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晓刚入党
刚刚解放的保定城是座地地道道的古城。千百年高大的破旧城墙围圈着满城低
矮的房屋。窄小的街道两旁,茶馆、饭店、酒肆、当铺、照相馆、磁器店、铁匠铺、
百货店等,招牌陈旧,门窗污黄,柱子灰黑。店里的桌椅板凳多半是用了多年的旧
家具。胡同小巷里更是尿臊刺鼻,便臭熏人。连那著名的古莲花池也那么破旧不堪。
东街路北有座电影院,算是现代化建筑,它的墙壁却因乱涂乱抹弄得面目皆非。保
定城的东南西北四座雄伟的城门,比我们县城的城门高得多,大得多。我们旅的卫
生处就住在紧靠西门外路北的教会医院“福音医院”。
说它是医院,其实是外国传教士在这里建造的教堂和别墅。保定一解放,这里
的主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进医院大门,迎面看到的是座高大的、尖顶的、上面
有个十字架的、具有西方风格的教堂。教堂窗上的玻璃,红蓝黄绿,在阳光照耀下
非常好看。可惜,不少玻璃已经破碎。我们爬窗户进到里面去过,里面乱七八糟。
屋角处放着一架钢琴,上面满是尘土。
绕过教堂往里走,是个很宽很大的、南北较窄东西较长的院子。院里,柳树成
荫,由东向西间隔地排列着五座欧洲建筑风格的小楼,五座小楼的样式各不相同。
这里真是一个幽静的疗养场所。我们旅的首长、司令部、政治部、供给处和卫生处,
分别住在这些小楼里。我们卫生处住的是最西边一座。靠院子的北面,还有一排欧
式的住宅,住着旅部的直属连队。
旅首长把我们征兵小组叫回来的原因是部队要整编了。战争形势发生了重大变
化,部队的编制也要随之改变。至于说,部队怎样改怎样编?我们当兵的就不知道
了。上级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服从命令就是了。闲着没事,我们这些来自农
村的土包子,就是想逛保定城。其实保定城并不大,不就是城墙围着的那么大的一
片地方吗?可是,我们还是觉得大得很,因为它比我们村、比我们的县城要大得多。
我们看护员们,没事就逛大街,逛莲花池。三逛两逛,没几天就没可逛的了。幸好,
东街的电影院修了修,开始演电影了。我们这些很少见到电影的“土八路”,每部
片子都看,甚至一部片子看好多遍。因为共产党还没有自己的电影制片厂,那时候
的影片都是国民党时期的旧片子,像《一江春水向东流》、《马路天使》、《万家
灯火》、《望穿秋水》等等,当然,也演一些苏联影片,遗憾的是都没有翻译过来,
净说外国话,谁也听不懂,听不懂也看,看热闹。电影院的秩序非常差。里面又脏
又乱。人们坐的是两头用木桩子支起来的木板凳。演电影的时候经常停电,少则几
分钟多则半个钟头。停电的时候,我们就等,土包子进了电影院总觉得新鲜,好玩
儿。
人就是这样,没事的时候总想玩儿。没有新电影就看火车。火车站就在西门外
我们住的“福音医院”西侧。那时候的车站非常简陋。木头栏杆里面有个规模不大
的候车室和售票处。车站里既没有天桥,也没有地下通道,要去第二站台,得等火
车通过之后越过道轨走过去。车站是严格的,不让我们进去闲逛。看火车只好到车
站北面的野地里。那时候保定西门外除了火车站和“福音医院”以外,没有多少房
子。保定西关只有几十户人家。我们在野地里,望着北平开来的火车从东北方向奔
驰而来,喷云吐雾地驶进车站,又望着开往北平去的火车从车站出来,奔跑着消失
在东北远方的田野里。在保定看火车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这段时间里,我们这些不管事的卫生员可有时间玩儿了。可那些主管干部和党
组织的负责人并没有休息。整编之前他们有很多工作要做。发展党员就是需要做的
工作之一。
有一天,孙万钧和蔡二虎把我叫到“福音医院”西北角的偏僻处,坐在柳树下
和我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孙万钧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和蔡二虎同志两个人,代表卫生处的党组织跟你谈话。希望你把自己的一
切向党组织忠诚地、坦白地交代清楚。”
我和孙万钧、蔡二虎等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玩儿,彼此
处得非常融洽。今天,他们突然板起面孔来说话,使我吃了一惊,无形中我和他们
之间的感情疏远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你们叫我交代什么呀?”
孙万钧说:“首先谈谈你自己的情况和你的家庭成员的情况吧!姓什么?叫什
么?什么政治面貌?”
我心想,我家的情况你孙万钧最清楚。三年前你和穆医生在我们家住了好几个
月,你什么不知道?纯粹是明知故问!我用眼挑了他一下,说:“这些你都知道,
干吗还要问我?”
蔡二虎说:“组织上了解的情况是组织上掌握的。今天叫你向组织上交代,表
明你对党的忠诚。你就说吧!不要有半点儿隐瞒。”
“好吧,那我就向你们交代。”我也一本正经起来,“我姓曹,叫曹晓刚。民
国二十一年阴历八月十六日巳时生,也就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生。按阳历说,就是一
九三二年九月,九月几号我说不清,反正阴历和阳历差一个月。我是男性,现年一
十八岁,如按周岁计算还不满十七……”
蔡二虎急忙打断我的话小声对我说:“以后有人跟你谈话,要说虚岁,千万别
说周岁。因为现在规定不到十八岁不准入党。记住,说十八别说十七。”
我明白了,这两位老先生找我谈话是要介绍我入党了,我入党的这一天终于来
到了。我高兴极了,喜形于色,想板面孔也板不起来了。我像流水似地向他们报告
:
“我姓曹,叫曹晓刚,男,一十八岁,河北省某县曹家庄人。幼年在本村上小
学,以后在黄文店上了两年高小。不上学的时候帮我爹干庄稼活。一九四七年十月
考入冀中第一中学。在中学里上课不到十天就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参军后
在军队干部培训学校学习半年,一九四八年四月分配到咱们纵队咱们旅卫生处当看
护员。证明人有孙万钧、蔡二虎、朱斌志、王定远和罗大个子。家里,我有父亲、
母亲、哥哥、嫂子,还有一个小侄子,叫乱乱。我姓曹,我爹也姓曹。我爹叫曹老
成,现年五十岁……”
我像连珠炮似地说下去。孙万钧和蔡二虎见我像说山东快书一样不喘气地往下
数,两个人再也板不住面孔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孙万钧说:“得了得了,喘
口气吧!你们家里那几口人,我全知道,别说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说呢?”
孙万钧说:“这是入党手续。你不是要求入党吗?要求入党的人在入党之前必
须把自己的出身、历史、家庭成份和亲属的政治面貌,彻底地向组织上交代清楚。
你的家庭情况,组织上是了解的,就不必多说了。”
“这么说来,我可以入党了?”我高兴地问。
“还不行,你还得说说你对党的认识,说说你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
“这好说。共产党是穷苦人的党,是贫下中农的党,是为全世界劳苦大众求解
放的党,是解放全人类使世界走向大同的党。”
蔡二虎给我纠正说:“不对,应当说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是为了在全世
界实现共产主义的党。”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无产阶级,不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我就知道共
产党办事都是为穷人着想,为贫下中农着想。”
蔡二虎说:“无产阶级就是没有房子没有地的阶级。共产主义就是把所有的东
西归大家所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觉得自己说得没错。我说:“没房子没地不就是贫下中农吗?有福同享有难
同当不就是世界大同吗?”
蔡二虎说:“我入党的时候,介绍人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要入党就必须承认共
产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共产党的奋斗目标就是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不承认这
一点,就不能入党。”
我觉得问题严重,只好点头说:“我承认,完全承认,热烈拥护。”
孙万钧说:“你谈谈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吧!”
“我要加入共产党,是因为共产党好,共产党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共产
党领导着全国人民打败了日本鬼子,又领导全国人民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使
全国人民过好日子。”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决心永远跟着共产党,将革命进行到底。”
蔡二虎说:“你应当说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在党需要的时候不惜牺牲己的生
命,把革命进行到底。”
我像宣誓一样重复蔡二虎的话:“我愿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不惜牺牲自己的
一切将革命进行到底。”
“好,”孙万钧说,“只要你愿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我们俩愿意介绍你加入
中国共产党。”
这时,蔡二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我,说:“这是一张入党申请表,你
要按表上的要求认真填写,填好以后交给我俩。我们再交党支部讨论,最后上交党
委批示。如果党委批准了,你就成共产党员了。”
我接过入党志愿表,激动得两手发颤。我说:“看护长,二虎,你们太好了。
我该怎样感谢你们呢?”
孙万钧说:“别感谢我们,要感谢党。你的进步是党培养的结果,也是你自己
努力的结果。”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一切全都交给党了,党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恳切地
对他俩说:“对于党,我没有任何个人要求。我只要求对我多批评多帮助,使我进
步得更快。我希望你们多提缺点,多帮助我。”
孙万钧说:“谁都有缺点,咱们互相帮助吧!我觉得你诚恳老实,人很正直,
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干得很认真很细致。你聪明好学,技术上进步很快,看问
题比较全面,和同志们都能和得来,不闹无原则纠纷,大家都喜欢你。这些是你的
优点,我们应当向你学习。你的缺点是爱啃书本儿,对周围的事物不大关心,斗争
性不强,对别人的缺点批评不大胆。”
他们说我斗争性不强,我还有些不服气。我说:“我不是对别人批评不大胆,
是看不出人家有什么缺点。等我看出人家的缺点来,别人早已批评过了。所以,我
才很少给人提意见。”
蔡二虎说:“敢不敢向个人主义、向剥削阶级思想进行斗争,是立场坚定不坚
定的大问题。今后,你应当提高政治觉悟,背叛你那上中农家庭的小资产阶级立场,
站在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的立场上来。就是亲爹亲娘叫你离开革命队伍也不能听他们
的。我告诉你,千万别学罗大个子想媳妇想得开了小差儿,刚刚入党就把党籍丢了。”
孙万钧说:“罗峰不只是想家,他是胆小怕死。现在回来了,我们就应热情欢
迎他。对了,部队要整编了,咱们什么时候到照相馆里照张相,一旦分手还能留个
纪念。”
蔡二虎说:“提起照相来。我们征兵回来的时候,晓刚回家拿了张全家的照片。
晓刚,拿出来让我们俩看看吧!”
我不好意思地从衣兜里拿出照片。照片刚一拿出来,就被二虎抢了过去。他指
指点点地问:“靠右边坐的是你爹吧?”“是。”“你爹你娘中间拿着小书本的小
孩儿是你小侄子吧?”“对。”“后排右边这位男的一定是你哥喽?”“不错”
“后排这两位女的,哪位是你媳妇呢?”
我的脸有些热了。孙万钧拿过去指着左边的说:“肯定是这位了。因为我见过
他嫂子,这位没见过。不错,长得就是漂亮。哎,晓刚,我怎么一直没见你媳妇给
你来信呀?”
我摇了摇头:“在军队干部培训学校的时候,我们打了一架,她还记恨我呢!”
蔡二虎问:“她家什么成份”
孙万钧替我回答:“是个大地主。”
二虎说:“那可得和她划清阶级界限。咱们是无产阶级,她是地主阶级。既然
过不到一块儿,干脆和她离婚算了。要个剥削阶级的臭小姐干什么?”
孙万钧制止他说:“别胡说了。只要他媳妇拥护共产党,积极支持晓刚干革命,
就应当欢迎她。干吗一定要离婚呢?如果她一定坚持她爹的反动立场反对共产党,
再跟她离也不迟。”
二虎说:“她爹被打倒了,土改扫地出门。她能拥护共产党吗?算了吧!我看
你的阶级立场就有问题!”
“我?!”孙万钧眨巴了眨巴眼睛,说,“我的立场有问题?我们家祖宗三代都
是贫农。我一辈子也不会犯立场错误。”
二虎说:“你替地主阶级说话,就是立场问题。”说着说着,他们俩争起来了。
我倒成了他们互相争论的调解人。我说:“你们俩别争了。以后我提高警惕站
稳阶级立场就是了。你们俩争个什么劲儿呢?”
他们俩互相笑了笑,我们的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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