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六
晚上,我和爹在他的客房里一起唠家常。两天两夜没休息,爹太累了。我们唠
着唠着,他斜靠着床上的被子,眼一眯缝打起盹儿来。为了不影响他老人家休息,
我悄悄地离开他的房间,轻轻地关好门,来到隔壁美凤的屋里。我要和美凤彻底谈
谈我们的婚事。
我轻轻推开美凤的屋门,美凤坐在床边,趴着桌子,两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
墙一动不动地发呆。我故意咳嗽了一声。她惊醒过来。
“啊,你过来了,快坐下。我给你倒水喝。”说着,她急忙站起来,慌慌忙忙
地抓起桌子上的暖壶就要倒水。
我拦住她:“别倒,我不喝。”
“那你吃花生,吃糖。这糖是我在北京火车站买的。”她从包袱里抓了一把花
生,又拿出一包糖,放在桌子上。
我觉得奇怪,过去她对我不是立眉就是竖眼,从来没有这样客气过,而且客气
得过了头,像对待客人一样。我坐在她对面的床上,问她:“你写信不是说要来学
校大闹吗?干吗还这么端水倒茶地招待我?”
“啊,那封信是我在气头上写的。写完信我就后悔了。铁锁叔和启子娘他们劝
了我半天,说跟你吵闹没好处。我明白了,要想跟着你过日子,就得和和气气的。
乡亲们劝我来给你赔不是。过去都是我不好,我向你认错,请你原谅我。”说着,
眼里闪动着泪花。
看得出,她是用极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像个可怜虫似的。
我说:“你别向我赔不是,也别向我认错。你根本就没错。咱们离婚主要是没感情,
另外咱们的年龄差得太多,不合适。”
“年龄不合适我不嫌。要说没有感情,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说的是在张家
口的时候我没有让你挨身子。都怪我那时候身子不好,不争气,委屈了你。现在好
了,我全听你的。你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处处依着你总行了吧!你们男人不
就是喜欢和女人睡觉吗?只要你以后不再提离婚,你愿意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一切听你的。”
说着,她站起来,像根木头,脸上一点儿表情没有,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雪白
的胸脯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一坐,斜着身子向我的怀里倒下来。
她脸色煞白,一点血色没有,非常怕人。我急忙把她推开,躲到另一张床上。
紧接着她又跟了过来。我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别装傻了。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我是你媳妇。我向你要儿子来了。人们都说
有了儿子你就不离婚了。你就是离我也不怕。我守着儿子过一辈子。”她说话的时
候,强做笑脸,笑得那么可怕,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我大声说:“离我远点儿!”
“别假装正经了。世界上没有不吃腥的猫。我就不信你见了女人不动心。来吧! ”
说着,她张开胳膊就来抱我。我身上像爬了一只癞蛤蟆,说不出的那种腻歪劲儿。
我大吼一声:“滚开!臭流氓!”猛一推,把她推倒在地上。说完,我把门一带,
“砰”的一声,出来了。
她在屋里又哭又喊又摔打:“曹晓刚!你小子听着!老娘不是好惹的!我不是
那种低三下四的人。你别以为我是来求你。我离了你照样能活!我告诉你吧!老娘
我明天就到你们课堂里,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去骂你,叫你们的领导、老师和同学
们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伺候了你爹你娘十来年,现在你想一脚踢开我。没门儿!
……”
她的叫骂声惊动了招待所里的客人,客人们纷纷到走廊里来看热闹。我对围观
的客人们说:“大家回房间休息吧!不要理她。她犯精神病了,歇斯底里。过一会
儿就好了。”说完,我推门进了爹的房间。
她还在骂,不过,没人理她,闹了一阵就不闹了。
爹没有睡,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抽着烟,不声不响地心思着。显然,我和美
凤在隔壁的吵闹声他全听见了。他很难过。
我进来,他没有理我。这时,我心乱如麻,一屁股坐在爹对面的床上,两手把
头一抱,低着头懊丧得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我心里难受极了。爹叼着烟袋一口一口地猛吸。烟袋锅
里的烟叶着透了,他还在不停地吸。他发现烟灭了,这才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把烟袋伸进烟袋荷包里重新装烟。他一边装烟一边叹气:
“咳!我本想和她来长春,你们俩会好起来。没想到,见了面还闹。一个是*
星转世,一个是青龙星下凡。* 不能见青龙,一见就打。在干部培训学校的时候,
我带着她去看你。为了个什么手套的事,你打了她一巴掌。回家以后她哭着闹着要
离婚。你娘哄了好长时间才把她哄过来。第二次我带她到张家口去找你。呆了一夜,
第二天她就闹着要回家。这次临来以前,我和你嫂子,还有你铁锁叔、启子娘和顺
子娘劝了她老半天,叫她来了千万别吵别闹跟你好好过。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没想到一夜没隔你们又闹起来。我要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领她来呢!”
老人家越说越伤心,干脆,烟不抽了,“啪”的一声,把烟袋扔在桌子上。他
接着说:“美凤这孩子不错。自打她爹她娘死了以后,我和你娘疼她,把她当亲闺
女看。她聪明、伶俐、贤惠、孝顺,跟你嫂子处得挺好。街坊邻居没有不夸她的。
你娘病在炕上,人家抓屎擦尿没少伺候啊,比你嫂子还强!你娘临死的时候说了一
句话,她说死了以后什么都不怕,怕的就是你们俩闹离婚。为这事,你娘死都没有
闭上眼哪!”
听到这里,我哭了。我说:“我娘糊涂!人家要走不让人家走。美凤来信说了,
如果早让她走,现在孩子都好几个了。可是,如今她又不走了。”
“她不愿走,你们就别离了呗!”
“不离?和她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受不了!我铁心了,非离不可!”
爹痛心地说:“我都五十大几的人了,还能活几年?你们兄弟俩不在家,想靠
你们靠不住。我跟前又没有闺女。老了,我还指望美凤伺候我哩!”
我埋怨他:“爹呀!您不能光顾自己把人家当买来的丫头使唤呀!你和我娘把
人家耽误了这么多年就够人家苦的了,您还让人家伺候您一直到死吗?爹,我实话
跟您说吧,你就是活着不让我们离,您去世以后,我们还是要离的。爹,您就行行
好让人家走吧!”
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来,你们是非离不可啦?”
“迟早要离,非离不可!”
爹的眼泪淌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条长年不洗沾满污垢的手巾,擦了擦眼泪
说:“看来你是铁心了。你们非要离,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吧!我不管了,想管也管不了。”他又抹了一下眼泪,说:“我早就看透了。我老
了以后没人伺候。我说句不好听的话,美凤走了以后,我不得不再找个老伴儿了。
指望你们是不行了。咱们各人管各人好了。”
爹说得很伤心,擦了鼻涕擦眼泪,擦个没完。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是滋味儿。
这天晚上,我睡在爹的房间里。我们俩在床上,你翻过来我翻过去,谁也没有睡安
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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