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喜事
一九四四年,根据地的抗战形势开始了由内线反攻转入外线反攻。这一年,八
路军与敌人作战四千四百多次,打死、打伤和俘虏的伪军和日本鬼子,达四万五千
余人,攻克和逼退的敌军据点一千六百七十多个,解放人口达七百五十八万。冀中
恢复到一九四零年秋季的局面。我们县城里的鬼子惶惶不可终日,连县城的大门都
不敢出来。
抗战形势好转,人民生活安定。这一年结婚娶媳妇的特别多。在共产党的倡导
下,人们破除旧的风俗习惯,反对包办婚姻,提倡婚姻自由,因而女大男小的婚姻
少了,用花轿娶亲的少了。多数人家娶亲,用辆马车搭上棚子,把新娘接进家来,
行个鞠躬礼,喜事就算办了。
我这门亲事怎么办呢?娘和爹商量来商量去总拿不定主意。照老式的办法办吧,
钱还花得起,就怕人们说是老脑筋、不开化。搞新式结婚吧又怕人家娘家人挑理。
人家可是薛家疃的头号大财主,比赵老兴家的气派还大。儿女的终身大事要是办得
很寒酸,怎么有脸见亲家的面呀?最后,还是请铁锁叔参谋了参谋,决定照“七七
事变”前的老规矩办,请个吹打班子,雇台花轿,通知各方亲友,热热闹闹、吹吹
打打地迎亲办喜事。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成亲那天,我十一周岁多。街坊邻居,亲戚朋友,
来了好多好多人。铁锁叔、铁锁婶、启子爹、启子娘、小顺子一家,还有邻居二叔、
二婶子、我舅、我妗子,全都来了。贺喜的贺喜,帮忙的帮忙,真比赶集、上庙会
还热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人来人往,出出进进,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其中最
忙的是铁锁叔。娘委托他主办这门亲事,张罗、应酬和办理各项事务,买香火,买
蜡烛,写对联,贴喜字,请吹鼓手,雇花轿,迎送客人,都是他的事。妇女们忙碌
着剪窗花,缝被子,做花枕头,布置新房。厨师们垒锅灶,切菜、剁肉,擀面条,
忙活几十口人的饭食。到处是贺喜声,到处是欢笑声,好一派喜气洋洋的欢乐气象。
我们家的两扇大门上,一边贴了一个大红喜字。门上的对联,上联是“新事新
办新风尚”,下联是“美情美景美婚姻”,横批是“恭贺新喜”。一进门,迎面墙
上贴着“抬头见喜”四个字。院子里,靠香台的墙上贴着个斗大的红双喜字。香台
上放着一架扎着红绸布的马鞍子。据说,马鞍的这个“鞍”字,是祝贺新郎新娘平
平安安的意思。马鞍前有座香炉,香炉中点着一大把香,香烟缭绕,气味芬芳,沁
人肺腑。
娘和爹搬到东厢房屋住了,北房东间屋作了新房。一进新房,更是喜气洋洋。
阳光透过刚油过的新窗纸,照得房内又明又亮。窗纸上贴着红色窗花使新房泛起红
光。窗花剪得非常精细,什么“鸳鸯戏水”,“吉庆有余”,“喜上眉稍”,“刘
海戏蟾”等等,很有讲究。迎面挂着的大轴画是“麒麟送子”。画两旁的对联是
“自由恋爱幸福曲,白头偕老恩爱歌”。画前的桌子上立着穿衣镜。穿衣镜两旁是
一对绘有“五子夺魁”的磁花瓶。花瓶里插着红色的鸡毛掸子。四周墙上贴的四扇
屏是《白蛇传》里的“断桥相会”、《西厢记》里的“张生戏莺莺”、《蝴蝶杯》
里的“藏舟”和《梁山伯祝英台》的“十八相送”。您再看炕上,铺着绣有“蝴蝶
戏牡丹”的粉红色床单。炕头的炕橱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大摞新花被子。被摞中
露出四个方形的花枕头。它们也在欢笑,正在迎接新郎新娘入洞房。
一大清早,在嫂子屋里,娘和嫂子正在打扮我这刚满四尺五的新郎。过一会儿,
新郎就要坐着花轿到东村薛家疃去娶新娘。如果新郎打扮得不像样子,到了老丈人
家还不让人家笑话!
娘对嫂子说:“把借来的长衫儿,让小刚穿上试试,看能穿不能穿?”
这件蓝色的绸子长衫儿,又鲜亮又光滑。农村里,平时没人穿这玩艺儿,叫我
穿上还不丑死人!
“我不穿!”我撅着嘴说。
娘劝我:“傻孩子,这是专门娶亲用的,不穿怎么行呢?过来试试!”说着,
她硬拉着让我穿。
我还是不穿,嫂子说:“不穿可不行。不穿媳妇还能娶了来?这是规矩。”
既然是规矩不穿不行,那就穿吧!我把长衫往身上一穿,嗬!两只袖子长得伸
不出手来。下面呢?盖着脚,扫着地。
嫂子一看“扑哧”笑了,说:“真像戏台上唱京剧的小生。刚,走两步让嫂子
看看。”
穿这玩艺儿,人家心里本来就难受,她还开玩笑。我把长衫一脱,往炕上一扔,
说:“不穿了!我看就穿我原来这身衣服,比什么都好。”
嫂子收住笑脸,对娘说:“这衣服太大了,穿不得。再给他借一件吧!”
“不好借呀!”娘说,“如今社会变了,不大穿这旧式衣服了,往哪儿借去呀?
我走了好几家才借到这一件。没想到一试,差这么多。”她思索了一会儿说,“这
么着吧,他嫂子,你把袖子给他往里窝进去,多窝点儿,缝两针。再把下面窝一圈
儿。让他把手和脚露出来,凑合着穿吧!反正时间不长,就一天的事儿。”
按着娘说的,嫂子把长衫窝了窝缝了缝,给我穿上。手和脚总算露出来了,就
是太肥。
娘接着说:“把礼帽拿来,让他戴上试试。”
戴礼帽?!我说什么也不戴。我们演《大生产》的时候,张二歪就歪戴礼帽。我
戴这玩艺儿不就成二流子了吗?娘叫我戴,我还是不戴。
嫂子说:“这也是规矩,你戴上吧!”说着,“扑通”,把礼帽扣在了我的脑
袋上。这时嫂子“扑哧”又笑了,她对娘说:“不行啊,太大、太深,把眼睛都捂
住了。”
娘说:“那就往帽子里面塞些棉花,大就大点儿吧!另找来不及了。”
就这样,我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子,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把我打扮完之后,娘对嫂子说:“把你铁锁叔叫来,让他给小刚讲讲娶亲的规
矩,见什么人行什么样的礼,到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教给他怎样上轿,怎样下
轿,到了人家那里,千万别闹出笑话来。”
嫂子去了不一会儿,铁锁叔高高兴兴地来了。听说让他给我讲娶亲的规矩,他
来劲儿了,神神密密地对我说:“这新郎到了老丈人家呀,千万不能乱说。如果说
错了,那可就叫人家笑死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接着,铁锁叔摆起了龙门阵。
他说:
“从前哪,有个傻小子。上老丈人家去之前,他爹怕他不会说话,就教给他说
:‘儿呀,上丈人家去先要学会说话,不然人家笑话你傻。我告诉你,他家喂着一
只小牛犊,你见到后就说:这牛犊是咱家的吗?老丈人一定高兴得回答说是。那你
就往下说:养着吧养着吧,养大了就能拉车耕地啦!这样说话就没人说你傻了。’
傻小子学会了。
“傻小子到了老丈人家以后,果然看到一只小牛犊,就问老丈人:‘这小牛是
咱家的吗?’老丈人一听,傻小子不傻,高兴地回答:‘是’。傻小子紧接着说:
‘养着吧养着吧,养大以后就能拉车耕地啦!在场的人都说,这小子行,一点儿不
傻。
“傻小子走进厨房,见丈母娘正在砸蒜准备吃饺子。傻小子看见就问:‘这砸
蒜罐子是咱家的吗?’丈母娘一听,有点儿生气,心想,这小子问砸蒜罐子干什么?
可又不好不答,就说了声‘是’。傻小子紧接着说:‘养着吧养着吧,养大以后就
成大水缸了。”
我和嫂子、娘,听到这里都笑了。
铁锁叔接着讲:“丈母娘一听,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心里想,这小子真傻,
哪有砸蒜罐子养成大水缸的呀?满肚子的气儿没处出,就听‘砰’的一声,放了个
屁。傻小子听到屁响,紧接着说:‘这屁是咱家的吗?养着吧养着吧,养大以后就
成震天雷了!”
听到这里,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的。
讲完故事后,铁锁叔教给我见了老丈人怎样行礼,教给我怎样上轿,怎样下轿。
这上轿还有不少规矩哩!上轿的时候,不能撅着屁股用脑袋往里钻,因为轿小抬不
起头,转不过身子,没法坐下,而轿子外边露着个大屁股,那就出丑了。上轿的时
候,应该脸朝前,站在轿子的左边,先将右腿跨过轿杆,再把左腿收进来,身子进
入两根轿杆中间,再弯着腰慢慢地向后捎进轿里,坐下就行了。
铁锁叔讲了各种各样的规矩,我发怵了,实在不想娶媳妇了。这么多名堂,到
了女方家,一不小心非成了笑话中的傻小子不可。我对娘说:“干脆,别让我去了。
你们用轿把人家抬过来就行了。”
铁锁叔说:“不行啊!这件事,还非得你去不可。人家新娘子等的就是你,你
不去,人家才不来呢。”
“不来更好,我正不想要哩!”
娘忙安慰我:“别怕,有你铁锁叔陪着你。让他指点着你点儿。你在前头压着
轿,你铁锁叔赶着棚子车随后就到。到那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和你铁锁叔一起
回来了。”
所谓压轿,就是早晨新郎坐着花轿到女方家去,回来的时候新娘坐轿,新郎坐
着棚子车随着花轿回来。去的时候,不吹不打,悄悄出村。回来的时候,一进村先
放炮三声,紧接着锣鼓喧天,喇叭齐鸣,呜哩哇啦地把新娘抬到男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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