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
我和孙万钧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晨过了鸭绿江,到达祖国的安东(丹东)
市。在安东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面条,而后,我们换乘由安东开往哈尔
滨的列车去长春。
经过一天的旅程,列车到达长春已是后半夜了。我和孙万钧背着行李走出火车
站,一阵冷风吹来,使人打了个寒战。啊!长春的气候比朝鲜冷多了!
入学通知书上告诉我们,军医大学的地址在长春市新民大街,出火车站坐一路
电车在桂林路下车,往西走即到。
我们走出火车站广场,来到电车站前,站牌上写着末班车是十一点。没车了怎
么办?人生地不熟,背着行李到哪里去找桂林路呀?
我们正在发愁,过来一位拉三轮车的,冲我们说:“同志,你们去哪儿?”
“去军医大学。”见到三轮车,我高兴极了。
“坐我的车吧!这两夜,我送去军医大学的同志送了好几趟了。”
我们坐着三轮车离开火车站,往南走在宽阔的斯大林大街上。
夜月高悬,路灯明亮,把个神秘的现代化的长春市照得清清楚楚。斯大林大街
是长春的第一条大街。中间是宽宽的快车道,两侧是慢车道,再往两侧是自行车道。
这五条道路之间种了许多树木,真漂亮。三轮车在斯大林大街上走着,街道两旁不
时出现四五层高的大楼,或是商店,或是银行,或是学校,整个街道给人一种宽阔、
清新的感觉。
我贪婪地欣赏着这座美丽的城市,感慨地说:“太漂亮了!北京的东西长安大
街也没有这样宽,没有这么多树。”
“当然喽!”拉三轮车的同志自豪地说,“听说这斯大林大街是世界上数得着
的大街。就是北京、天津和上海,也没有哪条街能比得上它。”
孙万钧问:“这是什么时候修的呀?”
拉三轮车的一边蹬一边说:“是日本人统治东北时候修的。抗日战争胜利以前,
这长春市是伪满州国的首都。宣统皇帝的皇宫就在这里。你们去的军医大学就是伪
满州国政务院办公的地方。那几座大楼呀,气派大着哪!”
顺着斯大林大街往南走,路西的胜利公园过去了,路东的第五百货公司过去了,
路西的省人民银行大楼过去了,路东的人民公园也过去了。东北人民大学、地质学
院等高等学府的大楼一个个地过去了。我们走了半个多钟头,来到了桂林路口。三
轮车往西一拐进了桂林路,又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排的二层小楼房。这里
就是我们军医大学的学生宿舍。
三轮车来到一幢楼房的墙脚下站住了:“下车吧同志,到了!”拉三轮的说。
下了三轮车,借着楼房前的路灯,向就近一幢楼的最东一个单元的门上望去。
门旁贴着一张纸条:“新生报到处”。我们向拉三轮车的交了车费,说:“谢谢您,
把我们送到了。”
三轮车夫说了声“不客气”,帮我们拿下行李,蹬上三轮车走了。
三轮车走后,我和孙万钧提着行李来到报到处的门前。屋里黑着灯。我轻轻敲
了敲门,问:“有人吗?”
屋里没动静。
“我来敲。”孙万钧用力敲了几下。里面灯亮了,有人说:“请等一下,马上
就来。”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位三十来岁,中等个儿,脸色有些苍白、体形较瘦
的中年人。他披着军装,一边扣扣子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你们刚下车吧?快进
来。”
我和孙万钧跟着这位同志走进屋里,把行李放在墙角下。这人非常热情,说:
“坐车累了吧?来,喝水。”他从暖壶里给我们倒了两杯水,放在办公桌上。
屋里有办公桌、办公椅、书架、报架、墙上还挂着日历牌。靠北墙放着一张单
人床,是值夜班用的。
孙万钧问:“就在这里报到吗?”
“是的。不忙,你们先喝口水,洗洗脸。”他弯腰从床下取出洗脸盆要去倒水。
我看了看表,说:“快天亮了。天亮以后再说吧。同志,您贵姓?”
“啊,我姓孟,叫孟绍宽,是咱们这个年级的教导员。这是年级的办公室。在
这儿办公的还有咱们的年级主任苏志兴同志和一名通信员。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找
我们好了。来,把你们的入学通知书给我。每人填张表。”
孙万钧把我们俩的入学通知书交给他。他一看:“啊,从朝鲜回来的,欢迎欢
迎!你们在朝鲜打仗太辛苦了,坐吧!”
我想,这位年级的领导不错,平易近人,很热情。孟教导员从办公桌抽屉里取
出两张《学员登记表》放在桌上:“你们不喝水不洗脸,那就填表吧!”
填完表,我问教导员:“咱们年级有多少学生?”
“按招生的人数说,二百五十人。你们入学以后要先学一年文化,文化程度达
到初中以上水平才能成为正式学员进入本科学习。不容易呀!本科学五年,加上一
年文化学习,六年。你们可得努力呀!不然就被淘汰了。”
孟教导员的话语重心长。我们连连点头。孙万钧问:“同学们都到了吗?”
“到一半多了。咱们这二百多名同学要编成四个班,每班九个组,每组六七个
人。一班、二班齐了。你们该编到第三班第四组了。”
我问:“咱们学校有几个年级?”
“五个。五一年级,五二年级,五三年级,都是从地方中学招收的年轻学生。
五四年级,也就是今年正式进入本科学习的年级,是去年从部队上保送来的卫生队
长、卫生科长、医院院长和老医生等老同志,文化程度太低了,有的同志连文化课
都没有学下来就退学了。所以,你们入学前都进行了初步考试。到明年你们进入本
科学习的时候就是五五年级了。”
孙万钧说:“五个年级一千多人,咱们学校的规模不小啊!”
孟教导员自豪地说:“当然喽!咱们学校是抗日战争时期白求恩大夫创建的,
当时叫白校(白求恩卫生学校),解放战争时期发展为华北医大,解放后转移到天
津。去年由天津搬到长春来,和这里的军医大学合并,就是现在的东北军医大学了。
孟教导员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情况,他一抬头:“哟!天亮了。好,睡觉的
同学们该起床了。我把你们领到宿舍去。来,我帮你们拿行李。”
“不不,我们自己来。”
孟教导员领着我们出了年级办公室。天已大亮。一排排米黄色的二层小楼清楚
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教导员向我们介绍:“这一排排的房子都是学生宿舍。最南面
这几排是咱们年级的。北面这些是其他年级的。再往北那些红砖房是教职员工的家
属宿舍。”
“在哪儿上课呀?”我问。
“这西面就是新民大街,整个一条街都是咱们学校的。你们看,街两边这几座
雄伟的大楼就是各教研室办公和教学的地方。详细情况,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走吧!
到你们宿舍去。”
学生宿舍的二层楼房,规格是一样的。每排房子五个单元,每个单元楼上楼下
四间宿舍。孟教导员把我们领到前一排房子的第二单元,上楼梯,来到楼上西侧房
间的门口。教导员用手敲了敲门:
“起床了!起床了!来新同学了。”
开门的是位二十四五岁,比我大两岁的同学,光着身子穿着裤衩,把门拧开,
而后转身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又钻被窝了。这位同学的脸瘦长而白净,给我突
出的印象是耳朵后面有一片红痣。
这里的门有内外两扇。走进宿舍,有一种新奇和明快的感觉。窗户有两层玻璃。
地是木板地,一走“咯噔”“咯噔”的。尤其是靠窗户的暖气,我们从来没见过,
不知干啥用的。屋里摆着两张三屉桌,靠墙的四周摆着六张钢丝床。靠南面窗户的
两张床已经有人了。一张睡的是刚才开门耳朵后面有红痣的同志,另一张床上睡着
一位圆脸儿、双眼皮、大眼睛的同志。大眼睛的同志见我们进来,从被窝里欠起身
子说:“刚来呀?坐下吧!”
教导员催他们起来:“起床了,起床了。帮着新来的同志安置安置。洗完脸好
吃饭。”
“好咧!”两位同志坐起来,慢慢穿上衣服。孟教导员给我们介绍:“他们俩
是昨天下午来的”他指着圆脸大眼睛的同志说,“这位是鲍民兴同志。我们指定他
担任你们组的组长。”
鲍民兴一边穿衣服一边向我们点头微笑。
孟教导员指着耳朵后面有红痣的同志说:“这位是空军来的,原先是医生,叫
王建友。小伙子很活泼,一来就在球场上打开球了。”
王建友穿好衣服,向我们点了点头,说:“我这人爱玩爱闹,毛病不少,一熟
你们就知道了。你们看,这屋里空着四张床,睡哪张你们随便挑吧!”
孟教导员对我和孙万钧说:“你们洗脸吧!洗完脸叫鲍民兴和王建友带你们到
食堂吃饭。有事找我。好,我走了。”
我和孙万钧把教导员送下楼,回到屋里,我对孙万钧说:“咱们就睡北面靠窗
户的这两张床吧!这里亮一些,窗户台上好放东西。”
鲍民兴和王建友来帮忙:“好,打开行李把床铺好吧!”说着,他们俩帮我们
拾掇起来。
鲍民兴帮着孙万钧收拾床铺,问孙万钧:“你们从哪儿来呀?”
“朝鲜。”
“您做什么工作?”
“护士长。”
“贵姓?”
“我叫孙万钧。”
他又问我:“您贵姓?”
“我叫曹晓刚,助理军医。”我问他,“请问,您原来在哪儿工作?”
“啊,我是某步兵师三团的卫生队长。咱们是同学,同学没大小。你们就叫我
老鲍好了。”
说话间,我想上厕所,问:“厕所在哪儿?”
“在这屋里。”
“什么?在屋里?”我觉得奇怪,“那屋里臭得还能待呀?”
“来,我领你们看看。”鲍民兴指着与同一单元对面宿舍相邻一侧的小门说:
“厕所就在里面。”
他拉开门,我们走进去。他向我们一一介绍:“厕所和洗漱间是和对面房间公
用的。这是拖把,那是水池子,水池子是涮拖把用的。你们看,厕所上边有个拉手,
解完大便以后拉一下把手,上面水箱里的水流下来就把池子里的大便冲走了。”
这时,王建友进来了。他抓起拖把在水池子里涮起来,要去擦地板。我问鲍民
兴:“厕所盖在房子外面多好呀?为什么非盖在屋里呢?”
王建友涮着拖把说:“你不知道东北这个鬼地方冷吗?到了冬天,在外边撒尿
都得用棍儿敲,不然尿就和生殖器冻在一起了。如果在外面拉屎,连人带屎冻在一
块儿,你想站都站不起来。”
我和孙万钧都笑了。鲍民兴说:“别听他胡诌。他的话没有一句正经的。好了,
你上厕所吧!老苏,咱们洗脸刷牙。”
我们四个人洗完脸,刷了牙,擦完地板,解完大小便,已是七点半了。鲍民兴
说:“走!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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