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节:天堂隔壁(112)
认识了一个僧人。
那次钻进一个破旧小院子。四周墙头全是芦苇,木梁破旧不堪。推开一扇侧
门,一个年青僧人坐那儿向火。瞅见我,热情招呼坐下,还给我煮了一大筒酥油
茶。我尝了几口,难喝无比。屋子很小。一侧是简陋卧榻,一侧堆满整齐的柴伙,
一侧挂满做饭用的各类家什。
喝完酥油茶,两人沉默不语。各自发呆。
昏暗。一扇小窗。透射进来青靛色的午后阳光,沐浴一切,孕育出一股神秘
的禅意。窗外传来檐角吊铃叮当作响的声音,乌鸦凄凉难听的叫声,转经筒吱吱
呀呀的响声,远处雪山隐约的风声,经幡呼啦作响的声音。扭头凝视僧人,一侧
向暗,一侧被炉火映红,手捻佛珠,念念有词,安静从容,闭目深悟,似乎一切
尽在脑中。
突然产生幻觉:屋子里坐进了另外一个“自己”,似乎就坐在我对面,我凝
视着这个刚坐起来的“自己”,琢磨着“自己”,反思着“自己”:
我们是否正在从“自己”那儿慢慢消失掉?
我们消失掉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
天天泡在僧人房间。
跟他聊天,或者发呆。
一天晚上聊到深夜,干脆住下来。床铺坚硬难忍,不过炉火温暖。
▽
一天早晨得到消息,大雪清除可以上路。
告别僧人,离开迪庆。穿越白茫雪山,一路跋涉,抵达山谷里的德钦县城。
住在飞来寺一家客栈,正好面对梅里雪山。很多人等着观看卡瓦博格,据说已经
躲在云层后面一个多星期没露面。打听睫毛,没有消息。出于好意,又打听那个
混血女孩,也没有消息。
我在飞来寺里瞎转悠。在一幅壁画《护法金刚图》跟前伫立好久,默默为睫
毛许下心愿。松赞林寺有类似一幅《六道轮回图》,阐述人一次次投胎转生,转
生循环如同一条无穷无尽的铁链,只有佛陀才能扬弃,从而不受轮回之苦,因此
受尽人们拜敬。
清晨突然睡不着。潜意识里佛光感召似的。
穿衣下床,走到客栈露台上,手扶木栏,眺望远方仍然遮掩在云层背后神秘
的卡瓦博格。梅里雪山冰清玉洁,如同一面镜子,突然照出另一个自己,一个已
经迷失掉的真实自己。
过去的自己,早已不是“渴望成为的自己”,反而成了“被欲望摆布下的自
己”,不再自由,虽然貌似自由。总是千方百计满足欲望,丧失了“欲望选择权
上的自由”。过多放纵,换来的是对“不放纵欲望的选择权”的放弃,造成一种
更深层次的不自由。
每个人正从自己那儿慢慢迷失掉的一部分,正是被“完全自由的欲望”控制
下的“最大意义上的选择权”的丧失。毕竟遵循“完全自由的欲望”,容易满足,
容易用生理快感来掩饰一切,容易被接受。遵循“最大意义上的选择权”,却要
压抑自己,不容易被人接受,或者说基本不被接受。
——这才是人们真正的悲哀,来自生命根源里的一种悲哀。因为出自生命根
源,所以这种悲哀,谁也不容易摆脱。
开始明白圣艾克苏佩里《要塞》中的一句话:
“人跟要塞很相像,必须限制自己,才能找到生活的意义。”
“没有立足点的自由,不是自由。”
——只有拥有“最大意义上的选择权”的自己,才是真正自由的自己,摆脱
了被“完全自由的欲望”控制的自己。
开始明白为什么睫毛如此渗入我的心脾,融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或许她就是我的要塞?
给了我“有了立足点的自由”?
这个“有了立足点的自由”,意义上类似风筝。
风筝飞得再高再远,也需要一根线与大地保持联系。松开这根线,风筝或许
暂时飞得更高更远,不久就要面临毁灭。貌似控制风筝的那根线,反而保证了风
筝最大意义上的自由,那种“有了立足点的自由”,而不是随意放飞导致毁灭的
刹那自由。睫毛就是我这个风筝的长长牵引线。
对面云层突然飘逸粉裂,卡瓦博格神奇地破云而出,皎洁澄透呈现眼前。太
阳也从云彩里一跃而出,刹那间朝霞满天。红色霞光沐浴着洁白雪峰,完全融为
一体,悲壮滋味,无可言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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