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天堂隔壁(32)
“卖画为生?”我恍然大悟。
她冲我点头笑笑。
我不禁有些惭愧。想起以前经常笑话人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睫毛穿着一件好看的吊带工装,很多大口袋,继续忙活她的。
我无事可干,坐在平台砖头围墙上,点根烟,远近观察整个古镇。
远处环绕着一片低矮的群山。山坡上遍栽含苞待放的果树,山脚下开满黄灿
灿的油菜花。古镇浓郁的明清徽派民居特色。到处都是高耸的灰砖墙,鳞次栉比
的青砖瓦房,精雕细刻的八字大门楼,高耸的马头山墙,曲折的墙面,形状各异
的石雕漏窗及街头巷尾的石凳水井石板桥。几条小溪弯弯曲曲潺潺流过。房屋结
构有点象西塘。除了土木与石头建筑材料不同,另外一个区别在于,西递到处都
是清澈小溪,西塘则有一条肮脏小河。
想到西塘,不由想到不不。略为伤感,并不严重。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严重
的?简单回忆,好象是从跟睫毛观看彗星那晚开始?忘记了。
望了一会儿,低头看睫毛,正把画布固定在画板上。
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梵高的《夜晚的咖啡馆》。
画功成熟,几可乱真。
特别留意一下画里的夜空,描绘得唯一不成功:没有表达出那片无法用语言
形容,让人容易迷失掉的宝蓝色夜空,以及宝石般镶嵌在夜空里的璀璨繁星。
“你喜欢梵高?”我问。
“是的。”
睫毛正往调色板上混合颜色,有点惊讶我认识这幅画。
“他的画能卖好价钱?”
“是的”,她认真往画布上涂抹颜色,一边对我说:“当然不全是,更喜欢
他的性格。比如他说:越是年老丑陋,贫病交加,惹人讨厌,越要用鲜艳华丽精
心设计的颜色为自己雪耻。”
我十分认同地笑笑。
“我画得如何?”她把画笔伸进洗笔筒里涮洗。
“还成。目前只发现一个不足之处。”
“哪儿?”
她涮完画笔,在调色板上沾抹颜料,小心往画布上涂抹,似乎认为我提不出
什么意见。
“夜空!你画的过于灰暗了,没有描绘出那种宝蓝色的璀璨,以及隐含在丰
富色彩背后的深刻绝望。”
她认真打量一会儿画,点点头,冲我笑笑,表情有点意外。
“你喜欢哪个画家?”
睫毛开始参照我的意见在调色板上混合类似的蓝色。
“高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瞅下我示意继续。
我抽口烟,想了想,认真总结:“高更不仅是一个为现代绘画带来了革新观
念的画家,更是一个有勇气与胆量的探寻者。比如他离开巴黎,去非洲原始野蛮
的塔希提岛。除了猎奇,更多为着一种生活理想:对充满欺骗狡诈的城市生活厌
倦之后的精神泊留,对人类本源与人性内根的深刻探索。否则也创作不出《我们
从何处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何处去?》。每次站在这幅画跟前,都会感觉到
自己的渺小。不只是油画本身的哲学意义,更多的是面对作者高高在上的精神高
原的一种自惭形秽。”
我收住话题,扭头瞅瞅睫毛,忽然感觉有点惭愧:好象什么地方把自己说得
过于崇高了?其实自己渺如尘埃,什么也不是,实在不配用高更来抬高自己。
睫毛静止下来。
手举画笔,出神地望着我,目光前所未有地富有意味,好象忽然发现一个全
新的我?一会儿醒过神来,用手背习惯地擦下额头,继续往画布上涂抹。
一阵子沉默。
我坐回砖墙上。
抽烟瞅着快要落山的夕阳,掏出小口琴,轻声吹起唐? 麦考林唱给梵高的那
首《Vincent 》。不知道口琴吸引了睫毛,还是画累了。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
伸个懒腰,爬上墙头靠我身边,默默注视山顶上那轮落日。两人目光望着同一个
方向,肩并肩,如同两只安静趴在墙头上的大脑袋红蜻蜓。
“你会唱这首歌?”
“还成。唱不全,歌词太难记。”我老实回答。
“挑会唱的,唱给我听?”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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