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一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我们下了火车，被领到宽甸县南街路东
一所大院子里。这里是专门为入朝人员设立的一所接待站。到了院子里，接待站的
同志告诉我们，这里经常有美国飞机来骚扰。因为下午四点开饭，他们建议我们到
镇子外面去防空，在山坡或山沟里的树下隐蔽起来。飞机来了千万不要暴露目标。
等四点以后再回到大院里吃饭，吃完饭坐汽车过江入朝。

　　接待站的同志讲完以后，穆院长把在凤城上车的十几位朝鲜族姑娘分成两部分
分配给一连和二连。这些朝鲜族姑娘来自吉林省延吉县、汪清县等朝鲜族集聚的地
区。她们都能听懂汉语，讲普通话却很吃力。她们互相说话时用朝鲜语，我们谁也
听不懂。这些同志不是姓朴就是姓金，再不就是姓李，较少其它姓。她们来医院是
做护理工作的。周敬和她们不同，是汉族人，分配到一连医生室。

　　我，周敬，还有一连的其他医生，一起到宽甸城外去防空。这里的山属于长白
山的支脉。山坡上有许多挺拔的杉松、落叶松，还有很多近地丛生的低矮小树。山
上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与华北地区那些光秃秃的山不同。在山坡上防空，实际上
是游山观景。半天连个飞机的影子也没见到。

　　下午五点钟，我们在接待站大院儿里吃完饭。接待站的同志又抬出一大笸箩馒
头，让我们尽量多地装在自己的挎包里。说到了朝鲜生火困难，有馒头不至于挨饿。
我们刚装好馒头，来了七八辆大卡车，是专门送我们入朝的。我们按一连二连的次
序上车。先把所有的背包放在车里，人坐在背包上。开车前，要求同志们戴好棉帽，
穿好大头鞋，还要穿好棉大衣。因为冬季的夜晚特别冷，尤其是坐在汽车上，车一
开，迎面吹来的风呼呼的，不穿好受不了。

　　下午五点多钟，七八辆大卡车由宽甸县出发了。我们一连医生室的同志坐的是
第二辆，前面一辆坐的是院长、教导员和院部的其他同志。走了一个多钟头，天黑
时到达鸭绿江边。此处的鸭绿江桥早被飞机炸坏了。我们的汽车是在冻得坚硬的冰
层上面慢慢开过去的。

　　过了鸭绿江，汽车停下来。司机同志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告诉我们，说为了走
得快一些，汽车要打开大灯行走。请我们坐在车上的同志留心听着飞机的动静。一
旦听到飞机的声音就赶紧敲打驾驶室的顶棚，司机听到敲打声好及时关掉大灯停车
或缓慢行走，以免遭到飞机的扫射或轰炸。我们答应后，司机关上车门，一踩油门，
车“呜呜”地向朝鲜境内驶去。

　　朝鲜是个多山的国家。北部完全是山地和高原。山上林木茂盛，灌木丛生。山
势险峻，道路崎岖。汽车穿行在崇山峻岭中，时而在谷底行走，时而在山腰盘行，
时而越过山梁，时而又在悬崖峭壁间绕行，十分惊险。汽车快速行驶，迎面扑来的
冷风像刀一样刺在脸上，又冷又痛。我们把帽脸儿拉下来系在下巴上。把大衣领子
竖起来裹住脖子和脑袋，尽量低头把嘴埋在大衣里。这样暖和些。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迟迟升起。公路两旁的群山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汽车走过一
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爬过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汽车刚刚绕过一座山头，李秀燕忽
地惊叫起来：

　　“哎呀，火！火！”

　　我抬起头来一看，可不是，左边的山头上一片火海，绵延数里，忽忽闪闪地发
着亮光。李秀燕抡起拳头往驾驶室的顶上“咚咚咚”地猛砸。汽车灭灯停下了。司
机推开门，探出头来问：

　　“有飞机吗？”

　　李秀燕吓得话都不成句了：“火，火，山上，有，有火！”

　　“啊，不要紧。那是白天飞机往山上扫射、扔汽油弹，把山打着了。别怕，你
们注意听飞机就行了。”司机说完把车门“咔”的一关，踩着油门“呜呜”地向前
开去。

　　因为火光的缘故，同志们都精神了，支棱着耳朵注意飞机的出现。由于汽车
“嗡嗡”的马达声音太响，听不清有没有飞机。汽车不敢开大灯，只好开小灯行驶。
幸好月光比较亮，汽车开得不算太慢。

　　大约十一点左右，汽车进入一个地势比较平坦、山沟比较宽阔的地带。月亮更
高、更亮了。只见公路两旁满是砖石瓦砾，一片废墟，一个人影也没有，很是荒凉。
我们的汽车队在废墟中间行驶。行驶到十字路口，从废墟堆里钻出两位身裹棉大衣、
头戴棉帽子、手里拿着小旗儿的人，“嘟嘟”吹了两声哨子，挥了挥小旗儿，用沙
哑的嗓子喊道：

　　“同志，停车！检查一下。”

　　车队停下来，接受站岗同志的检查。这时，司机们跳出汽车，在地上活动手脚。
我们车的司机向我们打招呼：“喂！下来活动活动吧。解解手，方便方便。离目的
地还远哩，天亮时候才能到。”

　　同志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院长和两位站岗的同志攀谈起来。人们好奇，都围
了上来，听他们谈话。院长问：

　　“这是什么地方？”

　　“朔州，朝鲜北部一个大城镇。相当咱们中国的县城！”

　　院长指着四处的废墟说：“这哪儿像县城呀？明明是一大片瓦砾堆嘛！”

　　站岗的说：“让美国鬼子的飞机炸平了。你们看！”他指着脚下的马路说：
“这里原本是朔州城的十字大街。现在连一所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了。”

　　“还有人吗？”

　　“没了。朝鲜老百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这里就留下这破砖烂瓦了。”

　　“您住在哪儿？”

　　“就在这儿。”站岗的手指路旁用破木、烂砖和瓦片搭起来的又低又矮刚能钻
进人的小棚子说，“我们白天在里面睡觉，夜间在这儿站岗，指挥车辆。”

　　李秀燕插嘴问：“飞机来了怎么办？”

　　站岗的同志“嘿嘿”一笑：“怕啥？晚上，飞机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它又
不敢低飞，撞在山头上就完蛋了。飞高了吧，扔炸弹又没准儿。只要把灯遮得严严
的不漏光，一点事都没有。白天，我们吃饱了喝足了，在这棚子里一躺，睡得可香
哩！”

　　“白天飞机来了怎么办？”

　　“白天来了，它也不再炸这些破砖烂瓦了。我们在这破砖烂瓦里面一呆，比哪
儿都保险。”

　　院长问：“你们在哪儿做饭？”

　　“不做饭。过路的汽车天天从国内给我们带吃来的，生活过得蛮好。”

　　“这儿离大馆还有多远？”

　　“远呢，少说也有七八十里吧！汽车摸着黑走这样的山路，再有三四个小时赶
到就不错了。”

　　“要是白天能走该多好呀！”李秀燕天真地说。

　　“白天？白天有多少汽车也得叫飞机打着了。你们在路上没看见被打坏的汽车
吗？公路旁边，山沟底下，隔不远就有一辆烧剩下的汽车铁架子。这一个月来，我
们损失的汽车太多了。”

　　领队的汽车司机走过来说：“好了好了，别给我们汽车念丧经了，叫我们多活
几天吧！同志们，该走了，上车吧！”

　　我们纷纷上了车。司机们进了驾驶室，把车门关上。汽车一个个发动起来。两
位站岗的同志把小旗儿一挥，吹了声哨子，向打头的汽车司机打招呼：

　　“祝同志们一路平安！打开灯走吧！”

　　汽车一个接一个地开动了。站岗的挥动着小旗儿向汽车说：“路上听着飞机的
动静，千万别麻痹大意！再见！”

　　汽车又开进了深山峡谷。不错，正如站岗的同志所说，公路旁，山崖下，时常
看到被烧毁的汽车残骸，有的尚未烧尽“咝咝”地冒着白烟儿。汽车的残骸，城市
的废墟，山上的火光，使我们感到的的确确进入了战争的硝烟之中，抗美援朝的紧
张工作开始了。

　　汽车在山腰间蜿蜒行进，有时开大灯，有时开小灯。听到飞机的声音我们就敲
敲驾驶室的顶棚，汽车把灯一闭借着月光缓缓爬行。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一个小
时一个小时地过去，汽车一直向朝鲜内地行进。大约在清晨四点钟左右，汽车爬过
一道山梁，来到山梁下的山坳里，在一座镇子上停下来。这就是院长和站岗的同志
谈话时提到的大馆镇，是我们一连的行军目的地。二连的汽车停了一两分钟又继续
往前开了。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龟城。二连在龟城展开工作。

　　二连的同志们走了。我们一连的同志在大馆的大街上下了车。透过东方的晨曦
和西边的月光，我扫视了一下大馆镇。

　　大馆是南、西、北三面被山环抱着的一个大镇子。西面的山梁后面就是我们来
的那条公路，通往朔州。东面山口处有条南北走向的铁路，往南通平壤。不过，铁
路早被炸毁了。这座镇子的房屋虽然遭到了飞机的轰炸和扫射，但不像朔州炸得那
样惨。街道两旁的房子有半数没有倒塌，还保留着街道的轮廓。商店的门脸儿有的
还清楚可见。不过，你推门一看，里面全是残垣断壁，屋顶露着天。实际上，大馆
已经是个没有人的空镇子、死镇子。

　　下车后，有位三十多岁的同志迎接我们。他是志愿军后勤三分部兵站的，驻在
大馆附近。他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的空军还很薄弱。整个朝鲜的上空都是美国飞机
控制着。白天根本不能活动，工作都得夜间进行。做饭吃饭也得在天黑以后。现在
天要亮了。安置同志们已经来不及了。他叫我们带着自己的干粮，先分头找地方去
防空，等天黑太阳落山的时候回到这里来集合。那时候再领着同志们到附近的山沟
里安置。同志们的背包放在车上就别动了。汽车伪装好，天黑以后返回国内去。

　　司机同志们真有办法。他们把汽车开进街道两旁的破房子底下，上面伪装上一
些破砖烂瓦和破门板，活像被飞机炸坏的破房子。不注意还真看不出来呢！

　　汽车伪装好以后，院长、教导员再三叮嘱大家：防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千
万不能暴露目标。每个小单位要在一起，不准乱跑，不能丢掉一个人。天黑前，还
到这里来集合……

　　院首长讲完话以后，和兵站的同志一起勘查驻地去了。警通班、炊事班、护士
排、医生室、药房和化验室等各小单位的同志们，分头找地方防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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