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姐弟情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刚结婚的时候一样,天不亮就起来,抢在嫂子前头,到厨
房做饭去了。做完饭,她把饭菜整整齐齐地摆在堂屋里的饭桌上,站在一旁等待全
家人吃饭。
娘从东厢房屋里起来,穿好衣服,梳了头,洗了脸,来到堂屋里的饭桌前坐下,
招呼全家人一起吃饭。她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昨天夜里她没有听到儿子、儿媳妇屋
里大吵大闹,一清早,儿媳妇又把饭菜摆好了。她心想,儿子倒底是长了两岁,懂
事了。这时,我从屋里走出来,来到饭桌前。娘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昨天夜里我和美凤说好了,吃过早饭到区上办离婚手续。
婚一离,她一改嫁,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上学了。以后想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多
美呀!想到这里,我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笑容。
娘看到儿子高兴的样子,又看看儿媳妇。儿媳妇还是那样温柔雅静地站在一旁。
她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咧着大嘴笑了。
全家人,爹、娘、嫂子、我,还有乱乱,围着桌子坐下了,美凤还在一边站着。
这是做媳妇的规矩,在公婆面前,尤其是小媳妇,是不能上饭桌的,要随时伺候全
家人吃饭。
我考上中学,是家里的一件大事。娘见我高兴,就对美凤说:“过来孩子,今
天破个例,别站着了,到桌子上来,坐在小刚旁边一起吃。小刚要走了,你和小刚
吃两天团圆饭。你们两个一和睦,我这当娘的也就舒心了!”娘抿着嘴笑了,笑得
美滋滋儿的了。
娘这一说一笑不要紧,美凤可受不住了。她抑制不住的一阵心酸,眼泪涌了出
来。她心里说:“什么团圆?什么和睦?我们就要离婚了!想不到结婚三年落了这
样的下场。”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泉水般地流下来。她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只好
把身子背了过去。
娘还在那里催儿媳妇:“美凤,过来呀!过来和大家一起吃呀。”
美凤背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面对着墙壁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她的脸早已被
泪水打湿了,转不过来了。
娘见儿媳妇这副神态,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心里想,这俩人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就对美凤说:“孩子,你怎么啦?把脸转过来让娘看看!”
美凤不敢违抗婆婆的命令,只好慢慢地把脸转过来。还没等把脸完全转过来,
她双手把脸一捂,“呜呜”地哭了。
娘明白了。闹了半天,到现在了你们俩还在胡闹呀!娘生气地质问我:
“小刚,你说!你怎么又欺负她了?”
我眨巴着眼睛说:“我?我没欺负她!”
“没欺负她,她为什么哭?”
“她,她——”
“她怎么啦?!”娘提高了嗓门儿逼着问。
“我,我——”
“你,你,你怎么啦?”娘一步紧逼一步。
“我,我们——”
“你快给我说!”娘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气得浑身直哆嗦。
“我们商量好了,今天离婚,吃了饭到区上办手续。”
娘一听“离婚”两个字,肺都气炸了。她火冒三丈,二话没说抡起大手照我的
脸“啪”就是一巴掌,紧接着骂了起来:“我打死你个狗杂种。你他妈离婚,你离
个屁!我告诉你,只要我没死,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离!”她接着训斥我,“美
凤哪一点配不上你?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你三番五次地难为她。好,你不要她,
我要!”
我也生气了,满肚子的委屈一下子都倒了出来,我说:“娘啊娘,你害人害得
够苦了。你害了俺敬珍姐还不算,还死死地抓着人家美凤不放。你看看你给我们配
的这是什么夫妻呀?你害了她也害了我。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罪吗?”
娘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敢这样顶撞她。她气得简直发疯了,把两只大手往桌子
上猛地一拍,大声吼叫起来:“你给我滚!滚!给我滚出去!”
桌子上的饭碗、菜碗都震倒了。饭菜洒了满桌子满地。
我也没好气地说:“滚就滚,这个家呀,我早就不想呆了。现在我就走。以后
呀,你就是请我,我也不回来了。”
说罢,我饭也没吃,到屋里抓起昨天打好的背包,往背上一抡,一气之下,跑
出了家门。
爹在后面紧追:“小刚,回来!回来……”
嫂子也在后面喊:“刚,回来!还没有给你做棉鞋哩!”
任凭他们怎么喊,我就是不回头,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路。
我愤然地离开了家,走在去中学的大路上。
刚才的一切,使我难过极了。我耳边还回响着娘那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她那凶
狠而严厉的面孔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恨她,我怨她,是她给我找了这样一个
没有感情的女人。我和这个女人过不到一起,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不是夫妻。可是
娘,死抓着人家不放,真气人!
我的脑后,好像又响起了爹和嫂子喊我回去的声音。多么勤劳的爹呀,多么善
良的嫂子呀,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越往前走离家越远,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总在我的脑子里显现。它那油黑的大
门,整齐的房子,院里的香台,屋里的桌子,墙上的画屏,炕上的被子,家里的一
切一切,都历历在目。就是这个温暖的家养育了我,也是这个严厉的家使我心酸痛
苦。家呀家,难道真的就此分别了?我心里不由得升起留恋之情。我情不自禁地停
下脚步,回头往远处的家乡望去。
曹家庄的村影远远地立在地平线上,向我送行。我仿佛看到了村边的水车和大
杨树,看到了十字街口的广场和小学校,仿佛又听到了村剧团的歌声和笑声。家乡
啊家乡,我多么熟悉和亲切的家乡啊!你有我童年的欢乐,有我婚姻的酸苦。我童
年的经历怎能因为离开你而忘怀呢?俗话说“穷家难舍,热土难离”,只有在和你
离别的时候,才体会得最为深刻。曹家庄呀我的故乡,我多么想多看你一眼啊!可
是,我要走了,我要永远离开你了。想到这里,我把心一横,转过身来,挺起胸,
毅然地走向前方。
前方,是啊!前方又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儿。
我曾幻想过前方是自由的,是美好的。可是,我越往前走,越觉得生疏。生疏的地,
生疏的人,生疏的事,好像前方的一切一切都是生疏的。我就要进入一个陌生的世
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不知道。想到这里,我不免有
些胆怯和紧张。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像大海中一只迷航的孤
舟,我一个人单独地向前走着,走着。
我正在忧心忡忡地往前走着,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路旁树上的枯叶纷纷落下,
在地上随风滚动。地里的枯草在冷风中瑟瑟颤抖,发出咝咝哀鸣。我倒吸了一口凉
气。是啊!秋已经深了,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了。我摸了摸身上单薄的衣服,又颠
了颠背上轻飘飘的行李。我的心寒冷起来。我多么需要温暖,多么需要亲人哪!我
不由得想起敬珍姐。可是她,咳!我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了,我不能想了,我什
么也不能想了。我只能往前走,不,往前跑!于是我顶着风奋力向前奔跑起来。
我跑着跑着猛一抬头,河堤到了。在家时爹告诉我,走上河堤到了桥头,离家
就整整二十里了。过了桥,上了对岸的河堤往右拐,是通往中学苏牛村的路,向左
拐走五六里是敬珍姐的婆家虎岗村。我多么想去看看敬珍姐呀!可是我不能,因为
她男人的手上还留着被我咬破的伤疤。
我走近河边看到滚滚东去的河水,兴奋极了。我长了十五岁,这是第一次亲眼
看到滹沱河。它那宽广坦荡的胸怀给人间带来欢乐和幸福。我要到河边洗洗头,洗
去我心中的一切烦恼和忧愁。
我来到河边,走到桥下,把行李往旁边一扔,蹲下来,低着头,双手捧起河水
往头上撩。就在这时,忽听桥上有位虚弱的女子声音:
“刚,别用冷水洗脑袋,当心着凉!快上来。”
我把湿漉漉的手往两边甩了甩,歪着脑袋眯着眼往桥上一看。啊?敬珍姐!她
头上裹着一条蓝色头巾,手里提一个蓝色包袱站在桥上。
我高兴得连行李都没拿,一口气跑上桥来,一把抓住敬珍姐的手:“姐,你怎
么到这儿来了?”
她把头巾摘给我:“给你,快把脑袋上的水擦擦。你呀,还是那么毛毛草草的,
到了中学,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可怎么好呢?”
我一边用她的头巾擦脑袋,一边说:“姐,你放心,我能自己照管自己。哎,
姐,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中学了?”
她用手帮我打落滴在衣服上的水珠,告诉我:“虎岗村的考生到城里看了榜回
来说,咱门县录取的第二名就是你,又说十月一号开学。我思谋着这两天你准得打
这桥上过。我趁这几天他到西山拉煤不在家,瞒着他娘,偷着到这里来等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眼睛湿了。我望着她憔悴的脸。她比过去瘦多了,
两只闪着泪花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不知她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我关切
地问:“姐,他还打你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泪珠从眼眶中滚下来。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胳膊上露出青
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她摇着头说:“我真不想活了。”
见到这种情况,我心里像刀搅一样难受。我问她:“他为什么还打你?”
敬珍姐擦了擦眼泪,说:“前几天,我听说你考上了中学。我想,每年冬天你
的手都裂许多口子。我就给你做了一副手套。他看见了,就没头没脑地打我,还把
手套扔到火里烧了。这几天我趁他出车不在家,忍着伤痛连夜又给你赶做了一副,
还给你做了双棉鞋和一件棉背心。天就要冷了,你穿着暖和些。”
姐姐的无限深情深深地温暖着我的心,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一头扑在她的怀
里:“姐,我的好姐姐,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姐姐用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刚,听姐姐
的话,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天冷的时候,多穿些衣服;刮风下雨的时
候,当心受凉;待人处事,要谦虚谨慎,千万别和人吵嘴打架。要是打坏了胳膊断
了腿,身边没有个亲人,谁来照顾你呀?”她一面说着,眼泪不住地滴在我的头上
和脸上。
我静静地听着。姐姐的每个词、每句话是那样珍贵,那样暖人的心。她说一句
我点一下头。我要把姐姐的每一句话永远铭刻在心里。
她接着说:“今天姐姐在这里等你,是想最后再看你一眼。我的身子一天不如
一天,最近又添了咳嗽吐血的毛病,你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着了。”说到这里,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把脸一捂,“呜呜”地哭了。
我说:“你男人真不是东西,畜生!”我劝姐姐,“姐,别跟他过了,和他离
婚!”
“我的傻兄弟呀!”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哪里懂得我们女人的心哪?我们女
孩子出了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愿离婚的。再说,离了婚,我又能到哪里去
呢?哪里是我的归宿?没有,哪里也没有。我只能这样忍下去,最后一死了之。”
听了姐姐这痛心的话,我又后悔又难过。我后悔不该和美凤结婚,不然,我可
以陪着姐姐过一辈子,我会好好照顾她。敬珍姐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对
不起她。我说“姐,都是我不好,我……”
“别说了,说这些干什么?”她指着桥下的行李说,“把行李拿上来走吧!姐
姐送你。”
我背着行李,她提着包袱,走过大桥向右拐,上了大堤,我们上路了。
我们沿着大堤肩并肩地慢慢走着。亲人离别难舍难分,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无
从说起。我们只是默默无言地走着,走着。真是河里愁水悲切切,岸边怨柳恨悠悠。
我觉得再和姐姐多呆一分钟,就减轻我心中一分内疚。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多迈上一
步,也是莫大的欣慰。这时,我不由得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写的《紫菱洲歌》
:“蓼花菱叶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梗”,“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我和姐姐默默地走了很久很久。可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呀,我站下来,劝她不要
送了,可是她还是坚持要送。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我劝她留步,她还是不肯。如
此,我多次劝她她都不听。最后我坚决不让她送了,她这才把包袱递给我,流着惜
别的眼泪深情地说:“刚啊!你穿上姐姐为你做的鞋,姐姐愿你一路平安,永远平
安。你戴上姐姐给你做的手套姐姐要你处处谨慎小心,别招惹是非。你穿上姐姐给
你做的棉背心,你要知道,姐姐永远想着你,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要把姐姐
忘了呀!”
听了姐姐这倾心吐肺的嘱托,我难过极了,禁不住一头扑到姐姐的身上哭了起
来。
姐姐替我擦了擦眼泪,说:“刚,走吧!往前走,姐姐看着你走。”
我背着行李,提着包袱向前走去。可是,我的腿像坠上了千斤重的大石头,每
迈一步是那么艰难。我迈一步,回头看看,姐姐在那里站着;我再迈一步,回过头
来看看,姐姐还在那里站着;我不知回了多少次头,姐姐一直在那里站着,站着…
…
我索性把心一横,仰起头来,迈开大步,沿着大堤向前方快速走去!
前方,解放战争著名的清风店战役打响了。伟大的中国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
经过英勇奋战,终于粉碎了蒋介石对解放区的进攻使战争发生了重大转折。战争在
召唤,炮火在召唤。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表了《中国人民
解放军宣言》,提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伟大口号。我们中学的学生,
纷纷报名参军。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日这一天,结束了我十五年的童年时代,我正
式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从此,我的人生经历,进入了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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