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天堂隔壁(73)
把碟片看完,点上根烟,耐心瞅着头顶上那幅《睡莲》,琢磨了一会儿莫奈。
莫奈也是我喜欢的画家。喜欢一个人,更多喜欢他身后的影子,人生路上那条拖
的长长的折射出精神力量的影子。莫奈专门买了一块地,亲自设计花园,开挖池
塘,种满睡莲,为了方便观察,甚至架起一座小桥。一呆就是二十年。什么东西
能让自己呆二十年?酒吧?爱情?或许什么都不是?不知道。
睫毛轻轻咳嗽几声。我赶快把烟熄灭。关掉台灯,躺在沙发上。
月亮很大地挂在窗外夜空。
没有多少星星。
小院子特别安静。安静得如同画里纹丝不动的睡莲。怀里拥抱着温暖蓬松的
被子,嗅着阳光的味道,偷偷瞅瞅睫毛,朦胧月色下,长发散乱洒在脸上,鼻息
如丝,安详如月。
一股幸福感觉再次涌遍全身。
▽
不知不觉呆了好几天。
睁开眼,永远是空荡荡的房子。爬起来,睫毛永远会坐在门口屋檐下的台阶
上认真作画。小桌子上搁着一杯牛奶,一小盘烤面包片,没有涂沙拉酱的干净蔬
菜。瞅见我起床,睫毛笑笑,端起东西钻进小厨房,一会儿热腾腾端出来。两人
边刮对方鼻子边吃。吃完她继续作画。我躺摇椅上晒太阳,抱着一本《世界历史
地图集》从“十字军东征”看起。
睫毛画起来挺投入,往往一口气画到傍晚。偶尔停下来休息,瞅一会儿天空。
手边的咖啡永远是凉的。我计算了一下,她习惯20分钟喝一次咖啡。她每次放下
杯子,我就赶快端起来放微波炉里加热,再端出来放那儿。如此重复,也算有点
事干。
期间去了三次画廊,两次体育场,一次敬老院。
画廊生意不景气。每次都听到小老板与睫毛叹气,感慨这是一个貌似文化的
糟糕城市,真正爱画的人买不起画,不爱画的人瞎买画,有点意思的原创卖不动,
瞎描乱写的临蓦却颇受欢迎。所谓品味,越来越成为被遗忘的传说。小老板好心
给睫毛介绍一些商业画的活儿,比如书籍封面设计,报酬更高,说完递过来一本
类似的书:封面一个几乎裸体的妖媚动画女孩,舞刀耍枪,眼神挑逗。睫毛叹口
气,摇头笑笑。
体育场球市更为惨淡。看台上一半人都坐不满。场上是无精打采踢得乱七八
糟的所谓职业球员,场下是冽冽寒风里忠心耿耿的铁杆球迷。鲜明对比让人气愤
又无奈。一次甚至踢起假球,我不懂这个,是旁边球迷喊出来的。一个胖我两倍
的球迷,水牛一般伫立在寒风里,摇晃着血红国旗,大喊“去你妈的假球!中国
足球死了!”,眼泪唰唰往下流。类似电影《勇敢的心》,颇为感人。看完球,
不少人往球场里扔啤酒瓶子。我也扔了一个。本来打算扔两个,怕清洁工阿姨打
扫起来麻烦,况且万一睫毛下次捡球扎了脚?
敬老院是唯一让人感觉温暖的地方。
老太太照例坐在桔子树下,表情木讷,口水直流。身边老人的袖珍收音机里
继续唱着民歌。老太太只吃日本豆腐。睫毛告诉我,她想吃别的,可是咬不动,
嘴巴里只有两颗真牙。
我们总是坐着公共汽车来回。
本来开车多好,可是睫毛不喜欢,说跟大家一样没什么不好,似乎在刻意纠
正我的某些毛病?只好陪她。不过坐习惯了也不错,至少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老城市的老胡同,距离市区比较远,敬老院更远。坐一趟要一个多小时。
或许这条线路比较偏僻,至今仍然奔跑着一辆老式公交车。车子破旧,到处
都是伤痕,开起来哪儿都响。可能发动机老化,加速有问题,启动时经常咣当一
声,车子晃悠一下,继续停在原处,然后就响起司机千篇一律的骂声。车门经常
关不上,司机只好爬过来摆弄气动关门阀。车子哪儿都露风,尤其站在门口,简
直跟坐三轮摩托车差不多,老让我想起来西部之行驾驶的那辆,不知道修好了没
有?
睫毛不喜欢争座位,每次都是等到最后上,往往没座位,只好挤在司机座位
旁边。每次如此,反而跟司机熟了。偶尔跟他聊上几句,递几根烟。司机一肚子
抱怨,正好发泄给我听。说自己脾气大心眼窄,跟单位领导没搞好关系,被分配
到这条偏僻线路这辆破车。老婆下岗没工作,小孩上学花钱,老父亲半身不遂在
家,只好忍气吞声混到现在。如果没这些负担,宁肯去街上摆地摊烤羊肉串,也
不愿意受这个整!我连连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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