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世
26、玲珑坠
孙强一直在暗中跟着贺兰，见她果然来到了哥哥出事的大楼，不觉着急，可自
从在神魔事务所不小心说出喜欢嫂子的话以后，他再也不敢面对贺兰了，生怕更加
刺激了她。现在看着她恍恍忽忽的样子，他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到底怎么办呢？就
在他一走神的时候，忽然发现贺兰竟不见了，难道是进了大楼？可是这里没有门啊！
孙强急忙走过去看视，果然，贺兰消失的地方并没有门窗，也没有可以进入大楼的
入口，他忍不住发起抖来，这是怎么回事？
孙强在这里工作过，自然熟悉地形，他匆匆向最近的入口处走去，可说也奇怪，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过了头，又反身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对头，来
回几次一走，他有点晕头转向了，停下来直喘气，想起村里老人们说的‘鬼打墙’，
他觉得腿都软了。可是嫂子到底去哪儿了？会不会有危险？一想到贺兰，他顿时又
鼓起勇气，嫂子，我一定要保护你！
话虽如此，此刻却一筹莫展，正彷徨间，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他吓得一激灵，
回头却见常相思嘲弄地望着他，摇头道：“看你傻不拉几的，胆子倒不小，要不要
帮忙啊！”
鬼怪常利用法力扰乱凡人自身的灵力，轻则使他们产生幻觉，迷途甚至发狂；
更厉害的还可把人困入异空间，再也不能回到正常的世界，那真是生不如死，苦不
堪言。楼里的这个鬼法力极高，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力量范围并没有超过这栋大楼，
因此在外部的灵力不算太强，对付孙强这样的普通人自然绰绰有余，但对于常相思
就颇不足道了。
常相思带着孙强进入楼内，却发现里面的鬼气要大得多，不觉有些担心，而且
越往里面走她所感应到的灵力就越强，一回头，见跟在身后的孙强又有些迷迷糊糊，
她忙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笔式手电，按亮了，往孙强的脸上照去。孙强如梦初醒，
叫道：“嫂子你在哪儿？”
常相思把手电塞到他手里，道：“这个是我们事务所开发的灵光手电，它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灵光；你若觉得什么不对劲，就用灵光去照，一般的鬼怪就不能
靠近你了。”
孙强紧紧握住了灵光手电，心里还是充满恐惧，喃喃道：“为什么这里会是这
个样子？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常相思也知凶险，不禁担心神道，他应该已经进来了，可是他法力已失，只怕
敌不过这里的鬼气。她掏出自己的化妆镜，打开，镜面闪了几下，放出光来；这面
镜子其实是灵力探测仪，常相思想用它来确定神道的位置。可镜子里暗幽幽、雾蒙
蒙，视角转了好几转却没有任何动静，正失望时，镜子里闪过一道红光，常相思急
忙集中意念追寻，红光在镜子里慢慢被放大，看来竟是一块宝石躺在一个角落里，
常相思察觉有异，便随着灵力镜的指示寻去。
常相思和孙强来到电梯间，这里唯一的一盏长明灯正在闪闪烁烁，更加显得阴
森恐怖，孙强手里的灵光手电抖得更厉害了，常相思往地下扫了一眼，果然见到一
颗红宝石，她拣了起来，握在手心，顿时感受到了灵力。她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
传说中神仙们的护身石？会不会是神道的呢？想到这里，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
连护身石都丢掉了，难道已经遇到了不测？！
此刻的神道的确陷入了困境，面对这个癫狂而可怕的对手，他从未如此无助过，
握着宿云剑的手竟然在发抖，他心里明白，现在的他根本没法发挥这柄天界灵剑的
巨大威力，只能束手待毙。周围的空间在渐渐旋转，就像被抛入太空的宇航员，只
觉得头重脚轻，身边有些幽幽绰绰的影子飘过，都是一些死去的亡魂，但他们的灵
力已被吸去，连一个幻象都难以维持，要不了多久，必然会彻底消失，就像是脱手
飞升的气球，毁灭是必然的命运，但是，他们的运行轨迹至死也离不开这个恐怖的
异空间。
神道曾经进入常相思制造的异空间，却与这里不可同日而语，常相思要用灵力
才能维持，只要她自身的灵力减弱或者受到了更强灵力的抵抗就可解除，而这个异
空间是那个鬼用意念制造的，只要他不改变主意就能永久存在！那些飘荡的幽魂已
经不知道被困了多久，而他们的灵力已经被异空间的主人完全彻底的吸取，虽然是
慢了一点，效果却好的多。而且，常相思的异空间虽然能困住肉体和灵体，但没有
什么攻击性，一旦解除就能恢复原样；而这个异空间却是一个可怕的致命的陷阱，
强行抵抗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即使肉体被毁灭，魂魄或者灵体依然不能逃离，
只能在这里徘徊直到消失！
那鬼只当神道是个普通的通灵者，对他并不在意，此刻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意
识到危机的神道却暗暗吃惊，心说难道自己堂堂神仙竟会成为鬼怪的盘中餐？！忽
然看见一个身影匆匆掠过，看起来是个男的，却比那些游魂‘立体’得多，应该是
个新鬼，灵力尚未被全部剥夺，神道心中一动，跟着去看看。
他果然就是贺兰的丈夫，孙林，只见他30岁左右年纪，穿着粗糙的工作服，上
面斑斑驳驳的不知是不是血迹，脸上看来倒还好，只是移动时手脚呈现出奇异的曲
线，料想是死亡时四肢骨骼都粉碎了。他像鱼一样的滑行，忽然停下，痴痴凝望。
神道随即就看到了贺兰，她神情恍惚，如同梦游般地走着，无意见到了夺去丈
夫的电梯坑井，便一下子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处于恶鬼制
造的异空间的边缘，她也和丈夫一样，受到了死亡的诱惑。孙林看在眼里，急在心
里，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神道聚集起所有剩余的法力，猛地一下击在孙林的
后背，喝一声‘去！’，加上孙林自身的灵力，终于突破了异空间，在千钧一发之
际拉住了贺兰！
神道已经精疲力竭，全身没有半分力气，见孙林还是不能将妻子救上来，只有
干着急的份儿，忽然肩头被拍，又听到了那个恐怖的声音：“小夫妻真是恩爱啊，
在这里团聚不是也很好？……你说是不是？”那鬼阴笑着看着神道，乱发下的脸庞
愈加惨白。
神道已完全无计可施，只有拖得一刻是一刻，急切间竟冒出一句：“你贵姓？”
他眨眨眼，有些惊讶，还是答道：“我的名字叫黄泉。”
“黄泉？！”神道大吃一惊，“你……你就是几百年前从冥界失踪的黄泉？”
黄泉眯起眼睛，仿佛被撩拨起了遥远的回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
早就不属于那里了……”他的神情完全变了，疯狂已经从脸上消失，连眼神也清亮
起来。“你好像不是一个普通人哦，居然还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不过以前的黄泉
早就消失了，消失在无妄坑边……”
“无妄坑？”神道的心又是一紧，纵然他法力未失，也不敢进入无妄坑，无妄
坑的恐怖在天界冥界无人不知，法力再高也是有进没出。“难道你能从无妄坑里逃
出来……”
黄泉微微一笑，“我没逃出来，没人能逃出来，不是吗？”他显得高深莫测，
“这里就是无妄坑，我还在坑里，你也在，还有他、她、他们……”
他说得荒谬，眼神又渐渐迷茫，神道心里却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
“不错，这个异空间就是无妄坑的一部分，我不能摆脱它，就只能跟它融为一
体，我是它的奴隶，它是我的意志！就算我的灵体再次消散，它还是会因为我的意
志而存在，继续诱惑任何接近的生灵，把它们的灵力据为己有……”黄泉得意地笑
了，“它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我会让它慢慢长大，直到把整个世界都纳入无妄坑，
想想看，那将多么令人激动，人间界的罪恶会彻底在无妄坑里得到净化……”
“你还是疯的……”神道喃喃道，对他的规划却不寒而栗，他并不明白黄泉到
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明白，那不是危言耸听。他早觉得这个异空间深不可测，
气息诡异，看来黄泉所言非虚。
黄泉却把注意力转到了正在苦苦挣扎的孙林和贺兰身上，他喃喃自语：“看他
们多么努力，其实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一样，那个女的应该和她丈夫一样死去，他
们会在无妄坑里团聚、直到消失……只管挣扎吧，凡人也好、鬼魂也好，总是拥有
比想象中强得多的灵力，就像那个男的，如果当时他也能发挥出这样的力量，就不
会死在这里了！可是现在你看，他的潜力被大大地激发出来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吗？……”
神道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了口袋，却摸了个空，心头猛地一悬，依依的玲珑坠一
直在那个口袋里的，现在，却不翼而飞。他咬咬牙，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切，
仿佛都绝望了。“这样很有趣吗？”他冷冷道。
27、长相思
“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黄泉淡淡道，“其实他们放弃抵抗会舒服的多，可
是现在他们的努力却可以为我带来更强的灵力，不是很好吗？当然，结果对他们都
是一样的！”
神道一声冷笑：“无妄坑充满了暴戾、残忍、怨恨、冷酷这些黑暗的魔力，它
根本不能容纳也不需要爱情带来的力量，你为什么还要折磨他们？！”
黄泉眯起眼睛，疑惑地打量着神道，“你知道的还不少……本来我和你想的一
样，所以，在进入无妄坑以前，我把自己的一部分割离抛弃，就像善良啊、同情啊、
友谊啊，统统不要了……”
他说得平常，神道却大吃一惊，喃喃道：“裂魂术！你竟然可以做到……”这
是传说中的法术，可以把灵体这样的精神体分离开来，它不同于分身术，只是用灵
力造一个幻影，那是无中生有，而灵体本来就是虚无，裂魂术可算是无中生无，难
也就难在这里，修炼时稍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但是，它却是彻底克制心魔的唯一方
法。
黄泉又是一笑，“告诉你一个秘诀，我没有刻意去练，当我对3 界彻底失望，
决定自行进入无妄坑的时候，那些无用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扔掉了！所以说，裂魂术
也不是那么难的……”他怀有深意地看着神道，“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能练成……”
神道心头一震，还未答话，只听贺兰一声尖叫，一只手滑出了丈夫的手掌，她
坚持不住了！几乎与此同时，整个空间震动起来，孙强突然出现在井口，一下子拉
住了贺兰的另一只手！
这下变成了孙林、孙强兄弟各自拉住贺兰的一只手，只是孙强看不见哥哥就在
身边，他的眼里只见到心爱的女人身处险境，急切地叫道：“嫂子你别怕，我来救
你！……”
贺兰呆呆地望着这对兄弟，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他们对她的心是一样的，
他们正在做同一件事情，拯救她的生命！她的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痛苦、一时感动、
一时羞愧、一时感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足够了，什么也不缺了，“我很
开心……”她轻轻道，松开了手指。
但是，她并没有掉下去，因为那对兄弟把她抓得紧紧的，孙林叫着：“兰兰，
坚持啊……”孙强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他也急切地叫着：“嫂子，千万不要放弃啊！
如果你不能像接受哥哥一样的接受我，那么，我就永远当你的弟弟！不要死，求求
你，不要死……想想哥哥吧，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也不要你这样死去……”
贺兰泪流满面，孙林先是惊愕了一下，随即却是感动，他轻轻唤道：“兰兰，
阿强说得对，不管我在哪里，都不愿你这样死去，活下去吧，兰兰，阿强会替我照
顾你的……”
神道与黄泉都在旁观，感受却截然相反，黄泉冷笑道：“真是动人的兄弟夫妻
情啊！”也不见他怎样动作，一股劲力已袭向孙强！可是孙强只是一个趔趄，还是
紧紧抓住了贺兰，神道已经看到，常相思在不远处现身，正是她带着孙强突入了这
个异空间，也是她保护着他们，可是她已经拼尽全力，看起来十分勉强了。
黄泉正要再动手，见神道拦在面前，蔑道：“还想再试试？”
神道却神色傲然，似有所恃，乘黄泉稍一犹豫，突然转身将宿云剑抛向常相思，
叫道：“相思，快把他们带走！”
宿云剑一到常相思的手里，剑光暴长！现在她的灵力要比神道高得多，而宿云
剑的灵力也要靠持有者来发挥，换由常相思持剑，威力剧增！
常相思用自己的超能力同样制造异空间来抵冲这个异空间的力量，周围的空间
果然发生了变化，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楼顶，趁着这个机会，孙林、孙强兄弟终于
把贺兰拉了上来，孙强担心地看着嫂子，却不敢碰她；贺兰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
不知所措。
孙林默默上前拥抱着妻子，冰冷的气息在她耳边滑过：“好好活下去，兰兰…
…”
神道却在一旁急得跺脚，孙林好不容易脱离了黄泉的无妄坑，此时不走、更待
何时？难道真的想被吸尽灵力，不能回到冥界转世吗？黄泉双臂抬起，狞笑地看着
神道：“想逃出我的手心，没那么容易！”
神道明知无幸，却不肯后退半步，隐隐已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力量，忽然眼前红
光闪耀，一道结界挡在神道身前，神道大叫：“依依！”只听黄泉一声冷哼，伸手
一抓，玲珑坠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上！
常相思也是心急如焚，她一闯入就知不妙，这个异空间的能量之大超乎她的想
象，不觉暗暗叫苦，不过他们来的时机却刚刚好，及时救了贺兰一命，虽然如此，
常相思还是犯愁，不要说贺兰、孙强只是普通人，只怕她自己也是有来无回！就在
这时，一柄灵剑向她飞来，剑一入手，灵光闪耀，顿时浑身充满了力量，常相思又
惊又喜，同时也发现了神道与黄泉的存在，虽不知黄泉的底细，已知是敌非友，随
即明白了神道的用意，心头却又一紧：他连护身的灵剑都放弃了，已经没有任何力
量可以保护他了！她不敢怠慢，用全部的法力制造异空间，果然打通了与现实世界
的连接，可是她心里明白，就算仰仗灵剑也未必可以支持多久，而且对手的力量深
不可测，万一他反击，这里没有人能逃脱！
眼看着贺兰与孙家兄弟还在缠绵，常相思急得大叫：“还不快走？！留在这里
连鬼也做不成！”
孙强虽然不是很明白，却知道这里是凶险之地，上前拉住贺兰的手，怯生生道
：“嫂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这一次贺兰没有抗拒，她注视着孙强，深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含泪回望，丈
夫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他酸楚地微笑，轻轻动了动嘴唇，那是最后的一吻，贺兰
接收到了他的心声：“去吧，兰兰，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我在哪里，永远为你祝福
……”
贺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下意识地握紧了孙强的手，孙强得到鼓舞，更
加坚定：“嫂子，走吧！”贺兰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神道已陷入险境，常相思眼睁睁看着，却无法相助，可是，一
道红光掠过，方才她拣到的红宝石居然自动飞去，替神道挡了一劫！常相思一身冷
汗，正暗自庆幸，却见神道如遭雷击，颤声叫着‘依依’，她一愣，难道？……此
刻不容多想，错过这个机会就逃不出去了！见孙强与贺兰已离开，她直冲过去，一
把拽住了神道。
与神道面对面的这个男人此时却阴沉沉地看着他们，玲珑坠在他手中闪着妖异
的光芒，他背后的空间在旋转扭曲，而且渐渐扩大，常相思隐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
吸力要把一切纳入其中，她头脑晕眩，空气中充满了腐败腥臭的气味，她屏住呼吸，
催动手中的灵剑，剑光暴长，压迫感顿减，她挥剑直劈，将2 个空间隔断，只见那
个男人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所在的空间却有如深渊，阴森恐怖。常相
思什么都顾不得了，拉住神道要逃，一下却没拉动，惊回头，见他傻傻的不知在想
什么。“走啊！”她好急。
“我真傻……”神道不理她，却自言自语，“原来依依一直在我身边，她被封
印在玲珑坠里！”
“你在胡说什么！”常相思莫名其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刚才的结界是依依！我知道的，那绝对不是玲珑坠的力量！”神道的眼神死
死地跟着黄泉手上的玲珑坠，眼看那个空间越旋越远，他忽然纵身跳入！
常相思猝不及防，却本能地没有放开抓住他的手，那个异空间的吸力却越来越
强，连她也被带了下去，幸亏宿云剑自动悬在半空，成为2 人唯一的支撑点。“你
疯了吗？！”常相思大吼，“现在你不是神仙，逞什么英雄？！”
“不要你管我！”神道却吼回来，“你走吧，宿云剑会保护你！我不能让依依
被他带走！”
依依？又是依依！常相思感到没由来的愤怒，“你这个笨蛋！哪里有什么天使，
你所寻找的，不过是一个幻影……”
神道冷冷的眼神制止了她，忽然，他叹了口气，眼光柔和了许多，轻轻道：
“她不是幻影，她是一朵最美丽的百合花。你不会明白的，放手吧，不要管我！”
常相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起了泪雾，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红，她的声音却是前所
未有的坚定：“不管明不明白，我都是不会放手的！”
黑暗如潮，冰冷沉重，无边无涯，一点一点，把他们淹没。
28、伊人
黑暗中的神道迷迷糊糊，觉得又晕又闷，恍惚间听到一个柔柔的声音在唤他：
“神道哥哥、神道哥哥……”他努力睁开眼睛，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丝亮光，一个婉
约的人影渐渐飘近，“依依……”神道忽然有一种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转念又是
一惊，我们都是神仙，怎能有这番儿女私情？他张了张嘴，毕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神道哥哥，你还在怪我么？”一向大大咧咧的依依竟有几分哀怨的神情，
“我也不想这样的，你说的对，我一直在闯祸，不能这样了，不能再闯祸，不能再
连累你……别再找我了，求求你……”
“你胡说些什么！你是天使，我是仙官，把你找回来是我的职责！……”神道
本能地选择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失去法力、就算不能再回天界，不管怎
么样，我都要找到你！”他几乎咬牙切齿。
依依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怔怔地流下泪来，喃喃道：“我真坏，把你害成了
这个样子……”
神道忽然听到低低的咆哮声，一头毛茸茸的魔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向依依扑
去，神道大急，生出一股气力直冲上去，却被那魔兽压在身下，它的长毛乱糟糟盖
在他脸上，弄得他透不过气来……
神道大叫一声，猛地坐起，却听‘瞄’的一声，原本坐在他胸口的鬼儿被抛在
地下，不满地朝他呲着牙；他一惊抬头，只见自己躺在公寓的床上，并没有依依，
也没有什么魔兽，刚才只是鬼儿的尾巴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而已！
“你醒啦！”无常笑吟吟地看着他，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忧色。“老兄，这回可
真是千钧一发啊，我们要是晚来一步，天界的最高仙官就变成无主幽魂啦！”
“常相思呢？”神道渐渐回过神来，“你们救了我们？……那，还有谁？”
无常朝他眨眨眼，“一个你想不到的人……是流风！”
“流风？！”神道果然吃惊，流风原来是一个妖精，他法力高强，在3 界之内
交际广泛，天界原想招他为仙官，可是他自由自在惯了，竟一口回绝。神道对他颇
为欣赏，无常与他更是投机，3 人竟成了化外之交；不过他们难得见面，更不会打
个电话什么的，一切随缘，却想不到会是他来相救。
“这次多亏了流风来通知我，才知你和相思姐姐遇到了大麻烦……”
“他是怎么知道的？”神道不禁奇怪。
“流风这样的人才，天界招不到，神魔事务所可不会放过！”无常眯起了眼睛，
“不过这小子瞒得紧，我也是这次才知道的。”
神道一愣，随即恍然。
“更何况，他好像和相思姐姐有一手哦！”无常神情暧昧，“你刚来事务所的
时候是不是冒充过流风？怪不得相思这么讨厌你，你冒充谁不好，偏要冒充他！”
此刻的神道哪里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急急道：“别管他们了，现在最重要的
是救依依！”他把在大楼里的所见所闻，黄泉、玲珑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无常听得两眼发直，“黄泉，我的偶像，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依
依，被封在玲珑坠里，我们2 个居然都没有发现！……这不可能，你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梦！”神道又是懊恼又是沮丧，“现在依依落在黄泉手里，我们怎
么办？！”
“你能确定他真的是黄泉？”无常深思地看着他，“当年的黄泉纵横3 界，到
底是什么事情，会让他沦落到如此地步？再说，他真的能进入无妄坑又脱身？我们
2 个也不算泛泛之辈，几时听说过有这种事情？”
神道愣了一下，开始思考。“我不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但是，他制造的那个
异空间绝对非比寻常，”他回忆着那种感觉，禁不住打个冷战，“无常，不管是不
是黄泉，他都是一个恐怖的对手！”
无常的担忧却还不止于此，“你的麻烦还刚刚开始……天界已经派人来找你了，
你的师傅天帝，要你立刻去见他！”
常相思披着一条长长的披肩，伫立在窗前，更显得腰肢轻盈，不胜一握。一个
黑衣男子坐在沙发上，玩弄着手里的杯子。毫无疑问，他就是流风了。比起神道的
俊美和无常的潇洒，这个妖精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只有他的眼睛，微微闪着狂野的
绿光。“你爱上他了，是吗？”他忽然问。
常相思颤抖了一下，又及时地回复冷漠，“当然不是！”她冷冷道，“神道，
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流风轻笑，“所以你愿意陪着他去死，嗯？”
“那只是形势所逼，……当时，我别无选择！”常相思皱眉道。
流风摇摇头，不打算再逼迫她了，“不管怎样，我只是想提醒你，他的身份不
同，凡人的情感带给你们的只能是痛苦和毁灭，我不想看着你受到伤害……”常相
思固执地背对着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流风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
多，“相思，你过的还好吗？”
常相思一咬牙，诱人的红唇上出现了细细的牙印。“我当然好！神魔事务所里
唯一的人类高级探员，还要多谢你的赏识啊！”她冷笑道。
“相思，虽然是我把你带进事务所，但是我并没有滥用职权，”常相思语气不
善，流风却没有生气，“你的法力也许并不很强，但是，你的办事能力，你的意志，
你的冷静，你的智慧，都出类拔萃，我不会看错人的！”他上前拍了拍相思的肩，
相思犹豫了一下，没有避开。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常相思喃喃道，满眼都是落寞，她一甩头，
决心把往事都放下，便换了个话题：“那个异空间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厉
害？！”
流风沉吟了一下，问道：“你知不知道数百年前冥界有个著名的鬼差叫黄泉？”
“黄泉？”常相思是个凡人，当然不会认识几百年前的鬼，不过这个名字她在
不久前的吸血鬼女王事件中听说过，很有印象，“无常说他很厉害的，不过失踪很
久了……”
“不错，”流风点头，“这是当时的一大迷案，说起来我跟他打过交道，那时
候无常和神道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而我，也只是一个刚刚修炼成精的妖怪而已……
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叹了口气，“这次幸亏你戴着我送的手镯，要不然我
也不能及时赶到；更亏得我叫上了无常，否则单凭我，还真没把握能救你们呢……”
常相思不由自主地摸着腕上的镯子，有些惊讶，“你也敌不过他？”
流风摇头，“数百年前他已经是冥界最厉害的鬼差，就是算上天界，他的法力
也是顶尖的；现在的他要不是受到当年一个咒语的限制……我和无常虽然救了你们，
但也未必胜得了他，无常本来想把他和那个异空间一起摧毁，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
去……”
常相思咬了咬嘴唇，“我一直听说无常和神道很厉害，那么，与你相比，又如
何？”
流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可没打过架……大概差不多吧，可惜神道失去
了法力，不然我们联手倒是可以与他斗一斗……”
常相思叹道：“那个不知死活的怎么样都是要去的，为了那个天使，他连神仙
都不要做了……”
流风默然，良久才道：“我是觉得他对依依有些古怪，不过以他如今的地位，
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难道他真的那么糊涂么？”
“我想，他宁愿自己一直糊涂下去，可是，依依失踪了，离开了他，他才明白
自己的感情……”常相思低声道。
流风诧异地看着她，心想只有女人才会有这样弯弯曲曲的心思吧！不过他发现，
常相思变了，一向高傲的她也会如此黯然吗？他竟有一点点心疼，相思啊相思，他
暗暗在心里说，你为什么总是把感情放在不应该爱的人身上呢？
29、天界
神道登上云层，忽然有种晕眩的感觉，天边的幻彩霞光鲜艳得有些夸张，看起
来根本不像一个真实的世界，他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这超凡脱俗的天界，怎么如
此空洞而凄凉呢？！
“神道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惊喜地回望，难道是依依，依依回来
了？“神道哥哥！”一个秀美的天使飞掠而近，却原来是凌儿，一刹那间，神道的
失望溢于言表。“糟了，糟了！”凌儿十分焦急。
“又糟什么……”神道无精打采，心里说现在难道还不够糟吗？！
“天帝已经知道你进入人间，久久不回，弄得自己失去了法力，”她压低了声
音，“而且他还知道你对依依动了真情，更加大发雷霆，说要狠狠地惩罚你呢……”
神道苦笑了一下，作为最高仙官的他，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以前他不是常
常责骂依依，怪她闯祸吗，现在却轮到他自己。只是以前依依闯祸有他帮忙收拾，
现在他闯下了大祸，却不知如何收场！“惩罚……”他的眼光落向远方，“我现在
明白依依的感觉了！”他忽然一笑，“罚就罚，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凌儿愁眉苦脸，“依依还没找回来，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神道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依依的玲珑坠是你交给我的，到底她是怎么给你
的呢？”
凌儿想了想，“我最后一次见依依时她慌里慌张的，还托我照顾小青，等她走
了以后，我一直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事情发生。一天，我的玉如意忽然放出荧光，
而且嗡嗡作响，它在与玲珑坠共鸣！”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玉坠，“我和依依情同
姐妹，在一起久了便有默契，我们的护身石都与主人心灵相通，玲珑坠和玉如意仿
佛也交上了朋友，在一起时便会出现这样‘共鸣’的现象，可我等了一会儿，却不
见依依的影子，隐隐觉得不妙，便去找她。但是，我找遍了天界所有她经常去的地
方，却找不到她；又去人间找了我所知道的她的守护人，还是不见她。正在灰心的
时候，玉如意又共鸣起来！
“这一次它的反应十分强烈，我意识到至少玲珑坠就在附近！我找呀找，终于
在峨眉山上找到了玲珑坠，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发出闪闪红光；我大叫着依依的名
字，可是空山寂寂，没有任何声息。我忽然心慌得不得了，峨眉山，正是依依本体
生长的地方，也是她修炼成仙的场所，为什么，玲珑坠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
神道黯然失色，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凌儿不解，他便把玲珑坠的事说
了一遍，“一定是依依被逼回到了她的原始地，退回了原形，然后被封印在玲珑坠
里！惟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掩盖她的灵力和气息，就连我和无常也没有发现，原
来依依的灵体一直在玲珑坠里，就在我们的身边！”
凌儿张大了嘴合不拢来：“怎么会这样……我们太傻了……那她现在在哪里？
怎么才能救她呢？”
神道一咬牙：“不管怎样，上天入地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2 人惊回头，只见一
位老神仙，灵公公，赫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灵公公……”凌儿小小声地叫着，向后一缩。
“灵公公，”神道却没有躲，“师父要找我么？”
一向笑眯眯的灵公公板着脸，“你还敢去见他吗？一直以为你很稳重的，你师
父才把如此重任交给你，谁知道！……”
“我要找回依依就是执行职责啊，又有什么错儿？！”神道只得强辩。
灵公公对着他直摇头，“小神道，我看着你成仙，看着你成长，看着你成为最
高仙官，你还有什么瞒得过我的？依依这小妮子是招人喜欢，可是你们是神仙啊，
有多强的法力就有多大的职责，怎能有儿女私情的牵绊？”
神道不觉低下头，却还是有点不服气：“就算我们是好朋友，于公于私我都要
把她找回来！再说我并没有荒废我的工作啊……”
灵公公严厉地望着他：“你在人间徘徊，弄得自己失去了法力，是不是？你知
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就是要通知你，数百年前失踪的冥界的黄泉已重现人间，
他法力大增，恐怕要酿成大祸！我们希望你及时出手，乘他还没完全脱困就消灭他，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神道一愣，不由大悔，若果真如此，现在依依又怎会落在
他的手里？！他偷偷看了一眼灵公公，开始心虚了。“你以为私入人间只是小事，
却不知会引起多少连锁反应！法力被封印是你自己也想不到的吧？可是偏偏就发生
了！黄泉你也遇到了，结果又怎样？！”灵公公越发严厉了。
凌儿忍不住为神道求情：“灵公公，你就帮帮神道哥哥，救救依依吧……”
灵公公却哼了一声：“事情还远不止此呢！我问你，你是如何才能回到天界的？”
神道愣了愣，还没回答，灵公公已道：“你是借了无常的内丹，才恢复了一半法力
吧？”
神道更愣了，心说这老头儿怎么消息这么灵通！内丹是神鬼妖怪修炼的至宝，
包含了所有的法力灵力，失去内丹轻则失去法力，重则性命难保，若不是对神道有
绝对的信任，无常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内丹借给他。
“但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样，无常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鬼魂，”灵公公脸色
一变，“他已经被黄泉抓走了！”
此言一出，凌儿大惊失色，神道更是脸色惨白，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常飘浮在混沌中，不知身之所在，失去内丹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鬼，甚至没
有真正的形体。他朝四周看看，难道这就是无妄坑吗？果然黑暗无比，充满了绝望
的气息。上一次他与流风一起闯进来救了神道和相思，就觉得这个异空间强大而危
险，虽然不知道它就是无妄坑的一部分，但无常已本能的意识到这个空间可以混淆
冥界与人间界。冥界与人间恰如镜子的两面，一个虚一个实，一个阴一个阳，而生
死就是分隔两界的界线，如果这个界线被打破，冥界与人间界都有被毁灭的危险！
当时他很想一鼓作气把这个空间连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一起摧毁，可是一动手才
大吃一惊，敌人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无常忽然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不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差一点他就无
声无息地消亡在这个空间里……事实上，他已经输了，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
动手，而恰在此时，流风回来接应，他才能全身而退！神道失去了法力，或许不能
感受到敌人的真正实力，而无常已经全力而为，他深深明白，敌人的法力远远在他
之上，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也疑惑不定：3 界中究竟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力量？
当神道告诉他那个就是黄泉时，他不得不相信，但是他更担心的是依依和神道，
要是神道能恢复法力，他们还有救出依依的希望，不然只怕要全军覆没……所以他
毅然把内丹借给了神道，就算冒险也一定要让他回到天界，想办法解除封印！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来他乖乖地躲在自己的公寓里，
把自己悬浮在天花板下面，引得鬼儿一跳一跳；渐渐地，他神思恍惚起来，思绪如
飞沫、如幻影、如碎片，此去彼来……池塘边的少女露水般清纯，她的眼光却亮得
骇人，那是刀光、那是剑影，残阳如血、血如残阳，一样令人心碎……他再也不能
控制自己，慢慢从窗缝中‘透’了出去，只留下鬼儿，徒劳地拼命地挠着玻璃……
无常晕晕糊糊地飘回到这栋大楼，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失去法力后定力不足，
竟被‘招魂’至此，刚想溜时，黄泉已出现在眼前。此刻的黄泉整洁亲切了许多，
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30、前世
无常呆呆地看着黄泉，半晌，自嘲地一笑，“不知是你运气好，还是我倒霉，
不错，现在，还有什么好急的呢？！……”
黄泉却露出长兄般的笑容，“好吧，就算是我乘人之危，不过你倒说句实话，
即使你法力不失，就能敌得过我吗？”
无常坦然地望着他：“不敌又怎样？你也做过鬼差，应该知道我是怎样一步一
步走过来的，曾经无数次，面对比我强大的对手，如果就这样放弃，我又怎能存在
到今日？做人时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死后我发誓，不会再被击败！”
黄泉摇摇头，“几百年了，你还是不能看破么……”他一挥手，无常顿时被抛
入这无边无涯的无妄坑，他努力想掌控住自己仅存的形体，却始终没着没落，如同
溺水者，渐渐窒息；他的眼前模糊一片，无数丝缎般的秀发来来回回拂过他的脸庞，
“飞飞……”他喃喃自语，忽然一道剑光闪过，发丝纷纷断落飞散，一个独眼老者
怒目而视，“不！”他大叫，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捧着几枚断齿向他走来
……
“无常哥哥、无常哥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醒了他，他茫然睁开眼睛，
看到的竟是久寻不得的依依！“无常哥哥，你没事吧？”依依眼泪汪汪。
无常狠狠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没事？才怪！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小妮子！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依依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却只是摇头。
无常心软了，叹气道：“你和神道真是一对冤家！你们不应该做神仙，应该到
冥界来投胎，名正言顺地做一对小情人……”
“不行的！”依依猛摇头，“我已经给神道哥哥带来许多麻烦，不能再害了他！
罚我没什么，最多把我打回原形，继续当我的百合花；可是，神道哥哥本来是人，
他会被抛入无妄坑，永世受苦……”
无常忽然明白了什么，紧紧盯着依依的眼睛：“是谁，对你说了这些？”
依依低下头，嘟囔道：“别问了，反正都是我的错，我不想再连累你们，但还
是害了你们……”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快告诉我吧！”无常可是个急性子。“我的肠子都痒痒
了……”
可这个同样急性子的依依这回却一反常态，就是不开口！问急了她还会转移话
题：“无常哥哥你刚才梦见谁了？谁是飞飞？”
无常凝视着她：“你想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是人……”
“你的前世？”依依一下来劲了，“以前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的，快说快说！”
无常轻轻叹口气，却忍不住宠爱地看着她。“你喜不喜欢看武侠小说？”
看到依依两眼放光，无常暗暗好笑，他伸展了一下身子，开始渐渐适应这个空
间了，而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很久很久了，没有体会过这种
心情，恐惧、疑惑、茫然、受制于人；他闭一闭眼睛，往事如疾风掠过，好几百年
了，从未这样清晰，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从容地放下，可是有一些东西，
回首时才发现，是永远不能从心灵深处抹去的。
“我的人生非常短暂，但是足够精彩，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从来不能决定自己的
命运，当我终于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才真正为自己做了一件事，最后的一件事！”
无常的开场白让依依颤抖了一下，“10岁以前，我只见过一个人，就是我的师父。
我不知父母，只是和师父一起，住在遥远的深山里。在世人眼中，我们只是野人，
过着艰苦的生活，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那实在是天堂！与我为伴的，都是像你一般
纯洁的花草树木，和像我一样自由的飞禽走兽，我常常飞荡在高高的大树间，在山
谷里追逐野兽，天地间都是我的游戏场，那时的我，无忧无虑。
“唯一让我敬畏的就是师父，他的年纪并不很老，但苍发独眼让他显得有点凶
恶，平日里他沉默寡言，对我也说不上亲热，可是在我的世界里，他是唯一可以依
赖的对象，我对他的顺从是自然而然的，无论他要我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一日，
师父从山里带回来一头小狼，毛茸茸的，嗷嗷直叫，我十分喜欢，便高高兴兴地养
着。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名字，师父只是叫我小子，小狼那么小，我就叫它‘小小’。
有了小小以后，我更加快乐，无论到哪儿都带着它，它对我也忠心耿耿，在它炽热
而感恩的眼神里，我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牵挂。我和小小一天天长大，只是小小
长得比我还快，一年后，我不过高了数寸，小小却已完全长成，站起来几乎与我一
样高了。”无常的神色十分温柔，似乎又见到了童年的玩伴。
“我常常带着小小在山谷里游荡，搜寻着猎物，几日不归，师父也不会担心，
因为我年纪虽小，已如同这山中的精灵。一天，我去看视早先设下的陷阱，果然见
有野兔被刺死在坑中的竹签上，正高高兴兴地要下去取，忽然听小小一声嚎叫，随
即只觉脑后生风，猛回头，竟见一头巨狼向我扑来，急躲时竟栽进了自己挖的陷阱
中，而且踩上了坑底尖尖的竹签！来不及细想只听嚎声一片，想是小小在搏斗；好
在陷阱并不深，我挣扎着爬了出来，见小小在和2 头狼搏斗，除了刚才的那头巨狼，
还有一头稍小一点，见小小身上已有血迹，我大急，苦于伤了脚，无法相助，好在
手里还有师父给的匕首，瞄准了飞掷过去，果然掷中了巨狼的后腿，只是我人小力
弱，并未对它产生致命的打击，反而激怒了它，它扔下小小朝我扑来，我只得一瘸
一拐地逃走。好在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我拼命地爬了上去，暂时脱险。
“但树下的小小却危在旦夕，光是那头巨狼就难以对付了，何况是以一敌二！
我大叫‘小小快逃’，看着它且战且逃，我一边哭一边喊，但手无寸铁，说什么也
不敢下去，它们越打越远，渐渐看不见了，我却更加害怕，而且觉得自己很可耻！
小小为了我拼命，而我，却抛弃了它！山风渐冷，我的血却在沸腾，终于手足并用
地滑下树，朝着小小他们的方向而去。”
听到这，依依忍不住道：“你那么小，又受了伤，害怕也是很自然的啊……”
无常神色黯然，摇了摇头，续道：“我随着地上的血迹寻去，一心一意要找回
小小，可是又害怕见到最不幸的后果；忽然，我听到前面的草丛中有淅淅簌簌的声
音，不觉紧张起来，好在出现的竟然是小小，我欢呼一声扑过去搂住它的脖子！它
身上有好几处伤痕，一条后腿抖个不停，亏得年轻力壮，看起来没有大碍。正欢喜
间，忽见它嘴里叼着我的匕首，想是从巨狼身上掉下的，它竟然给我拣了回来。我
高高兴兴地收回匕首，招呼小小回去，转身走了几步忽觉有些异样，回头见小小停
在原地，并不跟来，我很奇怪，又叫了它一声，可是它的尾巴耷拉着，还是一动不
动。
“这时身后又有响动，我隐隐觉得不妙，转回头竟见那头巨狼又一次悄没身地
在树丛中现身，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小小。可是，小小却没有再与它性
命相拼的样子，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竟然像在讨好，而巨狼也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仰头叫了一声，喉咙里呼呼作响，仿佛在催促。我看看小小，又看看巨狼，惊
惶失措；幼小的我不知道什么是‘背叛’，却本能地意识到，小小已经不属于我了
……”
依依‘啊’了一声，无奈而怜悯。
“过了一会儿，巨狼好像不耐烦了，向前踱了几步，我后退着，远离它也远离
小小。小小的眼睛已没有往日的亲近，正在越来越红；巨狼又上前几步，我一害怕，
唰的一下拔出了匕首。刀尖的寒光刺激了巨狼，它呲着牙，随时都会扑上，小小嚎
叫一声，竟然也向我走来。我正在手足无措，忽然一道剑光闪过，巨狼已经身首分
离，我大叫‘师父’，跑到他身边才觉得安心。只见小小慢慢走到巨狼身边，低头
嗅嗅舔舔，一仰头长声哀嚎，它盯着我们，用我从未见过的仇恨的眼神，树林深处
隐隐也有回应的狼嚎。师父冷笑道：‘狼终究是狼，怎样也不会变成狗……’我不
明白‘狗’是什么，却感受到了无比的杀气，师父身上的杀气！他缓缓举起了那柄
闪着寒光的剑，指向小小……
“眼看小小在劫难逃，我扑了上去，师父的剑在我的胸口及时停住，他用独眼
冷冷地看着我，我的眼里却盛满了泪。不知道小小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听到了，它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树林深处。我没有回头，没有看它最后一眼。师父收回了剑，转
过身去，一边走一边道：‘狼，走不出山林；人，躲不过江湖！’我完全不明白他
在说些什么，平生第一次，我如此悲伤而迷惑。就这样，我失去了小小，失去了曾
经属于我的世界。那一年，我1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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