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包子坐火车
整编动员后的第二天傍晚,我们旅的同志们在保定车站登上了专为我们旅准备
的一列客车。我们卫生处占用了一节车厢。
夕阳染红了西边天空中鱼鳞般的彩霞。余晖透过列车宽大的玻璃窗照在同志们
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上。很多人是第一次坐火车。列车里的木制坐椅,靠窗户的茶
几,窗旁弯弯的衣帽钩,上面长排的行李架,这一切的一切,都使人感到特别新奇。
列车两端的洗手池、穿衣镜,更是从来没见过。就连列车里的厕所,也觉得特别高
级,比我们农村的住房要强好多倍。听说世界上除了飞机快就属火车。这火车要是
一开,那滋味儿一定很美。我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在车厢里从这头跑到那
头,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唧唧”“喳喳”地说笑个不停。
“呜──”蒸汽机车(那时还没有电力机车和内燃机车)一声长鸣。有着多次
坐车经验的侯管理员,不对,是教导员了,他大声招呼大家:“同志们坐下,火车
要开了!”
“刺──”一阵刺耳的放气声(松开制动闸)之后,紧接着车头发出吃力而又
沉重的喷着蒸汽的喘气声,“促!”“促!”“促!……”随着逐渐加快的喘气声,
列车起动了。这时车下响起车轮与路轨的撞击声,“咯噔,咣当”“咯噔,咣当”
……。“促促促……”火车喘气声连成了一串儿,“咯噔,咣当”的声音也快速地、
有节奏地、像一曲动听的乐曲连续地演奏起来。火车跑起来了。
火车快速地奔跑,车身微微有些晃动,在列车里行走有些站立不稳,我找了个
靠窗的座位坐下。
火车驶出保定站向北平方向奔驰。窗外,葱绿的树木、直立的电线杆,“刷刷”
地向车后闪去,没等看清它们的模样就从视野中消失了。田野里的庄稼和临近的村
镇,渐渐向后移动。而远处青灰色的太行群岭却像和我们的列车赛跑,也在向前进
的方向移动,但它毕竟跑不过我们的火车,最终还是落在了列车的后面。
我贪婪地望着车外的美景。突然,列车发出一声长鸣,一个尾端向下耷拉着的
进站扬旗(准许进站的信号)闪了过去。窗外闪过写着“槽河站”三个大字的站牌,
车站候车室也闪过去了。列车没停,继续在铁路上奔跑。
列车上的人们都趴着车窗欣赏祖国的壮丽山河。风从车窗斜吹进来,吹在人们
的脸上,吹在人们的身上,令人心旷神怡。列车突然“呜”地鸣叫了一声,随之速
度减慢了。车厢底下“咯噔,咣当”的节奏声也慢了下来,而且变得非常沉重,
“咕咚,咣当”“咕咚,咣当”……,出什么事了?我不由得将脑袋伸出窗外往下
一看。啊!列车走上铁桥了。列车在桥上谨慎地爬行着,车身有些颤动。一带河水
从桥下缓缓流过。啊!祖国的河山真美呀!
列车爬过大桥,逐渐加快了速度。“咯噔,咣当”声又恢复了快速的节奏。这
时太阳下山了。天边收起了红色的彩云。山河变得灰暗起来。车外的景物模糊不清
了。列车又行进了一段时间,车外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车厢里的时候,车厢顶上的电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人们
坐火车的激动心情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说笑。物以类聚,人以
群分。警卫通信班的同志们说笑的声音最大,还不时地你捅我一下,我拍你一下,
非常活跃。而医生同志们在一起说话,则是文质彬彬的。因为车内声音嘈杂,他们
说些什么,听不清楚。几位炊事员在一起聊天,抽烟抽得烟气腾腾。炊事班长把鞋
脱了,光着脚蹲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比比划划地摆龙门阵。我们看护员们凑
在一起,说话最多的是毕鸿君。他一边说话一边喷唾沫星子,一股子口臭味熏得人
恶心。他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他斜楞着疤瘌眼说:
“这火车跑得真来劲儿,照这样跑等不到天亮就到北平了。到了北平西直门车
站的时候,我领着你们到皇宫里面转一圈儿,叫你们开开眼。”
“这么说来,你一定到过北平喽!你什么时候到皇宫里面逛过呀?”蔡二虎知
道毕鸿君没有去过北平,故意这样问,将他一军。
毕鸿君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他急中生智,说:“我做梦到过北平,在皇宫里逛
过。皇宫可大哩!有三间屋子那么大,什么都是黄的,门、窗、桌子、椅子、板凳,
都是黄的,都是金子做的。连皇帝用的尿盆都是金子做的……”
还没等他说完,人们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孙万钧说:“收起你那话匣子吧!
别在这儿胡扯了。你也不怕丢人现眼。”
毕鸿君说:“说是说,笑是笑,我是逗你们玩儿哩!说实话,我老丈人到过北
平,他就是在西直门下车的。说西直门外有个动物园,里面有老虎。以后有机会咱
们也逛逛北平城,不然这一辈子死了太冤枉。”
朱斌志说:“等把蒋介石的部队彻底消灭以后再说吧!”
大家正说着,列车突然停了。人们停了谈话,都想趴着窗户往外看。我身边坐
着的王定远问我:“到哪儿了?”
我从车窗探出头去。车外黑咕隆咚的,列车靠站台停着。向侯车室方向望去,
侯车室墙壁上亮着一盏电灯,电灯下面照着三个大字“徐水站”。我说:“到徐水
了。”
“哦,才走了六十里。离北平早着呢!几点了?”王定远问我。
“我又没有表,哪里知道?”
“车站上没有挂钟吗?”
“看不到。”
火车停下来不走了。等了十分钟,火车不开;二十分钟,火车不开;半个钟头
过去了,还不开。等得人们心都烦了,有的人打起哈欠来,有的人靠着椅背打起盹
儿来。侯教导员从车厢这头儿走到那头儿,告诉大家:“醒醒,醒醒,天气凉了,
同志们把衣服穿好再睡!”
列车开动了。夜渐渐深了。列车里除了“咯噔,咣当”的行进声之外安静得很。
很多人已经睡了。我们卫生处只有几十人,占用一节车厢富富有余,不少人一人占
一排座位躺着睡着了。我也在一排座位上躺下,头枕着挎包,腿却使劲儿蜷着。座
椅太短,腿伸不开,身下又硬又凉,实在不舒服。我一想,到目的地还早呢。干脆,
打开背包,把褥子、被子铺在车厢的地板上,把腿伸在座椅下面,舒舒服服地睡一
觉多好啊!
我在座椅下面铺好被褥躺下。车身的轻微晃动和有节奏的行进声,就像妈妈唱
着催眠曲拍打着婴儿子睡觉一样,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列车不知走了多久,我睡了不知多长时间,也记不得做了些什么梦。列车一停,
我反倒醒了。和我一样,朱斌志也醒了。这时车下传来敲打车轮的叮当声。朱斌志
问:“这是什么声音?”我回答:“不知道。”侯教导员走过来了,他说:“检修
工在车下检查车哩。怕车出毛病。”
朱斌志问教导员:“到哪儿了?”
“高碑店,就是离新城不远的高碑店。你忘了,咱们在新城差一点儿当了傅作
义的俘虏,就是这个县。”
我说:“那时候,咱们跑了一夜才跑回解放区。这火车跑了几个钟头就到了。
还是火车快。”
教导员说:“要不是在徐水停了好长时间,快到北平了。离天亮还早呢,接着
睡吧!”
教导员走过去,我爬起来上厕所。我起来一看,人们睡觉的姿势太有意思了。
孙万钧睡在座椅上窝着脖子蜷着腿。王定远和罗大个子斜楞着躺在过道的地板上。
蔡二虎和毕鸿君上了上面的行李架。毕鸿君睡得真香,直打呼噜。穆医生,不,穆
院长,靠窗户坐着,眯缝着眼,似睡非睡。袁医生坐在他旁边耷拉着脑袋,顺着嘴
角流哈喇子。我上完厕所回来不一会儿,车又开了。我躺下不久,又睡着了。
列车“咯噔”“咯噔”地走了很长时间。睡梦中,我似乎进了北平城,故宫、
北海、动物园,叫我逛了个遍。当我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停了。这时,天已大亮。
很多人爬了起来。我起来,把背包打好,放在行李架上。行李架上的蔡二虎和毕鸿
君也从上面下来了。
人们探出头去往窗外一看,只见车站北侧有座雄伟的大山横在天空。车站站牌
上写着“南口站”三个字。毕鸿君揉了揉眼睛,说:“怎么还不到北平呀?”
“别做梦想北平啦!想张家口吧!再往前走,爬过八达岭,过了宣化就到张家
口了。”侯教导员风趣地说,“同志们都醒醒吧!起来洗把脸,在车站吃顿饭,好
继续往前走呀!”
上午,前面有车头拉着,后面有个车头推着,列车开进了崇山峻岭,穿过历史
要塞居庸关直上八达岭。在青龙桥车站,列车倒转身来穿过当时我国最大的隧道,
在康庄车站停下。过八达岭的的时候,人们对铁路工程赞不绝口,赞叹我们自己的
著名爱国工程师詹天佑的聪明才智,对其肃然起敬。
康庄比南口冷多了,真是塞外和关里两重天。列车继续前进,奔怀来,过宣化,
到张家口的时候连停都没停,又向西跑了两站地,在一个名叫郭磊庄的小车站停下
来。这就是我们这次行军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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