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
我第一次值夜班,看护着三个病人。
夜来临了。大概是阴天的缘故吧?窗外漆黑漆黑的。屋里的油灯暗得要命。靠
墙的家具黑糊糊的,像鬼一样,一动不动,怪怕人的。
炕上的三位病人都睡着了。靠屋门睡的是个阑尾炎病人,病好了,快出院了。
他睡得很平稳,从他那均匀的呼吸声中就可知道他在做梦。
中间睡的是位疟疾病人,胖子,白天高烧四十度,现已退烧。他的呼噜打得山
响,嗓子里像堵着一团肉,吸气的时候那个费劲儿呀都快把他憋死了,“嗑、嗑、
嗑”直响。出气的时候倒挺顺溜,鼓着腮帮子“噗噗”地吹气。你听他“嗑……噗!”
“嗑……噗!”我都替他憋得慌。我过去使劲捅了捅他,他好像醒了,鼻子“哼”
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可是,安静不了一会儿,他又打起呼噜来,“嗑……噗!”
“嗑……噗!”真拿他没办法。
在里边睡的是位回归热病人,正在发高烧。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到他那烧得
发亮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房顶,两只手不住地在空中乱摸、乱抓,不知道他在摸什么,
抓什么,嘴里还不住地自言自语地瞎嘟囔,时不时地还“嘿嘿”地傻笑,笑得怕人。
难道说他看见什么了?这屋里有鬼?
他们三个人睡得不省人事,就我一个人看着他们。万一这屋里突然出个什么事
情,可怎么办呢?我心想,真要出事了,我就拼命喊,一喊就什么都不怕了。因为
连房东带病人都会被我喊醒的。
我们新来的几位同志,表现得都很积极,要求孙万钧看护长给我们分配任务。
军人嘛,不讲客气,我们既然要求工作,孙万钧就安排了我和罗大个子上夜班,看
护病人。病人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我被分配到这一家看护这三个病人。我接班的
时候孙万钧向我交代:夜里十二点和明天早晨六点烧开水,给回归热病人吃药。现
在几点了?一上班我就守着油灯看着他们。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肯定到十二
点了。半夜就是十二点嘛!没有钟表,只能这样估计。好,我到房东厨房里去给病
人烧水。
我一手端着油灯,另一手遮着灯光,慢慢地走出屋门。啊?!下小雨了。怪不得
这么黑呀!只听得院里的树枝“沙沙”作响,紧接着一股风吹来,油灯的火苗儿歪
了一下,“噗”地灭了。屋里屋外顿时变成了漆黑漆黑的黑暗世界。树枝一阵“哗
哗”乱响,我的神经紧张起来。糟糕!火柴呢?摸了摸衣兜,里面没有。放在哪儿
啦?难道在屋里的桌子上?好,回屋去!我像过一条不知深浅的小河一样,一步一
步地摸索着返回屋里。胖子还在打呼噜,回归热病人还在说胡话。我回到桌子旁,
在桌子上摸索了一阵子,找到火柴,重新点着灯,把火柴装在衣服口袋里,用衣襟
遮着灯光,慢慢走出门来。
头上下着小雨,院里湿乎乎的。我走到房东的厨房门口,刚一推门,“刺棱”
一声,从厨房里蹿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脚下跑了。我的头发一立,心“突突”
地跳起来。我靠着厨房门一动不敢动。后来听到“喵”的一声,我的心才放下来。
我走进厨房,把灯放在锅台上,找到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水,放在锅里,盖
上锅盖,蹲下来,看了看灶前放着的柴禾,是一把潮湿的棒子秸。我把棒子秸的叶
子全都擗下来引火,把秸秆儿放进灶膛里。我划着火柴,点着棒子叶儿送到灶膛。
点火烧水,我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去,我都是水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我要
亲自动手烧水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很高兴。
我正在高兴的时候,低头一看,啊?怎么不亮了?再往灶膛里一看,棒子叶儿
着完了,只剩下一些火星,棒子秸秆根本没点着。我急了,忙撅起屁股往灶膛里吹
气,“呼!”“呼!”“呼!”我吹一下,灶膛里的火星亮一下,再吹一下,又亮
一下。越吹,不但不起火苗,火星反而越来越少。这可怎么办?咳!我真傻,放着
风箱不用,吹个啥劲儿呀?于是,我“咕哒”“咕哒”地拉起风箱来。拉了一阵子,
我再往灶膛里一看,完了!连剩下的几颗火星也让风箱吹灭了。怎么办哪?厨房里
再也没有叶子引火了,到外面找软柴禾吧,黑咕隆咚的,还下着小雨,往哪儿去找
呀?要把灶膛里的秸秆点着,靠几根火柴是不可能的。水不开,病人不能吃药完不
成任务怎么办?我伸手摸了摸锅里的水,有点儿温乎气儿。怎么办?用温水给病人
吃药也许没问题。我在家的时候就喝凉水,什么事也没有。干脆,就用锅里的水给
病人喝算了。反正他烧得糊里糊涂的,什么事也不知道,认不出是开水还是凉水。
明天他不会给我汇报的。好,就这么办!可一想,这是骗人的不老实行为呀!干革
命就应该彻底,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可不这么做又有什么办法呢?咳!头一天工
作就碰上难题了。我连水都烧不开,还算是什么革命战士呢?没法,就用这温水给
病人喝吧!明天,向孙万钧说明情况就行了,真晦气!
我端了一碗温水,回到病房里,找出回归热病人的白药片。我一手端水一手拿
药,来到回归热病人身边。回归热病人还在自言自语地说胡话。我用胳膊肘捅了捅
他的脑袋。
“喂,喂,别胡说了,吃药吧!”
他似乎清醒了些,躺在炕上瞪着直愣愣的两只眼:“啊?吃药!哦,吃药。我
知道,你是老王。”
“我不是老王。你快吃药吧!”
“你不是老王?”他颤悠悠地坐了起来,两只眼毫无目的地东看看西瞅瞅,也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怕他坐不住,急忙放下碗扶住他。他烧得真利害,身上热得
烫人。我劝他:
“躺下吧!”
他理都不理我,突然往地下一指:“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我问他。
“来了个人,那不是!就在那儿!”
我的精神紧张起来。我知道,没人进来。我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没有
人来,你快躺下吃药吧!”
“不,有人,是死人,没脑袋,手榴弹炸的。在墙旮旯里。”
听说有死人,我简直要吓死了。我像触了电一样,“嗖”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头发都立起来了。我不由得往墙脚处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又指着墙脚处说:“死人起来了,站起来了。”
“我的妈呀!你这是成心要吓死我呀?”我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把他往炕上
一按。他躺下了。我大声说:
“吃药!”
“啊?什么?吃药?”
“对!吃药!”
“啊,吃药。”他驯服了。
这时,快要出院的那位阑尾炎病人被我吵醒了。他说:“他又不吃药啦?”
有人和我说话,我不害怕了。我回答:“他老说胡话,不吃药。”
“不吃算了,白天的药他就没吃。”
“那怎么行,不吃药病能好病吗?”我端起碗,拿起药片,对回归热病人说:
“把嘴张开,吃药!”
他还真听懂了,把嘴张得大大的。我把药片往他嘴里一放,紧接着又往他嘴里
倒了口水。没想到,他不往下咽,“噗”地连药带水喷了出来。我气得说:
“你怎么把药吐了?!”
他“嘿嘿”一笑,不理我。
我生气了,端起灯来要找喷出去的药片。那位阑尾炎病人披上衣服,一边下炕
穿鞋一边说:
“别找了,找到也不能吃了。”
我问他:“你要干什么去?”
“上厕所。”
“别下炕了,我给你拿尿盆儿。”
“不用,我到外面的厕所去。”
“你刚好,小心着凉。外边下小雨哩!”
“没关系。”
他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脱了衣服,又躺下睡了。
我趴着桌子,呆呆地望着昏暗的小油灯,思绪纷乱地想着:“人生的道路真艰
难呀!叫我烧水没烧开,给病人吃药没吃成,我怎么就这么没能耐呢?天亮以后,
我可怎么向看护长交代呀?”
阑尾炎病人躺下后,不一会儿又睡了。胖子一直没醒,还在打呼噜。回归热病
人的两只手不住地在空中乱抓乱摸,嘴里说着些支离破碎叫人听不懂的话。我守着
孤灯趴着桌子想呀想呀,不知什么时候也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觉得脑袋上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醒了,站起身来,
往空中伸了伸胳膊,又伸了伸懒腰,揉了揉两只又酸又涩的眼睛,心里说:“啊!
天亮了。这一夜,可算熬过来了!”
我的脑后,“啪”又被碰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孙万钧,他的后面站着毕鸿
君。看护长领着毕鸿君来接班了。
孙万钧问:“这一夜怎么样?”
“别提了,糟透了!柴禾潮,水没烧开。病人又不吃药,把药吐了。我没完成
任务。”
因为我是第一次上夜班,孙万钧什么也没说。可是,毕鸿君的疤瘌眼儿却向我
一斜,接着乜斜着微微一笑:“哪儿像个劳动人民出身的呀!连水都不会烧。”
他的话,孙万钧未曾注意,可我的心,却像针扎的一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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