒塌的墙基上加土,快!加土堵住,别让水进村子!”
“轰隆隆……”
“村长!”远处有人喊,“我们这里的围墙也倒了,快过来呀!”
“志东,你在这里和老成哥他们挡吧,我到那边看看。”
“好吧,大家抬土,快抬土!”
“志东,这儿跑水啦!”
“堵住!快堵住!臭石头,站着干什么?快铲土呀!”
“我,我,我要拉屎!”
“他妈的,早不拉晚不拉,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拉屎。你拉他妈的* 呀?不
行,铲土,铲,快铲!”
“你骂谁呀?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你当个破治安员,有什么了不起?
我就是不铲!”
“你敢不铲?!”
“不铲就不铲,你敢打我怎么的?”
“打你就打你。”志东的声音,“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哎哟,哎哟,你打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扑通!”
“救人呀!治安员被推到水里啦!”
“哎呀,被水冲走了!谁会水?快救人啊!”
“扑通!”有人跳水的声音。
霎时间,又吵又嚷乱成了一团。好大一阵子,才稍微安静了些。
窗子忽然亮光一闪,院子里有灯光照在窗上。我和敬珍姐爬起来,从窗玻璃往
外看,见娘提着马灯进来了。后面铁锁叔搀着浑身是水的治安员志东,志东走路一
瘸一拐的。
娘一边走一边念叨:“志东,你这人也是,你跟他生什么气呀?他那人你又不
是不知道,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你跟他动气,结果自己差点儿没淹死。”
“他也太气人了。正该使劲儿的时候他要拉屎。你们看着,以后我非好好整他
一顿不可。”志东的气还没有消。
到了东厢房门口,娘说:“好了,别说了。铁锁先搀他进屋喝口热水。我到北
屋给他找件衣服换换。”
娘进北屋来,见屋里黑洞洞的。她隐约发现我和敬珍姐趴在窗台上,问:“你
们怎么还不睡?”
我说:“外边发大水啦?”
敬珍问:“是不是臭石头和治安员打架了?”
“别管,睡你们的觉吧!”娘摸索着划了根火柴,借着亮光找到油壶,往灯里
添了油,又划了根火柴把灯点着,端着灯从衣柜里拿出爹的两件衣服,对我们说:
“都大半夜了,快睡吧!”
娘忽地把灯吹灭,拿着衣服出去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吵着要出去看大水,可娘说我病刚好,叫敬珍姐看着我,
不准我出门。我病了六七天,身上一点劲儿没有,不能下地走路,真把我急死了。
吃过早饭,别人都出去了。我央求敬珍姐,叫她背我出去。开始她不肯,我就
“好姐姐”“亲姐姐”地磨她。磨来磨去,她心软了。最后她说:
“好吧,叫我背你,你得听我两句话。”
“行,行!只要你背我出去,一百句都行。”
“一,你得悄悄的,不准说话。二,我只能把你背到大门口儿。不然妗子(舅
母)回来不依我。”
“行,都行。”
好心的敬珍姐站在地上,让我坐在炕沿上,把我背起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吭哧”“吭哧”地把我背到大门口,放在门墩上,让我坐下来。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真豁亮!原来的围墙全倒了。眼前一片汪洋。远处的村
子就像浮在海上的小岛。地里的谷子没了顶,看不见了。高粱倾斜着倒下了,露着
刚要开花的高粱穗儿。井旁的大杨树还是老样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树底下的水井却半截泡在水里。
千百年来围困着人们的围墙,一夜之间变成了防水大堤。男人们拿着铁锨在上
面巡视。
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堤岸前,望着这湍湍东流的黄水掉下了眼泪:“老天
爷呀!你真是杀人不眨眼,成心不让我们老百姓活呀!
这就是后来人们时常提起的民国二十七年滹沱河的大水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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