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
开往长春的列车飞快地行驶着。窗外的景物像河水一样往车后流去。“咯噔”
“咯噔”的车轮声搅得人心烦。美凤那失望和悲痛的哭声一直回响在我的耳边,啃
咬着我的心。我仿佛看见她一手拿着法院的判决书,一手抱着她那唯一属于自己的
梳头匣子,在暴风雪中茫然地走着。到哪里去,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家了,她
像激流中的落叶,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落到什么地方。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冰雪冻坏了她的双脚。她那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那两颗秀丽的酒窝和那颗高
雅的美人痣失去了光辉。她忍着心中的悲痛踏着积雪踉踉跄跄地走着,走着……我
的心碎了。暴风啊,你不要刮了!大雪呀,你不要下了!请不要再给这不幸人增添
伤痛吧……老天哪,请你告诉我,是谁把她抛弃在这荒野之中?是谁!是谁!是谁
呀!是我吗?不,不是我!十年的婚姻枷锁折磨我们,怎么会是我呢!可是,她还
在苦难之中,但愿她展翅高飞,飞向温暖的避风港——
“呜——”火车的汽笛声将我惊醒。一个个车站的站牌、站台、站房从窗外闪
过,列车继续运行。虽是数九寒天,我却燥热难耐。我站起来轻轻把车窗提了提,
一丝冷风从车窗下的缝隙里吹进来,我身上清爽了许多。我坐下来让冷风吹在我的
脸上,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些。我望着窗外流逝的景物,又陷入了沉思。我眼前
出现了敬珍姐在滹沱河桥头送我上中学的情景。她那骨瘦如柴令人心碎的样子和她
在送行时依依不舍的情景,使人一阵心酸,我暗暗流下泪来。我和美凤的婚姻固然
是一场悲剧,可敬珍姐的结局更是悲惨。如果不是美凤闯进我们家,我和敬珍姐肯
定会生活在一起。她疼我,我敬她,我们一定过得很幸福。可是,我改变不了娘要
美凤做儿媳的决心。我改变不了,哥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她迷信人的生辰八
字,相信敬珍会使我们家断子绝孙家破人亡。虽然选择美凤并没有恶意,可她并没
有想到因此而演出了两场悲剧……
我正在沉思着,突然“呜”的一声长鸣,一列火车从对面开来,顿时遮住了我
的视线,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全被它吞没了。两列火车交错运行,车下的车轮
声突然大作起来,“咚咚”的,震撼着人的心。幸好,不到半分钟的工夫,那列火
车过去了。这庞然大物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愿人间的悲剧像这开过去的火车一
样,永远消失,再也不要重演了。
“呜——”前面一座大桥向列车移来,越来越近。列车爬上大桥,行进的速度
减慢了。有节奏的车轮声变得缓慢而沉重。列车在大桥的钢梁上似乎有些颤动。我
探头向桥下望去,冰冻的河床从桥下通过,弯弯曲曲的冰层伸向远方。河水在冰层
下流过就像人生的经历一样永不复返。是啊,人生悲剧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抬起头
来往前看,前面的路还长着哪!
列车走过大桥,长鸣一声,加快速度在大地上飞跑起来,跑向列车的终点站,
长春车站。
《童婚的情与爱》这部长篇小说,写到这里,结果已经很清楚了。有的读者可
能要问:美凤到底怎么样了?那么,我再继续写两段——作者。
第一段:
一九五五年,全国开展了一次肃反运动。我们这些学生中,一个反革命分子也
没有查出来,只是进行了一场阶级斗争的教育而已。运动结束后,学校恢复了正常
的教学秩序,这时我给哥写了一封信询问我和美凤离婚的事。哥哥的来信说:
刚:
你和美凤离婚的事,法院早已判决。你未能见到离婚证书,是因法院同志们忙
于肃反之故。我询问此事,他们答应马上寄出。我想,离婚证书不久你就见到了。
不必着急。
看到这里,压在我心上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我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但
一想到无辜的美凤从此无家可归,心里又充满了内疚。哥在信里继续写道:
法院判决的时候,咱爹到场。美凤到咱家时陪嫁的物品,穿衣镜、花瓶、梳头
匣子和美凤的衣物,都属美凤所有。美凤要求把咱家的东厢房判给她,离婚不离家,
爹不同意。最后法院判决,除了美凤陪嫁的物品以外,咱家给美凤三百块钱。美凤
同意了。两家就这样和和气气地结束了。在法院爹和美凤都哭了。
看到这里,我一阵心酸,眼睛湿润了。美凤的青春在我们家荒废了十年,这十
年的青春难道就仅仅值这三百块钱吗?三百块钱可以买两间东厢房( 那时的钱值钱
) ,却难买一个温暖的家呀!我的眼泪滴在信纸上,信纸上几个明显的字显现在我
眼前,哥说:
现在美凤订婚了。
“美凤订婚了?”我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擦了擦眼睛仔细地看下去。不错,
是订婚了。刚离婚就订婚,如此之快使我大为惊讶。哥在信里说:
男方你认识,就是黄文店高小的校长,你们的刘老师。刘老师是我上师范时候
的同学。此人非常好,比美凤大六岁,去年春天死了爱人,至今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和我一起工作的老黄,也是我上师范时的同学。他得知你和美凤离婚了,就做了个
红娘,把美凤和刘老师找到一起见了见面。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就情投意合,相见
恨晚,非常满意。当天刘校长就给美凤买了一身新衣服。就这样,两人商定好,再
过几天就结婚。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美凤终于有个家了。如果十年以前他俩结婚不走这段弯
路有多好啊!我暗暗地祝福他们:祝他们永远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看到这里我的
心终于踏实了。哥在信里最后说: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上级决定调我到石家庄专署文教局工作。进了城市离家就
远了。到那时候,我想把你嫂子和乱乱带到专署去。可又不能丢下咱爹一个人在家
不管。我劝咱爹找个老伴儿。咱爹犹豫不决,怕找了老伴给晚辈人增添腻歪。我和
你商量,如果你不反对,就给咱爹张罗个老伴吧!有个人和他一起生活,好互相照
应。现在有个合适的,就是西街的一位富农家守寡二十多年的老寡妇,和咱爹同年,
无儿无女,解放前受封建礼教的束缚没有改嫁,解放后又因为家庭成份不好没人敢
要,也是个苦命人。如果你同意的话,来信告诉我。
儿子劝父亲找老伴儿给自己娶后妈,过去没听说过。可从实际情况一想,哥说
得有道理。给爹找个老伴儿,不但哥在外面工作放心,我也放心。只是这个寡妇成
份不好,是富农。共产党员、革命干部找个富农成份的女人作后妈,从肃反运动受
的这场教育来说,是不是阶级斗争观念太薄弱了?又一想,哥参加革命比我早,又
是老党员,他是爹的大儿子,他不怕我怕什么?于是我给哥回信,告诉他我没意见,
让他看着办,怎么办都行。
第二段:
转眼间,一九五六年的春节到了,学校放寒假。寒假期间许多同学回家与亲人
团聚。我也要回家,家里老父亲找了个老伴儿,虽说是后妈吧,也该回去看看。另
外,哥由县里调到石家庄专署文教局工作。回家的时候顺路到哥那里看了看。
我在哥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从石家庄坐火车到前磨头,再从前磨头坐汽车到
县城,从县城往家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火红的夕阳在晚霞中缓缓降落。向远处望去,依稀地可以看到我们村的影子。
啊!快到家了,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急走之中我看见前面有位大脚板儿的老太
太,不紧不慢扭扭搭搭地往前走着。走路的身影这么熟悉,她是谁呀?我紧走了几
步赶上去,转头一看,啊,大花瓶!一见这位好吃懒做的媒婆,我不由得升起一股
厌恶之感。大花瓶见身后走来一位肩戴军衔的军人,歪着脑袋向我打量过来。她端
详了一会儿认出来了:“啊!是嘎子呀!这身打扮真漂亮,多英俊哪!怎么?刚回
来?”
“刚回来,还没到家。”我心想,这个老媒婆,说不定又到哪村去说媒了。
“是回来找媳妇的吧?”她笑嘻嘻地说,“你想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
的?还是瘦的?是要中学生?还是要做庄稼活的?这事儿包在你大娘我的身上,保
你满意!”说完又嘻嘻地笑了。
她这一番话,使我想起敬珍姐的惨死和美凤的一场悲剧。我忿忿地说:“你怎
么还干这说媒拉皮条的事呀?你积点儿德吧!”
“说媒拉皮条的事儿,咱早就不干了。”她诡辩说,“我现在只当婚姻介绍人,
把姑娘和小伙子叫到一块儿,让他们见见面儿,至于说他们成或不成,我就不管了。
成了,我喝杯喜酒。不成,我也不要媒钱了。怎么样?来一个吧!就凭你这副帅劲
儿,找对象太容易了!我给你一抓就是一大把,让你随便挑。”
我叹了口气:“不找了!过去你把我敬珍姐和美凤害得够苦了。现在你还要作
这个孽呀?”
“作啥孽?那是她们的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和美凤结婚是你娘
做的主,干吗拉在我的头上。我告诉你吧,人家美凤自打跟黄文店的刘校长结婚以
后,可享大福啦!”
“她享福了?”我真想知道美凤的情况。
大花瓶冲我把嘴一撇:“哼,人家跟了你十来年,守了十来年的活寡,受了十
来年的罪。可人家一到刘校长家,两口子亲得那算没法说了。公公婆婆都敬着。现
在人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有儿子啦?”我惊喜地说。
“是啊!生了一个七斤半重的大胖小子。怎么?你吃醋啦?”
“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吃啥醋呀?”
“你的老婆十来年不给你生儿子,一到人家家里马上就生了一个,难道你就不
吃醋?”
“我从来就没有把她看成是自己的老婆,我吃啥醋呀?她早就该走她自己的路
了。”
大花瓶不解地说:“你这人的心思咱真看不透。不吃醋反倒高兴。”
我和大花瓶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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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五十周年曹晓刚写了一篇《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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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误将雀凤栓,
凤囚空闺受熬煎。
建国打碎封建锁,
凤凰展翅上蓝天
.
蓝天高阔任飞腾,
凤凰组建新家庭。
四十五年一弹指,
儿孙满堂乐融融。
为美凤题
乙卯仲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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