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有想到,淑百把我们的想法告诉合新以后,遭到了合新的强烈反对,他坚决
不同意到丽江去康复。
淑百很奇怪,淑百对我说:“我问他为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开头他推辞
是到丽江会给你们家添麻烦,我对他说,这样的顾虑一点也不用有。我说,玉香你
是知道的,这些天对你怎么样?她不是装出来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全心全意
照顾你你应该感觉到了。他点点头。我又说玉香的母亲更是一个好心人,就连丽江
的乞丐都知道到她家的客栈可以吃可以睡。她还有个继父,也是一个热心人。阿明
你也见到了,再也找不出他那么厚道的人来了。丽江空气新鲜,特别适合养病。在
那里你也不会感到寂寞的,等你完全康复了再回来工作。他听完以后,还是说不。
气得我说,那你回去吧,看看你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哦。”我说,“是不是他嫌我这些天没有照顾好他啊?”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但是,我也想不通,其实合新并不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我也觉得纳闷,想想我这几天的行为,觉得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合新的事,就
算那天说孙萍的事,说得过火了一点,但那也是情有可原,第一,我并不知情;第
二,我还是很担心他惹上什么麻烦事。并且我也向他解释清楚了,他不会因此记恨
我吧?想来想去,我也想不出一个结果来,我对淑百说:“那怎么办?”
淑百说:“不要管他,让他自己受几天的罪。”
我知道淑百这样说也是出于无奈。
淑百找合新说了以后,我又和合新谈了一次,其实,这次算不上谈话,因为,
合新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在等待合新出院的两天中,我找到了孙萍。尽管我没有必要去管她的事,也许
我说服不了她,事实上是我并不了解她,但是,我想也许我能帮帮她,她一个孤女,
有人帮总比没有人帮要好得多。我告诉孙萍我就要回丽江了,她同意来和我见面。
我还是把她约到了我们常去的那个酒吧,我能看得出来,她完全知道我为什么找她
了。所以,她一见到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呜呜大哭了起来。好在酒吧没有什么
人,我就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抬起头,擦去了眼睛上的泪水,她告诉我,她肚子里的
孩子的确与合新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有办法,我想除了合新,谁都不能救我了。”孙萍抓起纸巾在鼻子上抹
了一把。
“其实,一切都是谎言。”她说道,“这个世界就是由虚假构成的。”
她抓起了我面前的酒瓶,我一把把酒瓶抢了过来。因为考虑到她怀孕,我只是
给她点了一杯菊花茶。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勉强地动了动嘴角。
“现在虚假已经不再需要藏藏掖掖了,虚假已经堂而皇之地进入到生活中来了。”
“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要虚假?”
她的眼泪又一下子盈满了眼眶,接着,眼泪一连串地滚落下来。
“那孩子是谁的?”我的话出了口,我才觉得我真的不该问,这样的问话是非
常伤心的。我想起我自己的当年,他们逼着我说出,孩子是谁的?我根本就说不出
来,第一,我真的不知道;第二,我恨不得能立刻消失。
“不……。”我正要对孙萍说对不起,她突然开口了。
“是那个假人的。”她说。
“假人?”
“是,虚假的环境,虚假的男人,虚假的感情,虚假,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不明白。”
“因为你老啦!你幸运了躲过了虚假的灾难。”
“你被骗了?”
孙萍又呜呜哭了起来,毫无疑问,她是被一个男人骗了。上当受骗,在现在这
个社会,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翻开每天的报纸,骗女人、骗老人,几乎每天都
在发生,而由受骗人寻求报复引发的事件也很多。所以,报纸、电视一再提醒人们
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可是骗子的手段还是很高,连研究生也被骗到大山里卖了。
孙萍这一次像是哭够了,哭得没有眼泪了,她一抬起头就哗啦啦把她的遭遇全
都说了出来。
我听完了孙萍的讲述,发现这又是一个毫无新鲜感的故事。
一年前,就在孙萍临近毕业,四处找工作的时候,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
几个来回下来,她就感觉到深深地被这个尚未见过面的男人吸引,后来他们见面了,
很快就进入了热恋,再后来同居,像两块橡胶泥一样粘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孙萍
说,那是她一生中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刻,老天似乎也来祝福他们,在他们热恋的
期间,孙萍也如愿进了现在她任教的这一所中学。这所中学是省重点,虽说没有到
专业团体去,但是,在这样一个单位,没有升学任务,但收入又不菲,比进专业团
体舒服、实惠。因为自己有了收入,孙萍租了一间条件更好的房子,她甚至有了更
远的打算,她和那个男人谈到了结婚。一个多月以前,孙萍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等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男人以后,那个男人就像一股气体一样,在人间蒸发了,
他曾经对孙萍说的电话、工作单位,全是假的。
自从有了网络以后,这样的故事就已经不鲜见了,尽管不断地有人在提醒,但
是依然有很多人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
孙萍说完以后,脸上竟有了刚才没有见到的光彩,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一种新
鲜的光芒,她似乎又体验了一遍和那个男人的激情过程。
“这事为什么会扯到合新?”这是我最想知道的。而对于孙萍与那个男人之间
的事,我想孙萍应该知道怎么解决。
“我必须把孩子生下来。”孙萍说。
“和合新有什么关系呢?”
“我需要合法性。我不能失去我现在的工作。”
我忽然明白了,孙萍要的合法性就是要合新来当她的合法丈夫,她保住了面子,
保住了工作,也保住了孩子的将来。她这样做当然是很周到了,但是对合新却是不
公平的。
我问:“你把这一切向合新说了吗?”
她说:“还没有。但是我会说的
我说:“你还可以有另外的选择。或许你可以考虑把孩子做掉。”我知道这样
说很残忍,我自己尽管是过来人,我想如果不是遇到淑百,天一的命运无疑是很悲
惨的。我当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年幼无知,我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我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等我找到淑百的
时候,孩子已经成形,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了。
“不,我不,我决不做掉。我已经失去他了,而这个孩子是他留在我身上唯一
的痕迹。是我和他的血液混合的见证。我爱他,我可以为他去死。我很庆幸,他在
我的身上留下了东西,就好像他现在就在我的怀抱里,每当我想到我的肚子里怀着
他的孩子,我就会感到很真实的幸福。我不做!我死也不会做的!”
孙萍几乎喊了起来,她的脸因为激动泛起了红晕。看样子,她的态度很坚决。
我说:“我理解你。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做对合新是不公平的。”
孙萍说:“我知道。可是我的身边的男人,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呢,我不能找同
事,不能找同学。我更不敢上网去找了,我要保住这个孩子,我要对她(他)负责。
我没有人可找了,我只有找合新,他心地善良,他已经帮过我了,他还会再帮我的。”
我说:“万一他不同意呢?”
孙萍说:“不会的。他当初为什么会帮我?如果他对我没有兴趣,他会吗?他
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无私地去帮一个花季女孩,他的心真的就那么净吗?”
我听了孙萍的话,真是大吃一惊,我敢说,这与合新帮助她的初衷是完全相悖
的,可是,作为受益人,孙萍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说:“合新当初帮你绝对没有这样想过。”
孙萍说:“难道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吗?没有一个男人会白白的付出的。
就连那个告诉我合新是谁的老师都这样暗示过我。其实,在我们学校,比我更需要
帮助的还有好几个男生,但是,合新却选择了我。当然,我不是说,他帮我是要娶
我。像他这样一个单身男人,不结婚,那他一定有别的爱好,他会需要更多的女人
……你应该能听明白,合新帅,又有钱,但是,他喜欢单身,这不是明摆着吗?他
更喜欢玩女人,他要更多的玩具……。”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孙萍,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合新对
你非礼过吗?他曾经暗示过你什么吗?你这样说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是还没有到时候,他现在有你,有淑百,有天一,当然还不需要我。但是,
他还会不满足的,女人和女人是有区别的……。”
“你……你怎么会这样说呢?”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完全是胡说!”
孙萍看我真的生气了,她还是难以掩饰地用眼睛乜了我一眼,以表示她的不以
为然。然后,她不再说话。我真是无法相信,这些东西是怎么进到她的脑袋里的,
她的依据又是什么?我真是为合新叫冤,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却遭到了恩将仇报。
一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我甚至懒得看她。
忽然,孙萍说:“你真的太老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的确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了,尽管我们有着同样的经历,
但是,我们却有不同的人生态度,我的理论显然是无法说服她的,我也不需要说服
她。她在一个无爱的家庭里长大,她不再相信人间有真爱了,而我信,我觉得一个
无爱的世界,是不能有生命存在的,爱使世界更温馨了,爱使空气更清爽了。
我说:“孙萍,你不要再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就是想帮
你,这也是淑百的意思。我们的确比你大,或者像你说的,我们老了,但是,我们
的心里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保存爱和友情。合新是淑百一家多年的朋
友,淑百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就这样我们才互相帮助。我之所以到医院去照顾
合新,完全是因为合新是淑百一家的朋友,而且他的确需要照顾。一切和你想象的
都不一样吧。一个心存高尚的人,是不会这样去揣度别人的。当然,你是一个什么
样的人,或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想告诉你,你最该爱的是
你自己。你最该负责任的是对你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我说完我就起身走了,孙萍突然问我:“玉香,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
办?会去做手术吗?”
我没有想到孙萍会这样说,我一屁股坐回了原位,我看着孙萍,“为什么要这
样问我?”
“你总是正确的。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呢?我想知道。”孙萍看着我,我忽然
觉得她仿佛能看到我的心里一样,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我感觉脸上在烧。
“我……我不知道。”
孙萍愣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近乎疯狂。
我离开了酒吧,走之前我还是保持理智的把账结了。我又找服务员要了纸和笔,
我把我在丽江的联系电话和电子邮箱的地址都写了下来,让服务员交给孙萍。走出
了酒吧,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雨是密集却是很柔软的,落在地
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而地上却已经湿透了,在路灯时隐时现的照耀下,路面亮晶晶
的,像玻璃一样,踩在上面就想把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一点,脚步落得十分谨慎。灯
光前,雨滴像粉末一样,在轻飏地飞舞,更像是一种晶莹的小精灵在舞蹈。
我走着,并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在这里除了我居住的这个小区,四周
几乎没有人居住,远处有大片的果园,那些果树在寂寞的夜里静静地生长着。小区
里的房屋大都亮着灯,我知道那些灯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存在,或者意味着温暖和安
全。我想我是真的该回丽江了,我已经是这么渴望温暖和安全了。
我心里想着孙萍的问话,我能怎么回答她呢?我能告诉她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就是抛开让她知道天一身份的顾虑,我想我也会说服她放弃这个孩子,毕竟如果她
固执,那么她所面对的生活必定是残酷的,首先她会失去现在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工
作,没有工作她就没有生活的来源,生存将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尽管我当年也遇到
这样的问题,我毕竟有爱我的母亲和继父,很长时间,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否还在学
院,他们按我的要求把钱汇到淑百处,这样我度过了生存的难关。我之所以流浪,
一方面是个性的追求;再一方面我渴望找到佐罗,在寻找的过程中,我被一个巨大
的影子吸引着,我处在一种幻觉之中。就是这样,我也吃了很多的苦。
在我漫步的时候,我还想到了天一,我在心里暗暗的祈祷老天,既然已经给了
她这么一个完整的生命,就让她继续灿烂地开放下去吧。我在心里念叨着:我求你
了,上天。尽管淑百已经跟我讲了那么多天一的情况,但是,我的心里还是很担心,
甚至非常害怕。我毫无办法,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就好像脚底下任意可能踩
倒的一棵小草,我不能把握我的命运,我更不能阻止某个事件的发生。
想到这里,我的心潮湿了,其实,我的脸也已经潮湿了,或许是被雨淋湿的,
或许是被眼泪弄湿的。而在这个时候,不断的祈祷,虔诚地祈祷,是我唯一能做的
事。
两天以后,我离开了昆明。
回到丽江的第一天,我透透地睡到了早晨九点半钟。一觉醒来,扯开窗帘,阳
光唰地进到了房间,像是等待一个久违的朋友。我的眼睛本能地闭了一下,丽江的
阳光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丽江的阳光干净、秀丽,又热烈,但它热烈得不烦人,
没有那些毛刺刺的灰尘,热烈得像一瓶水一样纯净。
我站到窗前,把大半个身子探到了窗户外面,屋脚下的那棵老槐树上的树叶,
在阳光下就好像刷了一层清漆一样,亮闪闪的,碧绿的树叶像玻璃做成的。我一伸
手就能够到老槐树的叶子,我喜欢这样,这也是我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动作,从我要
借助一根竹竿才能勉强够到老槐树的尖尖,到后来,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树叶,
再后来,我甚至可以把树叶搂在自己的怀里。树在长,我也在长。
我走出房门,站在回廊上,大喊了一声:“妈!”
母亲答应着,从厨房里走到院子里,说:“我想你也该起来了,快点下来吃米
线。”
我并没有立即下楼,我爬在栏杆上,懒懒的,说:“妈,我要吃焖肉的。”
母亲说:“晓得了。”
我看到母亲轻轻摇摆的身子,她上身穿了一件蓝色的我们这个地方自己出产的
扎染对襟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长裤,她的胸前挂了一个雪白的围腰,浑圆的
乳房涨鼓鼓地藏在围腰的下面。她的腰肢很细,就是五十岁了,也还是有很明显的
腰翘,走起路来,腰部就像杨柳枝一样,我看到她摇进了楼下的厨房里。
我忽然觉得站在回廊上看我家的院子、看母亲走来走去,然后,用娇滴滴的声
音喊妈,是一种美好的享受。我久久沉浸在这种享受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
母亲再一次叫我,我才下到楼下。
这时客人们大都已经出门了,如果要看雪山就要趁早,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
就等在山上,看阳光下的雪山,那才真的有一种光芒四射的感觉,有一种眩目的美。
这里的主人还要告诉客人,如果能在雪山上看到日出,那么就会得到上天的帮助,
获得好运。
在我洗漱的时候,母亲已经把米线端出了厨房,放在了院子里那棵榕树的下面。
我家的这棵榕树比房子的年龄还要大,在榕树的下面放着一张石桌,母亲说是紫溪
山上搬回来的大青石,经年累月,石桌的表面被磨得油亮平整,像大理石,又少了
大理石的华贵,更朴实一些,也更符合我们家的院子。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个石桌,
还有人出钱要买走,母亲自然是不答应的。
吃完米线,我又上楼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原本打算到阿明的铺子上看看,但是,
我想到我许多天不在,也许会有很多邮件。
果真,整整19封未读信件在我的电子邮箱里等着我。
我发现其中有孙萍的一封,我急忙打开看了起来,信是以附件的形式发过来的。
玉香:
我想你一定早就算计到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知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一个坏女人。说实在的,我们并不是一路人,但是,
我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聊,我想听你说教。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酒吧里待到了凌晨。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哪里,
尽管我的身体在酒吧里,但是,我的灵魂却离开我远游去了。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没有资格有这种情绪,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走到今天,能
手里捧着一个饭碗,就已经是磕头碰到天了。我母亲和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想过我能
过上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在他们的眼里算得上天堂了。
尽管我非常恨我的父亲,如果没有他当初轻率的举动,就不会有我们家后来的
悲剧。但是,我却不折不扣地是他的思想和灵魂的翻版。他骨子里流淌着的不安分
的基因,已经留在了我的身上。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人,又是一个心存幻想的
人,必定要在生活中遭遇挫折。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爱合新。我承认我肚子里的孩子与合新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合新的的确确
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一个花季一样的女孩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却因为这个男人
的无情,就好像在一朵美丽的花朵浇上了开水。
合新拒绝了我,他甚至没有给我一点点机会,他不愿意认识我,他更不愿看看
我向他敞开的心扉。
我不知道,我竟然是这样的不幸。
我不知道,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竟是这样的无情。
自从我陷入这一种虚渺的感情中后,不能自拔。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黯淡无光,
我甚至祈祷一辆奔驰中的汽车能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许多人认为我能受到别人的资助完
成学业,是拣了天大的便宜了。
可是,我希望我什么都没有,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我希望我的生活中从来就
没有出现合新这个人,这个无情的、该遭诅咒的男人。
你也许说我更无情。随便你怎么说,你根本无法想象,合新对我遭成的伤害有
多重。
我一直在努力,我要自己表现得更好一些,以打动他。
他是恶毒的。他恶毒在他总是那么优秀,他总是对我彬彬有礼,他居然一直不
结婚。他为什么这样做,这难道不是一种恶毒吗?他在设一个陷阱,他希望别人掉
进去,他就在一边看热闹。
可是,我爱他!
我把对他所有的爱都寄托在网上,我想象着是在和他恋爱,我无法控制地把自
己交给了那个混蛋——我相信他是合新。
我享受身体的愉悦,我确确实实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男人是他,我的合新。
我得知自己怀孕的一瞬间,我兴奋不已,我想象着自己的血液和合新的血液终
于在我的身体里溶在一起了。
可是……
现实,该死的现实……
邮件在这里嘎然而止了。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孙萍的脸,她泪流满面,她悲痛欲绝,她的思想是混乱的,
她的心是痛苦的。
我急忙给她回了邮件。
孙萍:
还是那天对你说的话,要爱自己。珍惜你的父母给你的生命,这是他们在另一
个世界里对你的唯一希望。
放弃虚渺的想象,看看远方,另外的风景也许更适合你。
好好想想。
我的忠告:先去医院。保住现在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希望她能听我的,或是把我的话好好看看、想想。
也许我还应该再多说一些,但是,我想我还能说什么呢?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愚
蠢的,而我却觉得在孙萍的面前,我是愚蠢的,我的什么话都是无力的。其实,有
时候人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我想她现在就是这样的。
时间会拯救一切的。
看完邮件以后,我就到阿明的铺子上去了。一般来说,上午的丽江城是安静的,
就如我童年的时候。来旅游的客人这个时候都到丽江的外围去了,这已经是一种固
定的模式了。丽江的夜晚才是迷人的,是真正属于喷薄着激情的人本身的。
出了院子的门,我站到了玉花江的石堤上,看着清亮的水,一种凉爽的感觉也
从脚底下升了起来。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玉花江是我最想念的之一。
我顺着玉花江向前走去,阿明的铺子就在江边上,过一个独木桥,就进到阿明
的铺子里了。阿明见我进去,笑笑,说:“小懒猪起床了?”
我也回应地笑笑,尽管和阿明现在这样的关系,更适合一个女人撒娇,但是,
我真的很少对阿明撒娇,一些亲昵的话也总是难说出口。这也是我总也下不了决心
和阿明结婚的原因。每个女人都是心存梦想的,是梦想让我在漫长的流浪岁月里坚
持、坚持。在生下天一以后,我过的是一种流浪的生活,我很少在一个地方待半年
以上,我到达一个地方,只是通告淑百一个人,我一路作画,我按照我心里的想象
画画,只是不同的地域总能给我新的刺激。我没有想过把自己停留在某一个地方。
天一的出生使我坚信佐罗是存在的,只是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
消失的原因,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努力在我的脑袋里重现佐罗的样子,有时似乎我
隐约捕捉到过,更多的时候我的脑袋里面只是一个影子,是衬托在星光下的一个影
子,还有一种气味。在这样的追忆里,我感到我和佐罗也在靠近,他说的每一句话
都在我的心里重复了上千次,他进入我身体的感觉也成了一种最辉煌的记忆。一个
影子也成了一种真实的聚象。我经常幻想着,在某一个时间,在某一个地点,我和
佐罗重逢。我想象过上千次,我也想象过我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还想象过他见
到我以后的表情。在这些想象中,我知道我爱上了佐罗,或许没有人相信我爱的是
一个影子,在某种程度上,佐罗是一个影子,或是一种气息,但他的确是一个实实
在在的人,一个男人,他曾经真实地进入到我的身体里,他把一个最完美的女孩送
给了我。
当我在玉花江边遇到阿明的时候,我疲惫至极,我想我该收起我的梦,好好休
息了。
其实,梦怎么会是说收就能收的?尤其是女人的梦。
我从来没有在阿明的身上找到那种令我迷醉的气息,也没有那种急于要把自己
的身体镶嵌进他的身体里的冲动。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多年的流浪生活让
我变得淡漠了?但是,我们可以很好的做爱,质量很高,在一次又一次的高潮之后,
我靠在阿明的臂弯里,我觉得我的身体轻飘飘的,脑袋里空荡荡的。这时,梦却那
么清晰和逼真地走向我,一步又一步。我的嗅觉也在顷刻间被唤醒,我在寻找一种
令我迷醉的气息。
哦,那样的气息。
日子像玉花江里的水一样漂走了,阿明就是守在江边的一棵树。
阿明给我端来了一把椅子,多少年了,我只要一踏进阿明的画廊,阿明就像伺
候一个女神一样,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客人的时候,他都在精心雕刻他的作品;有朋友或
是我来的时候,他就用一块布在擦拭我的画作和他的木雕。我提出我来帮他,他总
是不答应,他叫我坐着,就这样坐着。
阿明又在擦拭那些作品,他说:“生意好得很。”
我问:“是油画,还是木雕?”
他说:“当然是油画。”他说完就冲我笑笑。
我故意说:“我可画不出那么多啊,老板得给我加工钱啊。”
阿明嘿嘿笑笑。
过了一会,阿明说:“你回来就好了,我想八月份的时候给你搞一个个人画展。
我已经想好了,在李家大院搞,那里环境和你的画风很协调。”
阿明说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热了,搞一次个人画展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但是这些年总是被
各种各样的事打扰,还有搞一次个展也需要相当数量的资金。没有想到阿明竟为我
安排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阿明,我说:“阿明,我们结婚吧。”
阿明听了,一下子转过了身子,他很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我知道阿明是太
在乎我了,他把我当宝。
两天刚过,我就接到了淑百的电话,她说她已经强行把合新送上了来丽江的汽
车。我笑了,说:“为什么要强行?”
淑百说:“谁有时间管他啊?”
原来,淑百从劳务市场找回来一个小工,不仅没有帮上忙,而且还卷了合新的
一些东西跑了。淑百一个劲地自责自己,说是没有选对人。我劝了她几句,又问了
一下合新的车次以及出发的时间。
汽车快到的时间,我坐在我继父开着的面包车上去接合新。车一停,合新就向
我们招手了,我继父一见到合新,就说:“哦,还是一个帅哥嘛。”我继父的口音
是丽江本地的,说出这句话来,有另外的一种味道。我很想笑,就顺了他的话,故
意逗他:“老爹,还是你帅。想当年……”
继父打断了我的话,说:“快点,快点,下来了。”
一下车,合新就笑嘻嘻地说:“你看我,还是经不住考验,又来了。”
我说:“什么考验啊?”
他说:“你的考验啊。”
我听了知道他在逗我,就哈哈笑了。
在车上,我问了问合新东西丢失的情况,他说:“就是一些衣服,我也没有什
么好东西。要知道他这样,我还不如早送他得了,还落得一个扶贫的名声。”
我说:“看来这个小伙子还是老实,要是碰上贪心的,肯定是要钱了,没找到
钱就把你杀了。”
合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是衣服救了我?”
我说:“我的意思是淑百救了你。淑百还是有眼光,最起码这个人还不太狠,
还是一个心存善良的人,或许他家里有一个年迈的老父亲和一个残疾的哥哥,能为
他们弄几件衣服,他也是高兴的。”
合新说:“那我应该把衣服送他家才对。看来我做的还不够。”
我被他逗笑了,说:“你还是先好好养腿吧。”
也许一下子说到了合新的短处了,他也有了一种英雄气短的感觉,什么也没有
说,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亲已经为合新准备好了一间客房,在北屋的楼下。一般来说,客人都住在北
屋和南屋的楼上,一边有六间客房,母亲和继父住在北屋楼下的一间,我和阿明住
西屋的楼上,我的画室也在西屋的楼上。西屋的楼下是厨房、餐厅和男女浴室。西
屋的后面是我家的后院,后院的中心是一口老井,高高的井沿,井沿上有几道被绳
索磨出来的沟道。井里的水被母亲用来做饭,母亲从来不用自来水做饭,只用来洗
衣洗被。早些年母亲把衣服端到门口的玉花江里去淘洗,这些年,为了控制对玉花
江水的污染,政府禁止在江里洗衣物了,每家都通上了自来水管。我家的后院很大,
没有盖房子,只是在最靠后的地方盖了两间厕所。除了我伸手救能够到树叶的老槐
树,后院里还有三棵槡树,很老了,每年的四、五月份,树上结满了槡椹,早年继
父爬到树上采摘槡椹,那是我小的时候,我大张着嘴,要继父把采下的槡椹,准确
无误地投到我的嘴巴里,常常是我周围的地上全是投到地上的槡椹,好不容易有一
颗投到了我的嘴巴里。近几年阿明爬到树上去采摘,或是住店的小伙子,有许多人
热心爬树,那些被采摘下来的槡椹送进厨房,母亲把它们洗干净,再送到客人的房
间里,有时槡椹多得吃不完,母亲就用白糖把槡椹腌渍起来,放好多天依然很好吃。
后院还有母亲种的青菜,数量不多,大都是一些常用到的,比如,薄荷、小葱、大
蒜,很多地方种了玫瑰花,在墙根处还有许多杂草在疯长。杂草的深处,有时会串
出一只硕大的老鼠,满院子的奔跑。
傍晚的时候,客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客栈,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母亲和继父
也忙碌了起来。客人鱼贯地进出男女浴室,他们说笑着,有人扯了嗓子问母亲,晚
饭吃什么,母亲总是说:“等着吧,让你吃了舔鼻子。”问话的人笑了,也走远了
上到了楼上,他们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在合新的房间里陪合新说话,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合新拄着拐杖站到窗户边
看外面,他的眼神流露出羡慕的光来,说:“想不到,人间还有如此美妙的地方。”
我说:“所以要你到这里来养伤呢。”
合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笑了:“你怎么一下又很懂礼帽了?”
合新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文明人啊。”
合新站在窗边,看得很起劲。我问他要不要出去坐坐,他说等阿明回来一起去
吧。我也就没有管他,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合新的背影,我想起了孙萍的信,孙萍
尽管说了很多,但我只记住了合新总算是把这个事情处理完了。我原来所有的担心
也都没有必要了,我想合新可以好好养伤,我也可以好好画画了。
我们家的晚饭是真正的晚饭,太阳从紫溪山头消失了,晚霞也回家了,绿色的
山体变成了黑色,天完全黑了以后,才是我们家开饭的时间。
这个时候客人已经吃完了晚饭,到街上泡吧去了,院子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老
榕树上拉起的灯亮了,母亲把做好的菜端到了青石桌上面。这一天因为合新的到来,
母亲做了很好的菜肴,有乳夹火腿、夹沙乳扇、清炒干巴菌、清汤鸡纵、过桥鲈鱼、
沙锅鲫鱼、腌菜洋芋、什锦米线等等。一个桌子上摆得满满的。继父把泡的虫草酒
也倒了一大杯出来,继父是每天都有喝酒的习惯。阿明的酒量不小,但是平时很少
喝。
我们都不知道合新的酒量,继父很热心地给合新倒上酒,原以为合新会推辞一
下,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推辞,还让继父再倒一点,继父见他这个样子,像遇到了
知音一样,兴奋了起来。我算是知道了什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合新的酒量很大,过去常听淑百说合新喜欢喝红酒,喝了酒的合新总是口若悬
河,天文地理讲一大堆。的确,合新喝了酒以后和他平时相比像是换了个人,他侃
侃而谈,不一会他像是这个家的主人,而阿明和继父都成了他请来的朋友。合新不
时地点着筷子说,来来来,不客气。我和母亲在一边看着,觉得很好笑。
阿明也在喝酒,但是,我总感到他并不开心。阿明是一个很随和,并且很照顾
别人感觉的人,所以,他表面上很开心,他在符和着合新,不想扫兴。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以后,合新提出来让阿明陪他到外面走走。
我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打扫厨房卫生。继父显然很兴奋,他在一边絮絮叨叨,
说合新是一个可交之人,说什么知音难寻,我和母亲也没有搭理他,只是一个劲地
埋头做事。
一切收拾妥当以后,我上到楼上给淑百打了电话,向她汇报了这一天的发生的
事,当说到合新喝了酒以后,从客人的身份一下子变为主人的身份时,淑百嘎嘎嘎
笑个不停,她边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能想象出他的那个样子来。”
后来说到了天一的情况,这是牵挂我一天的事情,淑百说:“玉香,你相信我
和李南吗?”
我说:“你根本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我跟你说吧,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怀
疑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阿明,包括母亲,但是,我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淑百。”
淑百说:“谢谢,谢谢你,玉香。”
“有什么事吗?你尽管说好了,我知道对于天一,你比我给她的爱更多,你比
我更希望她好。”
我听到了淑百抽泣的声音,尽管她一个劲地压抑自己,我还是仿佛能看到她盈
满泪水的眼睛,看到她被揪得红红的鼻子,我知道天一的情况有变化。我感到身上
的血液不再流动了,或是流到外面了,还有骨骼也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抽走了,
我觉得自己软得不得了,我靠在了沙发上,更确切地说是瘫在了沙发上。
“天一的情况……你……你在听吗?”
“在,我在,你说吧。”
“天一的病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糟糕。”
“什么!?”我喊了起来,我马上意识到这样会让淑百压力更大,我变了口气,
说:“会……会怎么样?”
“现在还不好说,有肾衰竭的症状,李南计划下周给她上血透。”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在心里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始终没有敢说出来。
我说:“淑百,听李南的没错,他是专家,他知道怎么救天一,我们都听他的,
好吗?”
淑百说:“谢谢,谢谢。”
“淑百,你才是天一的妈妈,天一的任何事都必须你作主。”我说道,我知道
我必须直面发生的一切,当我在16岁的时候,因为一次自己轻率的行为,而改变了
自己的人生轨道之后,我多了一个应付突发事件的本事。除了面对和承受,我知道
别无他法。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阿明回来了。
我问:“合新呢?”
阿明说:“已经睡了。”
我知道一定是阿明帮着照顾合新洗了,然后帮他上床。
我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很想说什么,还没有等我向阿明说天一的事,阿明突然
对我说:“我明天要到广州。”
“怎么没有听你说起?”
阿明说:“今天铺子上来了一个广州的客户,他说他们那边要的木雕多,想和
我联手搞一个公司。”
我一般对阿明生意上的事从来不管,牵扯到他事业的发展,我更不懂了,我没
有再说什么。而肚子里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我想,天一现在的具体情况没有办
法说,就是对阿明说了,也只是会分他的心,我还是那个原则,面对和承受。
我问:“要去多少天?”
阿明说:“不好说,也许一两天就回来,也许个把月。”
那一晚,我们并没有像一般小夫妻离别前要缠绵一阵,我心里惦记着天一,所
以不会主动要求,只是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如果阿明要的话,我会很配合他的。事
实上,我们两人都上床以后,就熄灯睡觉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被阿明紧紧的搂抱勒醒了。阿明从我的身后紧紧地抱着我,
他的双手像两只碗一样,扣在了我的乳房上,身子也不断地贴向我的后背,仿佛想
把我粘在他的身上,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接着,他的手紧紧地捏住了我的乳
房,我感到了他在我身后的勃起,接下来,他焦急而又难以克制地从我的后面,插
入了我的身体。突然,他疯狂地抽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我的腰部在他双手
的捆绑下,剧烈地移动着,我惊奇地应付着他。依我对阿明的了解,他尽管外表粗
圹,但是,他在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总是格外的小心,就好像我的身体是一种易
碎品做成的。我不知道阿明还会有如此威猛的一面,我也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我
觉得自己在升高,越来越高,我看到了峰顶,看到了峰顶上漂浮的云彩,就在我要
接近峰顶的时候,我听到阿明从喉咙的深处喊了一声……后来,他滑出了我的身体。
我一动不动,对于那个即将到达的峰顶,我充满向往,我觉得难受极了,迁怒
于他:“不,我不,我还要。”
阿明并没有理我。我只是听到了粗大的喘息声在我的身后响起,我扭动着身体,
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突然,我听到了一阵闷闷的,像一种动物嚎叫的声音,
我一转身,惊讶地发现,阿明把整个头压在枕头下面,呜呜哭着。
阿明第二天一早,带着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丽江。
我并不知道他嚎哭的原因,他只是对我说,他也不知道,就是想哭。我想一个
男人如果想哭,也只能在自己的床上哭一下。我只是把他抱住,不断地用手在他的
身上抚摸着,直到他停止了抽泣,后来,我们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总是在想着天一的事,对合新的照顾几乎都是母亲来做
的。合新可以拄着拐杖走走,闲下来的时候,继父就陪合新到丽江的大街小巷里窜
窜,继父就因为和合新喝了一次酒,就无条件、无缘由地喜欢合新,合新像是他等
待多年的一个朋友,突然从天而降一样,他把合新当知音、当宝贝。有继父的陪伴,
我也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但是,我坐在画室里,面对画布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出
现的尽是天一的样子,天一的笑脸、天一挂着泪花的脸、天一痛苦的脸、天一在喊
叫、天一在挣扎……,我的手在画布上随意地舞动着,那样的感觉就好像我在一场
梦里一样,我迷迷糊糊,身体像一张纸片一样,在浩淼的空间游荡着,调色盘上的
色彩完全没有了颜色,成了单一的黑白,那是一种从来没有的感觉,意识不在脑袋
里,而只是在手上……
有一会儿,一个很尖利的声音把我从这场梦里唤醒,突然一下,我的眼前有一
副图画,混沌的色彩,像追尾的汽车一样,画面上出现的是追尾的色彩,十几种,
甚至更多的色彩追尾了、重叠了、混合了、包容了,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在
那些静止的色彩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精灵在游动,画面突然活动了,但是那样的
活动却是没有生命的,忽然又静止了,静止中弥散着一种生命的空气,我不知道这
些画面是怎么出现在我的画布上的,它更像是我沉迷于梦中的时候,另一个生命所
为。可是我看到了我手里握着的画笔,我确认眼前的这幅画是出自我的手,可是,
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形成于我的脑袋,又是怎样落到了画布上。
接下来几天,这样的情况还在出现,我不知道这样的画作有没有价值?但是,
我似乎一握住了画笔,就进入了一场梦里。
淑百的电话每天都能按时打来,那个出自我的身体的另一个身体,已经成了一
些医学专有名词的载体。我听着那些晦涩的、陌生的专有名词从淑百的嘴里滑出,
钻进了我的耳朵,这个声音越过了我的大脑,也躲过了心脏,直接传到了我的手指。
我的手指在指挥我的大脑,手里握着的画笔就像盲人使用的一根棍子。
我似乎是在画一条道路,一条生命的通道,似乎这个通道会成为那个我魂牵梦
绕的女孩逃离死神追逐的通道。
丽江的黄昏是湿润润的,那个高挂在天上的太阳,像是含了泪水告别小镇,然
后不忍再多看一眼小镇,“咕咚”一下落到了紫溪山的后面。满天的云彩,也都像
浸满了泪水,那天上的泪水或是那云彩的泪水是有颜色的,红得湿漉漉、紫的湿漉
漉、黄的湿漉漉、蓝得湿漉漉,从紫溪山的顶上,流淌到远方,流淌得消失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母亲把晚饭端上了青石桌,继父把合新从他的房间里扶了出
来。他们边吃边兴高采烈地讲一天发生的事,在他们的讲述中我才算是真正地度过
了这一天。
在这个期间,我和合新也好像疏远了,就好像他能来到丽江,并不是因为我,
而是他本身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是我母亲的儿子,或是继父的亲侄。有时,淑百
给我打电话问起合新的情况,我却只能说出一些粗线条的东西,我不能说出细节。
事实上,他来到丽江以后,我们没有一次单独交流过,我也没有陪他到丽江街上去
走走。淑百有时直接给合新打电话,合新问她最多的也是关于天一的病情。淑百说
合新还如此惦记着天一,也算是一个讲情讲义的朋友。其实,天一也经常打听合新
的消息,说是等自己的病好了以后,就到丽江来看合新。这样的话让我心里很难过,
我不懂医学,但是,我知道合新的伤好得快,倒是天一的病就很难说了,天一的病
在身体的内部,看不见、摸不着,却会要人的命。而一种宿命的常识,让我感到一
个病人最想实现的事情,恰恰最不容易实现,甚至会成为永久的遗憾。我强迫自己
不要这样去想,我想,我也许是过于担心了,一个母亲的预想总是很可怕的,但是,
一个母亲也最有勇气来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只有等待,等待天边亮丽的云朵,同时,也在等待乌云的沉降。
有一天的早晨,我在院子里遇到了合新,那时太阳已经升到了院墙上面,并且
高出院墙一张桌子那么高了。老榕树的树梢上像涂上了一层清漆,我家的院子也是
半明半暗。客人们早已到山上或是哪条小巷里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合新,他拄着拐杖,从阳光下面走到了我站立的阴影处。我们尽管天天见
面,但是,两个人独自出现在院子里还很少。
我问他:“睡得好吗?”
他说:“到丽江以后,梦多了。”
“难道你在昆明的时候没有梦吗?”
“有啊,当然有。只是没有在丽江的时候这么多,这么清晰。我能把每一个梦
都记住,并且说出来。”
“哦。”
梦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它是实实在在的,又是虚渺的,它真实在梦的主人的
身体里,却虚渺在现实当中。
我让合新把他做的梦将给我听。
“有秘密吗?或是隐私?”我笑着问他。
他说:“当然有,但是不告诉你就是了。”
合新的梦总是很有画面感,他的梦里充满了五彩缤纷,像商场里的一个花车,
有时又像一片红土地上的一块调色板。他每讲一个梦,我觉得我就能把它作成一幅
画。那天,我们坐在老榕树下面的石桌旁,像是有人故意不愿意打破合新的梦境似
的,他静静地讲着,我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当阳光照到我们身上的时候,我说:
“我要把你的梦画出来。”
合新看着我,他在确定我说话的诚意,我是戏弄或是嘲笑。我说:“我该去画
画了。你可以在院子里走走,或是到阿明的铺子上看看,老爹肯定在那里。”
我径直上楼去了,我在楼上的回廊上还看到合新仰着头看我,他从来没有上过
楼,当然也从来没有进过我的画室。
我似乎又进入了一场梦里,我游荡在一个属于我的世界里,我有一种很特别的
感觉,我在作画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离天一实那么那么近,我觉得我能看到她,很
清晰,我看到的她躺在一张很奇特的床上,那张床实透明的,像用水晶做成的,看
上去天一就好像实被悬浮在空间,我觉得我的胸部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我似乎还
能喘气,但我觉得吸进来的气越来越少了……
后来,我完成了画作,我把我的画举到合新的面前,我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他
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我很喜欢你的画。”
我傻傻地问他,“是真的吗?”
他很肯定地点点头,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一种愉悦。我想,其实,我很在乎合新
对我的画的感觉的。
我从7 岁就开始画画,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职业画家,我的画有专门的买主,他
们定时到丽江来拿画,他们告诉我很多老外在等着买我的画,我并不在意,我只是
画着,不停地画着,因为画画能让我感觉到我的存在,画画能让我快乐。
很多人来看我的画,他们的眼睛能告诉我他们对我的画的感觉,在那些众多的
眼睛中,我看到了一双泪光闪闪的眼睛,那是好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我21岁,我在流浪,更确切地说,我是在寻找,我也不知道寻找什么,
那时我对于一种气息的迷恋超过了对于一个人的记忆和判断。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
个地方,我一路画画,如果有人买我的画,我就卖给他。
那是在外省的一个城市,我对那里是陌生的,不过我从来不怕陌生,因为我的
画会让我和一个陌生的地方熟悉起来。在那里一张很年轻的脸被我的画打动了。在
我的住处,许多人来看我的画,后来这一双眼睛一直看到了所有人都走了。他对我
说,我请你吃饭,好吗?我问,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他说,不为什么?为你画的
这些画。我跟他走了,他走在前面,他很高,细长,他迈出的步子也很大,他并不
会照顾一个女性,像是我是一个非要找他吃顿饭的女人。不过我还是跟他走了,我
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一份胆怯,他是下了决心,是鼓足了勇气的。他的外表像是一个
二十二、三岁的男人,可他的举动却像一个男孩,或许他的这一点是有别那些我见
到过的男人的,我就这样懒懒巴巴地跟在他的后面走着。
后来,我知道他大学毕业以后,在这个城市里开了一个公司。他在大学学的是
建筑设计,他设计窗户,各种各样的窗户,他刚刚建了一个工厂,专门生产他设计
的窗户。
我问他从我的画里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窗户。
我画的当然不是窗户,经常会有人从我的画里读到各种具体的东西或是感受到
一种符号,这不奇怪,美术是给人想象空间最大的一门艺术。
那一天,我们从窗户说起,没想到竟说了许多的话,我们还喝了当地的酒,白
酒,有一定的度数,那种微熏的感觉让人感到非常舒服。走出饭馆的时候,已经是
城市的夜晚了,他说带我到江边去走一走,我不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江,那条江和玉
花江不一样,玉花江是野姑娘,而他带我看的那一条江被现代化的东西装点得很时
尚了,江边灯火通明,五彩缤纷,映得江里的水也像是画画用的水彩。我们依着那
些极其精美的护栏走着,他在说话,说他对我的画的感觉,他一点一滴说了出来,
后来,他把身子依在了护栏上,他高高地仰起了头,泪水还是从他的太阳穴处流了
下来。
我在作画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我像是坐在一团雾里,这团雾是有
颜色的,在不断地变化着。
我觉得我和他近了,我踮起脚为他拭去了太阳穴的眼泪,他低下头,把我抱在
了他的怀里,男人的怀抱,让我唤起了记忆,我用鼻子去嗅他身上的气味,我使劲
吸着,生怕错过一个期待,他说,谢谢,谢谢你。你画的和我心里的一模一样……
我从他的身体中挣脱出来了,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我嗅到了江水的味道,我
断定我的嗅觉并没有出问题。
他又说,你的画真好。
我走过许多地方,我还见过很多人,我已经不太在乎别人对我的画的感觉,看
我画的人大都是一些另外的行当的人,他们看画的标准我很清楚,当然,我也知道
我画画的标准。我在向别人展出一幅画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在乎别人的评价了。
可是,我在乎合新对我的画的感觉。
我继续画合新的梦,我似乎找到了一种和他交流的方式,有一天他说,其实一
个人是永远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梦的。我想他说得对,他的梦只是为我提供了一种
感觉,而不是一种聚象。我告诉他,是他的梦给了我灵感。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他
在叙述自己的梦的时候更加仔细了。这很让我感动,他想帮我,他不愿意让我感到
他对我无用。
合新问我,这些画最后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到什么地方去都不重要,不管怎么说,这些画的生命都要比我活得长。
事实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愿意说。我故意轻松地说,画就是画呗。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合新的腿伤尽管还不到一百天,但已经越来越好了,
淑百在电话里交代我一定要让合新及早摆脱拐杖,要锻炼他自己走路。
丽江的夏天并没有想象的酷热,太阳比过去白了一些,光纤维似乎也硬了一些,
但是,在丽江只要待在屋子里面就没有太热的感觉。而且丽江的夏天总是小风徐徐
的,把前后的窗户都打开,风就总在耳边吹着,所以,在丽江很少有人家买空调,
就连客栈里也没有,当然也没有电风扇这样的东西。
后院是一个阴潮的地方,不仅树很茂密,地上的草也很旺,夏天很容易长蚊虫,
也许因为有了后院,前面的院子里蚊虫就少多了,太阳落到山后面以后,在大榕树
下面坐着,风也比白天大了,很舒服。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让合新把拐杖放下让他自己走路,他总是走不了两步就呲
牙咧嘴地坐了下来,我吓唬他:“你要是不好好锻炼,你的骨头就是接上了,肌肉
也会废用而萎缩的。”
合新说:“那就懒在丽江不走了呗。”
我说:“那倒好。老爹高兴了。”
他说:“你不高兴?”
“当然高兴。”
我这样说,心里其实又在惦记着阿明,阿明才离开的时候,每天都会打电话回
家,后来,电话少了,两三天不来电话,如果我不给他打过去,他就不知道打回来。
他总说很忙。我感到阿明之所以离开丽江,很有可能是因为合新的到来,这样的感
觉越来越明显,我甚至感到,如果合新不走,他就不会回来。我知道阿明很爱我,
但是,阿明的心还不是那种小心眼,他也不会莫须有的吃醋。当初,我留在昆明照
顾合新,他是很支持的,还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合新。可是,自从阿明在昆明的医
院里见到合新以后,我就感到有一个秘密发生在阿明和合新的中间,可是,没有人
告诉我。不论是阿明还是合新都对我守口如瓶。
就像是合新能看到我心里想的似的,他突然问:“阿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说一直在办事,好像一下子回不来。”
“哦。”
我看着合新,想从他这个“哦”字里看出点什么来,但是,我根本不具备火眼
金睛的本事,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合新又问:“天一怎么样?”
说到天一,我的心一下子又紧了起来,我说:“听淑百讲,还在血透。”
我问合新:“你知道血透是怎么回事吗?”
合新说:“不知道。”
其实,我曾经在网上查过,我知道它是治疗肾病的一种手段,但是,我并没有
看懂。
我说:“听淑百说,这个疗程完了以后,天一就可以出院回家了。要是那样就
好了,学校正好也放假了,让淑百带天一一起来丽江,你说呢?”
“要能那样当然好。我现在发现,丽江真的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
“当初你还不来呢。”
合新笑笑:“来了就不想走了。”
“真的?”
“真的。”合新居然很认真地点点头。
看我没接话,合新说:“当然,我知道我是不能在这里待长的。”
“是这里留不住你。”我故意逗他。
“其实,十多年前,我来过一次丽江。”合新突然说。
“是吗?我好像问过你来没有来过丽江。”
“我怎么没有印象了,你问过我吗?”
人的记忆并不是完全可靠的,也许是我记错了,我说:“那时丽江还没有被开
发成旅游的地方,不过有很多画家爱来。我小的时候,丽江就有外地的画家来过。”
“我不是画家。”
“我知道。”我咯咯笑了,说:“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当了画家,我就失业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了丽江。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只要有人居住的地
方我都去,有许多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地名。”合新说着,就好像跟着声音走到了
一个隧道里了一样,我感到,他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些岁月。
其实每一个人都是有当年的,人有时会情不自禁地进入到当年之中去。我想合
新就是这样的。我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当他的听众。
“记得我到丽江的时候是春天,也就是比现在早几个月的时间,印象最深的是
山上的杜鹃花。从来没有见过开得那么大的杜鹃,像一首曲子里的华彩部分,而且
是交响曲里的,衬着茂密的松树,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灌木丛。我当时的感觉极为震
惊。其实,没有人为我指点道路,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紫溪山的脚下,我当时站
在玉花江的边上,我本来是看水的,一抬头忽然看到了花,劈头盖脑的花海,我真
的就是这种感觉,我一下子就惊呆了。我当时心狂跳,我觉得我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因为这种感觉和我对她的感觉是相吻合的……我在惊喜以后,突然一下觉得全身冰
凉,我记得我当时穿的是一见厚夹克,我曾经穿着它到过高原,我从来没有冷的感
觉。我冷得嘴唇在哆嗦,哆嗦……。”
合新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身子也缩了起来,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很迷
茫,我看着他,不敢去打搅他。
过了很长时间,合新还是没有说话,我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发生了我今生所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合新说完叹了口气,
又说:“一个男人一辈子难免会犯一些错误,但是,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是不
能原谅的。”
“错误?”原以为合新只是说说到丽江的感觉,最多是回忆一下对那种没有经
过开发的自然环境的怀念,没有想到他忽然转到如此沉重的话题上来。
合新转过头看看我,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突然说:“好了。不说了。丽江好,
丽江真的好。所以你应该热爱你的故乡,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故乡。”
晚上,我打开邮箱看了看,没有邮件,好多天没有孙萍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怎
么样了?她到底找到了那个男人没有?孙萍因为遭到了合新的拒绝,就发誓一定要
找到那个男人。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找一个人是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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