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说话间,五十年过去了,2008年的春节一过,按中国传统的虚岁来说,我和周
敬都是七十七岁、将近八十岁的耄耋老人了。
少年夫妻老年伴儿,这天晚上,我们老两口儿躺在床上做着伴儿,说起了1958
年我们俩刚结婚时候的事。我说:“五八年暑假期间,我带着学校开的介绍信和体
检表,到你们医院去结婚。你说什么也不同意在你们医院结。”
老伴儿啐了我一口:“呸!结婚都是在男方,哪有在女方单位结婚的?”
“我说,回我们学校是不可能了,不行就去我们老家结,你也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了!乡下结婚的老规矩那么多,我是军人,受不了那份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只好旅行结婚了。”
老伴儿说: “那天,医院只给我七天婚假,远处去不了,只好去最近的石家庄。
我记得咱们住的是火车站附近的聚福旅馆。”
“没错,是聚福旅馆。”我感慨地说,“这家旅馆在1990年石家庄修建新火车
站的时候拆了,咱们结婚的新房,想看也看不到了。”
老伴儿说:“那天,在新华区政府领了结婚证,到人民商场买了一条床单,一
床毛巾被和两块枕巾。这就是咱俩结婚的全部用品了。出了商店,咱们到石门照相
馆照了两张相,在饭馆里吃了顿面条,就算结婚了。”
“是啊,咱俩结婚就这么简单。新婚之夜,咱们躺在旅馆二楼临街的房间里。
窗外中山路的路灯还亮着。马路上不时地有汽车驶过。我拥抱你,抚摸你,亲吻你
……”
“还说呢?”老伴儿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儿,“在天津东升旅馆的
时候,你文质彬彬的,既温柔又老实,碰都不敢碰我。没想到,一结婚,你就像变
了一个人似的,猴急猴急的,像个饿死鬼,抱着我又啃又咬,把我的衣服扣子都扯
掉了,没出息!”
“嘿嘿嘿!”我笑了,亲了亲她满布皱纹的老脸。
“还嘿嘿呢,傻样儿!”
我说:“老了!少年夫妻老年伴儿嘛,现在没那种激情了,老俩口多做几年伴
儿就是最大的幸福。哎,我说,你还记得咱们在朝鲜时候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老伴儿说,“朝鲜的山,朝鲜的水,太美了。在朝鲜,我们一
起执行任务,一起工作,一起学习,多令人回忆呀!要是没有抗美援朝,我也不会
去朝鲜。不去朝鲜就不会遇上你。不知为什么,那么多人我偏偏看上你这傻老头子
了。”
“嘿嘿,千里姻缘一线牵嘛,月下老早就把我这傻老头子和你拴在一起了,他
不管你是山东的我是河北的,两人就是相隔天涯海角,最后还得把我们拴在一起。”
“真有意思,这月老也真神了!”
“当然啦,”我说,“你不信,把脚伸出来看看,脚脖子上还有被红线绳拴过
的印儿呢。”
“咳!”老伴儿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五十年过去了,风风雨雨
的五十年,真不容易啊!”
“是啊!”我说,“咱们国家发展得如此繁荣强大,走了不少弯路。我们俩走
的路也是沟沟坎坎的。尤其是你,家庭成份不好,直到改革开放的年代才入了党,
完成了你一生的夙愿。”
“入党倒是小事儿,我疾病缠身,多次进手术室,可把你给累苦了。”
“苦啥?为了老伴儿,就是死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我的身体也不好呀,胆囊炎,
冠心病,那次心梗,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早就死了!”
“干吗呀?大过年的,死呀活的。说点吉利的不行吗?”
我急忙改了话题:“那好,我问你,你还记得咱们是哪一天结婚的吗?”
“你昏头啦?怎么连结婚的日子都忘了。你看人家年轻人,到了结婚的日子,
还给媳妇送花呢!”
我吻了他一下:“你要是喜欢,到了结婚纪念日,我送你九十九朵红玫瑰,怎
么样?”
“去你的吧!别恶心我了,我都老太婆了。我告诉你吧,咱们的结婚的日子是
1958年8 月8 日。”
“啊呀呀,太巧了!今年的8 月8 日是咱们国家主办奥运会开幕的日子,又是
咱俩结婚五十周年纪念日,金婚啊!”
老伴儿也兴奋了:“太好了!到时候,全世界的人为奥运会欢呼,为我们的金
婚祝贺啊!”
“是啊,过去外国人说我们是‘东亚病夫’,那是因为我们太穷、太落后,被
人看不起。英国人占领香港,葡萄牙占领我们的澳门,就连小小的日本鬼子都骑在
我们的脖子上拉屎,真窝囊!”
老伴儿说,“现在不同了,我们国家强大了,日本鬼子打走了,香港、澳门回
归了,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们的嫦娥一号在天上正围着月球转呢。今年下半
年我们还要发射神舟七号载人飞船。我们主办轰动全世界的、盛大的奥林匹克运动
会,看他们哪个还叫我们‘东亚病夫’!”
“是啊,”我说,“拿破仑早就说过,‘中国是头睡狮, 一旦醒来将震撼世界
’。现在,我们的国家强大了,在世界上说句话,所有国家都得掂量掂量!”
老伴儿说:“我真为我们祖国的繁荣昌盛而骄傲!也为我们的金婚祝福。哎,
我问你,以你为原型写小说的那位你最好的朋友乔老爷说,咱俩的感情可以用‘相
濡以沫’来形容。‘相濡以沫’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说:“濡嘛,是沾湿;沫嘛,是唾沫。意思是说,水没了,鱼快干死了,
以唾沫互相润湿来残喘余生。这句成语比喻夫妻同甘共苦,相依为命,就像现在咱
俩这样,老了,是两条快要干死的鱼,只好以唾沫互相润湿,度过晚年了!”
“啊哈,乔老爷把咱俩说成是两条快要干死的鱼,他可真会开玩笑!”老伴儿
一兴奋,不知怎么了,从不作诗的她,突然冒出一首诗来:
啊!
异国山河誓,津都情意浓。
人生坎坷路,你我相扶行。
我紧接着说:
同饮金婚酒,共祝奥运红。
雪去病夫耻,醒狮震世雄!
哈哈哈!我俩相对而视,同时说:“没想到,我们俩都成湿人了。”
老伴儿说:“醒狮震世雄,说得好!中国的强大世界为之震动。我感到非常骄
傲。”
我说:“别骄傲得太早了。总有一些对我们抱有敌意的国家和组织,不愿看到
我们强大起来,他们千方百计地想把我们搞得四分五裂、动荡不安,把我们彻底搞
垮!”
“那可怎么办呀?”
“怕什么?睡狮已经醒了,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路边有几只狂吠的狗,挡不
住雄狮前进的步伐。道路难免有些坎坷,但前途是光明的!”我兴奋得不由自主地
喊了一句口号:“我们伟大的祖国万岁!”接下来,我闭上了眼睛。
老伴儿见我闭上眼睛,说:“别睡别睡,你怎么啦!怎么不说啦?”
“不说了,困了,睡觉!”
“倔老头子,你睡吧,我真怕你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那才好呢,我都快八十岁的人了,睡梦中上了天堂,那真是太美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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