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恩爱过一场
天还是热,但再热也是到了秋了,初秋的早晨便有了热焰中的凉意。翠花记
得,有才是在这一天埋的,人生在世,死者为大,毕竟恩爱过一场。从前埋有才
大腿的土包上早长满了青草,要不是翠花还记得,再也看不出坟的样子。
翠花这天是起得早了,本打算叫着有全陪着上山,又觉得有些女人的体己话
说不出口,就大了胆子自己来。到了坟上,翠花将供品拿出来,是4 个小碟,一
碟黄豆,一碟花生,一碟菜心,一碟杏干,还有一卷泛黄的纸,上面用纸印子打
出铜钱的形状。翠花把纸点上,泪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有才哥,翠花来看你
哩,给你带吃食哩,都是你最爱吃的呀。" 一头叫着,心里更觉伤心,眼泪便如
泉水般地随着伤心的话儿涌了出来。等翠花将纸烧完,邵二狗拾摸了过来,从没
像这样严肃过。他叫了声:"翠花。" 翠花见是邵二狗,就要给脸色,见邵二狗一
脸的庄重,也就暂时忍着不发。
邵二狗往前凑了凑,说:"早起见这坡上有个人影,猜着是你,走近了看,果
然是你。大清早的,莫要一个人上山哩,别着了胡子。" 自己说完也觉不妥,想
是给胡子吓破了胆,却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
翠花的脸色果然阴暗了,不再理邵二狗,正要转身走开,却见邵二狗正呆呆
地朝远方望,以为是在看山,便也转过身去。邵二狗并没看山,那边山坡的不远
处,一只白色的小公猪正往一只大白猪身上爬,大一点的猪并不理会,只顾低头
吃草,不停地甩动尾巴,小白猪个子矮,竟是怎么也爬不上去,好容易上去了,
大白猪一动小猪就又掉了下来。那小猪说不定是大母猪的儿子,至少也应该是侄
子和孙子辈的,却要跟长辈拉扯,真的是畜牲本性。翠花啐了一口,觉得自己的
脸热热的,转身返回村子。
这一晚翠花睡得早,也是白天劳累的,又想着有才,这觉就睡得甜,梦里有
无数的水影,自己便沉在水里,有一只小鱼游在身边,朦朦胧胧的。转眼间,小
鱼又变成了一个男人,像有才,又像是邵二狗,就像小白猪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却怎么也上不得身,她的眼睛突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有什么光一闪一闪的,晃
得她心怵。
翠花猛地醒来,才知道是梦,只觉得身子潮湿成一团,拿了破布擦了,却擦
出某种说不出的需要,再也忍不住,将拇指放了进去,做出男人的动作来,直到
有一场更大的潮水涌来,浑身一阵阵地颤动,才咬着被角睡去。
八
这是个鲜亮的夜晚,一弯新月涌上山头,虽然看不清什么,但雾绰绰的影儿
还能看出树木石头的轮廓。风在响着,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有什么虫儿有气无
力地叫着,大概也知道在这秋天,没了几天活头,便拼了最后的一点力气,乘着
这季节还盈实,把所有的精彩都叫出来。
天是凉了。
祥子从早晨出门就一直没回来,祥子娘叹息:" 儿大不由爹,这孩子是越来
越野了。" 她站在门口向街上张望,夜色阑珊,人烟已寂,黑黝黝的街面就好像
伏着无数的人影,雾蒙蒙看不太实成。
祥子娘便越发感到自己是老了。冷风吹过,她觉得脖梗子有点凉,伸手一摸,
原来是落进去一片树叶,还有些湿气。这节令,昆虫们该歇息了吧,果然听不到
小虫鸣叫的声音。
她正想回屋,就听扑棱一声,一团黑乎乎的影儿从树后转出,忽地又分成两
个。她吓得心底怦怦跳,直像有个小锤在打,心说这是遇着鬼了,见我老了要抓
我上路么,也不知道阴间是个啥样?是不是也像阳间这样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受
不尽的累?自己在世上可是没做亏心事,说不定到了阴间会享福的。只是可怜了
祥子,还没找上女人。唉,不想了,说不定阴间真的和天堂一样,到那儿去了过
上太平日子,却也舒心。心里一时又觉得敞亮,就不再害怕。
祥子娘定眼细看那两个身影,两个身影没有再分,忽地又和在一起," 叭"
地一声很脆声的响亮,接着是嘻嘻的笑声,她听出有一个声音是祥子,另一个声
音好像前街陈家的秀娟。
" 这小王八羔子!" 祥子娘喜滋滋地骂一句,悄悄地返回院屋。
九
" 爹!" 张响亮正鼓捣唢呐,来顺他哥来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把拿开爹
手里的唢呐。
张响亮不满地瞪来和一眼,说:" 看你慌慌张张的,思量自己还是个孩子吗?
"
来和说:" 爹,爹你去看呀。"
响亮说:" 让我看啥,没见我给唢呐上吹嘴么,没有吹嘴,搁啥弄出响声给
你兄弟来顺说媳妇?"
来和说:" 不是说爹,我家下蛋的两只母鸡丢了。"
做爹的腾地站起:" 来和你说那两只母鸡丢了吗,是你没看差眼吗?"
来和说:" 爹我没看差哩,爹你咋不相信我?昨天晚上我亲手抓的,扣在大
筐里,又压上石头,早晨起来就没了。半夜听到母鸡叫了两声,我媳妇不愿动弹,
就没了动静。我拿了烧火棍要出来,门咋也打不开。早晨起来踹开窗户出来看,
门让人用绳子给拴住了,哪里开得动?"
" 是着了胡子吗?" 响亮左眼睛跳一下又跳一下,把眼睛瞪得像牛眼。早晨
的风吹得脸发冷,身上却汗淋淋的,直望着来和看。来和打个激灵,也把眼睛直
直地盯着爹,有一股冷汗流下来,腿上不住地抖颤。响亮说:" 你看看你,来和,
都熊包成啥了,没见到胡子的影儿,就吓成这样,看你爹我就不怕。" 说着话,
腿也有些发软,说:" 来和,带爹去你家看看,说不定不是胡子,小门小户的,
除了两只鸡,还有啥啦?"
来和说:" 别的倒没啥。" 就带了爹去。绑门的绳子还在,有拇指般粗细,
是线麻搓成的,村子里差不多家家都有。响亮看得发毛,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
抖抖地咬在嘴里,把手倒背了,来来回回在院里走。来和的目光就随着爹转,一
圈又一圈。
来和媳妇捱不住,尖颤着声叫:" 爹哩,爹你说是不是着了胡子了?昨夜听
见鸡叫就心里发毛,说来和快出去看,快出去看,来和就是不出去。" 女人说得
快言快语,省略了她缠着来和要死要活的情节。
来和的闺女丑丫不晓事,追着响亮问:" 爷爷,什么是胡子,是你颌下的胡
子么?我爹也有哩。"
来和训斥:" 小孩子家,胡搅和啥,胡子来了,还不把你抢了。" 这样一说,
自己心里也发毛。
丑丫听出好赖话,看看娘,看看爷," 哇" 地一声哭出来。响亮到底心痛孙
女,黑着脸训来和:" 她小孩子家懂啥,有能耐到外面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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