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五
我们从前方来到仁平里之后,归属志愿军后勤某分部领导。领导上考虑我们在
前方比较艰苦,决定让我们暂时休息,准备整编。
趁待编的机会,同志们拆拆被子,洗洗衣服。这天,天气晴朗气候温和,我们
医院的医生、护士和警通班、炊事班的同志们,来到河边洗衣服,洗被子。有的打
肥皂,有的在清水里漂洗衣服,有的把衣服放在石头上用手搓,有的把被里、被面
放在石头上用木棒捶。青青的山,绿绿的水,同志们一边洗一边说笑,非常热闹。
高兴之际,蔡二虎突然起哄,大声嚷道:“我们请朴姬顺同志唱个朝鲜歌儿好不好
呀?”同志们随声附和地跟着喊:“好!”朴姬顺是个爱说爱闹的活泼姑娘,她毫
不示弱,把手伸进水里猛地一撩,撩了蔡二虎一身水。蔡二虎急忙站起来躲闪,不
防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躺在水里。同志们一阵哈哈大笑,笑了个开心。我身边洗
衣服的周敬“咯咯咯”地笑得流出了眼泪。
大家正在高兴的时候,李文书从分部办事回来了, 还没走到河边就喊了起来:
“喂!来信啦!来信啦!”同志们停了下来,用期盼的眼光望着李文书。李文书走
到河边,从挎包里掏出一沓信,抽出一封举起来喊:“赵诚同志亲启!”
“啊?有我的信。”赵诚站起来,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走过去把
信接过来。
李文书又拿起一封,举着喊:“延边来的,朴姬顺──”
没等李文书说完,朴姬顺早到了李文书身边。她个子小,跳着脚地要从李文书
手里把信夺下来。李文书偏要逗她,她越跳李文书举得越高。朴姬顺急得都快哭了,
李文书才把信交给她。
李文书又拿出一封信来:“曹晓刚收!”
“家里来信了!”我又高兴又兴奋。心砰砰直跳。
蔡二虎又开玩笑了:“啊哈!是不通气儿来的信吧?这下子可透气儿了。打开
念念,看你媳妇怎么说的?”
蔡二虎不开玩笑还好,他这一开,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酸?是苦?还
是涩?我的脸色一定变得非常难堪了。
谢医生像老大姐似的训斥二虎:“别胡闹!开玩笑也不看场合!”
这时,我没有心思洗衣服了。我接了信,回到洗衣服的地方,把湿衣服收拾收
拾,准备回宿舍。周敬见我突然像生了病似的,好心地对我说:“你回去吧!把衣
服放在这儿,我给你洗了送回去。”
我道了声“谢谢”,手里攥着家信回到了我们医生住的草房子里。信封上是哥
的字体。我多么希望能见到美凤写来的信啊!我撕开信封,取出信纸抖了抖,没有
美凤的信,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展开哥写的信看下去:
刚:
自打你去朝鲜以后,一年多没见到你的信了,家里人十分着急。尤其是咱娘,
整天念叨你。有一次她做噩梦哭醒了,说你在朝鲜牺牲了,弄得全家人不得安生。
今天接到你的来信和汇款,娘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她让我告诉你,家里人一切都好,
不要挂念。还问你们的部队什么时候回国,回国后一定回家看看。娘想你,眼睛都
快瞎了。
看到这里,我一阵心酸,流下了眼泪。尽管娘的脾气不好,有时打我、骂我,
那都是因为我小时候淘气,或做了她最不喜欢的事。她为人正直,望子成龙,才那
样狠心地教训我。她的眼病本来就很重,加上想我,竟然眼睛都快瞎了,怎不叫人
心酸呢?我含着眼泪看下去。
刚,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咱娘越来越不行了。前些天,她的肚子发胀,饭吃
得很少,人瘦了好多。我和咱爹赶着牛车把她拉到城里医院看了看。说她得的是肝
硬化,肚里有水。给她开了几副中药。吃了药,咱娘尿了许多尿,肚子不胀了,就
是骨瘦如柴,浑身没劲儿,懒得动弹,在炕上躺着要人伺候。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禁不住滚下来,滴在信纸上。她老人家生了我们七个孩子,
死了五个。我是最小的。说起来,她最疼的就是我呀!母子的天然感情使我几乎哭
出声来。哥在信里说:
刚,你给美凤写的信,我交给她了。我问她是不是给你写信,她说没什么可写
的。美凤这个人,虽说有点脾气,心还是不错的。咱娘有病,还真靠她和你嫂子伺
候了。她人很巧,会讨人喜欢。那年她和咱爹从张家口的杏园堡回来,哭着闹着要
离婚。咱娘一边骂你一边哄她,再加上你嫂子和乡亲们的说劝,她闹了两天就不闹
了。你到朝鲜以后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她身上打主意,叫咱娘骂了一顿。后来政府
公布法令,谁要在军人家属身上打主意,以破坏军婚罪论处。打那以后,也就没事
了。美凤家是地主,扫地出门,她爹她娘都死了。咱娘可怜她,把她当亲闺女看待。
她侍奉咱娘也很尽心,比你嫂子还强。关于你和美凤离婚的事,我看就不要再提了。
你们闹离婚对咱娘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我的意见是等你回来以后再说,你们能
在一起过就过下去,实在过不下去再离也不迟。望你斟酌!
兄勇
1952年4 月26日
看完信,我心乱如麻,痛苦得两手捂着脑袋低下头,暗暗地说:我的婚姻怎么
这么不幸啊……
我正低着头呆呆地坐着,门轻轻地开了。周敬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像生怕打
搅我似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我埋着头一动未动。
她在我身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晓刚同志,看着你这么痛苦,真叫
人心里难受。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咳,我们家的事,叫我怎么说呢?没法说!”
她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我,只是端着洗衣盆在那里站着。
这时,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感激地说:“谢谢你,周医生,帮我洗衣服。”
“谢什么,别难过了。来,咱们一起把衣服晾起来吧!”
说完,我们俩一起把衣服搭在了房前的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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