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七
一九五二年的六月份,我们转移到阳德附近离基地医院院部不远的风溪里,在
那里开始了建院工作。
风溪里位于阳德以南八公里的基地医院院部附近。这里有条清澈见底流向阳德
方向去的小河,周围是不太高的青山,可称得上是山清水秀。山上有大量挺拔的松
树。顺着小河往里走,有两道山沟。正好,我们可以在山沟两侧的山坡上修造防空
洞。一道山沟里专门修建收治伤病员的防空洞,另一道山沟里修建工作人员的生活
区。
所要修建的防空洞和我们在仁平里铁路大桥旁边见到的防空洞一模一样,先就
着山坡用铁镐往里劈出一间房子大的一片平地。靠山坡的一面垂直切平作为防空洞
的内壁,刨下来的土倒在外侧做成防空洞的外壁。再用山上采下来的圆木头一根根
地在四周排列起来砌成防空洞的内壁。在一端留个门,在外侧留个小窗户,最后用
木料搭顶,盖上土,防空洞就算建成了。至于说在里面垒炕,安门、安窗户,安电
灯,那是建好防空洞以后的事了。
大规模建造防空洞的工作开始了。警通班的小伙子们负责劈山挖土修造防空洞。
护士排身强力壮的男同志在山上砍木头。我们的医生和护士排的女同志,负责把山
上砍下来的木头一根根地从山上扛下来,运到修防空洞的地方。你听吧!山上的刀
斧砍树声,山下的镐锨刨土声,再加上我们抬木料的欢笑声,山上山下汇合成一曲
歌唱劳动的颂歌。
我们运木料的“大军”最有意思了。你先看咱们的袁医生,这位贫苦农民家庭
出身的老同志,扛着碗口粗的大木头,颤悠悠地十分轻松地走下山来。赵诚这位本
军培养的华北医大毕业的大学生也不含糊,扛起木头来蛮像个干活的样子,只因李
秀燕精神失常回国了,情绪不太好,愁眉苦脸的。你再看公子哥儿出身的许方波医
生,看起来倒是胖乎乎的,满脸胡茬子,显得非常壮实,可扛起木头来却生怕压痛
了肩膀,尽管他扛的木头既不粗也不长,他还是用两只手在肩上紧紧托着木头,摇
摇晃晃,踉踉跄跄地往下走。周敬本来是位女同志,偏要跟我们男同志一样,拣又
粗又长的木头扛。她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比许方波利索多了。谢医生老大姐,实
事求是,能扛多少扛多少,既不偷懒,也不逞能,每次都是拣比较小的木头扛。杜
永昌医生扛的木头和他本人的长相一样,由细又长,前边一端扛起来了,后边一端
拖在地上。他往下拖着走,划得山沟小路上的地皮“嚓嚓”响,后面留下一道划的
痕迹。汪秀明、郑丽秋等汉族姑娘,和谢医生差不多,也是扛着细小的木头往下拖。
而朝鲜族姑娘就不同了,她们不用肩扛而是用脑袋顶。每人顶着一根木头往下走,
个个都是技术高超的“杂技演员”。这和朝鲜族的生活习俗有关。朝鲜族妇女,不
论是包袱还是水罐子,从来不用手提,都是顶在头上。我们这支搬运木料的“大军”,
下山的时候扛着木料累得满头大汗,上山的时候边走边笑,不断用毛巾擦汗。上山
下山的人群像两股相对而行的流水,湍流不息。
这天下了点儿小雨,上下山的小路很滑,十分难走。我和周敬把木料扛到山坡
下的工地上,随着返回山头的人流在小路上往上走,见杜永昌医生扛着根又细又长
的木头晃晃悠悠地随着下山的人流迎面走下来。周敬看着这位身体瘦弱的老医生吃
力地走着,关切地说:“注意脚底下,杜医生。小心滑倒了!”
“没关系!我活了三十多岁了,什么样的场合我没经过?大江大海都过来了,
这小小的水沟子还能翻了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刺溜”一声,杜医生滑了个大面朝天,肩上的木头
扔出去老远。上下山的同志们见他没有摔坏却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哗”的一
声,全笑了。有的笑得弯了腰,有的笑得捂着嘴,周敬笑得“格格”的,缩成了一
团,眼泪都出来了。
老杜同志,原本是国民党部队的一名军医,是解放战争时期被我军俘虏过来的。
他脾气好,处世圆滑,谁和他开玩笑都不恼。同志们都喜欢和他说说笑笑。他躺在
地上见大家哈哈大笑,觉得非常尴尬,就慢慢地坐起来,摸了摸屁股上的泥,自己
也笑了。
我走上去,伸手将他拉起来,说:“老杜头,您这是耍的那套把戏呀?我看就
叫老头钻被窝吧!好好练练,回国以后到杂技团里卖票去。”
他站起来,弯着腰看了看衣服的前面,没有脏。又扭过身去摸了摸屁股后面,
不由得嘴一咧:“还卖票呢!裤子撕了个大口子,肉都露出来了!”
同志们一看他的后面,屁股蛋子露在外头,不由得又是一阵大笑。
周敬笑着说:“快回去换了吧!收工以后,我给你洗洗,补了以后再穿。”
开饭了。我和周敬抢着到伙房去打饭。因为医生里我和周敬的年龄最小,职务
也最低。他们是医生,我俩是医助。
我们到伙房一看,啊哈!馒头,肉菜,绿豆汤。自从入朝以来,这是第一次见
到猪肉。炊事班长把饭菜打进我们的盆里,我急不可待地伸手从菜盆里捏起一片肥
猪肉放在嘴里,连声赞叹:“好香!好香!”炊事班长说:“吃吧!以后吃肉不成
问题了,祖国人民会经常给我们运来的。大伙儿干活累了,多吃点儿。”
打回饭菜,我和周敬把菜分到每位医生的盘子里。大家看到菜里有肉,非常高
兴。没等把菜分完,杜医生早用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拨拉着吃光了。他逗袁医生,
伸着筷子悄悄地到袁医生的盘子里去夹肉。赵诚看见了连忙提醒袁医生:“注意!
有小偷!”袁医生手疾眼快,猛地把杜医生的筷子夺过去:“好哇!想偷我的肉吃?
我还吃你的呢!”说着,用筷子往杜医生的盘子里乱扒拉。杜医生把头一仰,脑袋
一颠一颠的,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你找吧!你搜吧!要知道,抄家可是犯
法的哟!你搜过以后要赔我三块儿肉吃才行!”谢医生装出大人教训孩子的姿态:
“一对馋猫!吃饭也不老实,老逗爪子!”许医生在旁边不吭声,抿着嘴看热闹。
大家一边说一边笑。赵诚说:“老杜,听说你从山上往下扛木头摔了一脚,裤
子都撕了,屁股摔坏了没有?”老杜头故意逗大家高兴,说:“幸亏我的屁股是肉
长的,要是泥瓦做的,非把两半儿摔成四半儿不可。”大家又笑了一阵,杜医生接
着说:“老袁呀!你也三十多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好不好?”袁医生认真了:
“那就请你多费心了。可谁能看上咱哪?”杜医生说:“有有,新来的朝鲜族姑娘,
李金女,你看怎么样?”袁医生没说话,满意地笑了。杜医生本是一句玩笑话,袁
医生却认真了。谢医生看出了袁医生的心思,主动做媒说:“好,我给你们当红娘,
你们是门当户对,我想她不会不愿意的。你要是让我介绍汪秀明呀,我可不敢。人
家除了牙不太整齐以外,哪儿都好,一去准碰钉子。”
一提汪秀明,不知为什么,赵诚的眼睛显得特别亮,又恢复了李秀燕时候的那
种目光。赵诚问谢医生:“现在战争形势平稳了,你和穆院长的事该办了吧?”没
想到谢大姐也是一个薄脸皮的人,一下子脸红了。袁医生赶紧转换话题:“快吃饭!
快吃饭!”
我夹了一块儿肥肉放在嘴里,品尝着猪肉的香味儿。周敬用筷子夹着一块儿肥
肉却迟迟不往嘴里放。她眼睛扫视了一下各位医生,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急忙把肉
放进我的碗里。我知道她不喜欢吃肥肉。她怕别人嫌脏,不好拣给别人,只好扔到
我的碗里。她知道,扔给我我是不会介意的。不料,这块肉被杜医生看见了,他对
周敬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地说:“哎,小周偏心眼儿,肥肉不给我,给小曹。”
周敬听了也不在意,又从自己盘子里拨拉了一阵子,找到一小块儿肥肉,说:
“好,你想吃,这块儿肥肉给你!”说着,把肥肉扔进了杜医生的饭碗里。杜医生
夹起肥肉往嘴里一放,冲大家做了个鬼脸儿,连声说:“香!香!”
周敬把肥肉挑给了别人,盘子里的肉不多了。我把我盘子里的一块儿瘦肉夹给
她。她急忙端起盘子扭到一边:“我不要。”我追着把肉给她,她边躲边说:“我
不要嘛!”
我要给,她不要,弄得我下不来台。杜医生说:“算了算了,小曹,人家周敬
嫌你脏。来,肉给我,我不嫌。”
周敬一听,转过身来:“谁说我嫌脏呀?来,曹医生,把肉给我!”
我只好把肉给了周敬。我一边吃饭一边想,周敬对我和对别人,就是不一样,
近多了。我的心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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