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一条火龙在烧
九
来顺还是照常来,尤其知道老刘头天天进山,不在家里,脚步更走得勤,有
时说找朝向,偏朝向给娘找个因由支应出去,不在家里,他便在炕沿坐下,跟朝
向媳妇聊天。刘老太太以前看不上来顺,这些日子却有了另外一层心思,每到这
时,总是知趣地躲开去,很久不回来,老刘头是不悦意的,一听提到来顺,便发
脾气,要去来顺家耍闹,刘老太太便劝:" 当自己是小孩呢,去找人家,跟响亮
说啥,说你想做没脸的事,来顺碍了眼么,还是争风吃醋了?说不出道理么。"
老刘头不听,朝向媳妇来劝,就肯听了。而朝向媳妇每次见到他,又多出一份不
自然,一种沉重得像山一样的分量压在心头,白天不敢表现,只是在昏昏的夜幕
下,把头埋下来,将泪一遍遍抹去,痴想起嫁过来这么久,经历过许多的影子,
却没有一个是清晰的,晃晃然竟如梦境一般了。
这天晚上,有人捎话来,说娘病了,朝向媳妇放心不下,昨天夜里睡觉就老
觉着有什么事,还有什么响动,又听不清是哪里响,是老鼠又来做怪么?却不像
老鼠咬东西的声音,那就是有什么不祥的事儿了,今早这不就应验了,娘的身子
骨本来就不硬朗,长年累月病歪歪的,这她知道,这次看来病得不轻,要不然是
不会给信的,她心下着急,等着天色快点亮,心里有事,也就更睡不着觉,朝向
几次催她躺下,她只作听不见,痴坐着等天明的到来。
天果然就亮了,太阳红艳艳的,一片新气象。朝向的晨睡正鼾,一条胳膊在
外露着,软乎乎的,虽也有丛生的毛,并不见男人应有的强健,落眼看他半张的
嘴,有涎水正流出来,流到枕头上,已湿了一片。就这样一个男人么?靠他养家
糊口么,她鼻子有些发酸,眼泪差一点落下来,朝向却在这时醒了,伸个懒腰,
又连打两个哈欠,将身子转到另一边去。
朝向媳妇把一切收拾停当,跟刘老太太知会一声,挎着小筐走出了家门,刚
到村口,路旁闪出来顺,两眼惺忪着,也是刚睡醒的样子,见了她说:"嫂子你是
回娘家吗?"
朝向媳妇答:" 娘病了,回家看看,来顺你是咋知道的。"
来顺说:" 昨天捎信的人我遇见哩,是盘问他才知道的,本来是想跟着过来
给你送信的,可我见不得你公爹老刘头才没敢直接去你家,他若见了我,眼睛瞪
得跟斗鸡似的,还不得抄他的破土枪呀。"
朝向媳妇说:" 有正经事你怕啥呢,你又没做贼。"
停顿一下,又笑着说:" 真看不出,来顺还有这样的小心了。"
来顺嘻嘻笑,四下望一望,招手说:" 嫂子,你过来。" 带头往河边去。
朝向媳妇不知就里,看他鬼鬼崇崇的样子,心下好奇,就跟了过去。来顺俯
身从河边的树枝子里抽出一只鸡,急急塞进她的手里,说:" 嫂子,你带回家去,
给你娘补补身子。"
朝向媳妇一愣,说:" 来顺这是你家的吗,是不是偷了人家的鸡给我送来,
带贼味的东西我可是坚决不收的。"
来顺说:" 嫂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来顺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
朝向媳妇说:" 那你的鸡又是打哪儿来的,你得给我说清楚,要不嫂子会生
气哩。"
来顺说:" 不是我家的,不是我偷的,昨天路过这里,见这只鸡在一边站着,
本想吓吓它,拿石头一打,不想打在头上,扑棱几下就死了,我不敢拿回村,扔
了又可惜,刚好你回娘家,给你娘炖了,补身子呀。嫂子你放心拿回去吧,万一
有人找来,有我来顺一人顶着,只要你娘的病快些好,我也就放心了。"
朝向媳妇不好推辞,接过鸡放在筐里,用头巾盖好,匆匆往娘家去了。
媳妇不在家,将近中午的时候朝向才爬起炕,胡乱吃口饭,就出了家门,漫
无目地四处乱走。朝向走着走着,见不远处站着来和,头戴破耳帽子,手持一把
镐头,大概是去挖树墩子,正要答话,忽见一个人从村口跑过来,那人跑得是快,
竟如奔马一般,边跑边回头张望,待跑得近了,朝向不由诧异,那不是表哥李三
么?气喘吁吁来到近前,未及抹一把头上的汗,李三一把抢过镐头,又把来和的
破帽子摘下来戴在头上,急急忙忙地脱下上衣,压在石头底下,对来和跟朝向说
:" 若有人问,只说朝那边跑去了。"
将破帽子扣在头上,压住半边脸,扛起镐头向地边上走,就劈起树墩子。来
和正纳闷,就听一阵喊叫声,十几个带着枪的人如飞奔来,看样子是做警察的,
个个都跑得灰头土脸,汗水淋漓。来人跑到来和跟前,把身子停住,其中一个长
着高个子,戴着大盖帽的,高声喝问:"刚才看见一个贼汉子跑过去了么?"
来和不敢答话,只是心惊胆颤地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朝向也点了点头。大
汉带着几个人匆匆奔去了。
见人去得远了,李三停住手,转过身来,递过破帽子,镐头,跟来和说些感
谢的话,朝向早走了过来,拉住表哥的手问:" 这是得罪谁了,幸亏你想得出这
样的办法,将他们唬走,真吓死人哩。" 李三咧咧嘴,把笑带在脸上又笑不出,
转头看了看来和,说:"咱先回家。"
十
老刘头又上山了,刘老太太心气不顺,去串门子,找女人们说体己话,家里
没别人,李三进来便嚷饿,朝向找些现成的吃食,又拿出些酒,陪着表哥饮上两
口,只是他先前没喝过酒,当那如水的液体下肚,就觉得嗓子里有一条火龙在烧,
直辣得眼泪挤出三两滴,五腑六肺跟着翻动,勉强才压住了。李三却像没事一样,
饮得欢畅,吃饱喝足,便躺下歇,也真是累,也真是困,躺下就睡个半死,连朝
向要问他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朝向正心中愤愤不平,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好
像声音就在门外,隐隐的,朝向觉得跟表哥有关,悄悄掀开门缝张望,可不得了,
原来是先前追赶表哥的警察回来了,没追到人,竟奔了村子,正叫嚷着谁家藏了
胡子,若见了影儿,立刻交出来,要不找寻到了要全家杀头的。吓得朝向忙把门
关严,背靠在门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该怎么办,警察找人,说不定会逐户搜
的。爹娘不在家,朝向一时间没了主意,想了想,转身先闩上大门,这才返身往
回走,走过院子中央又觉得放心不下,重新返回到大门口,看门是否关得牢。自
表哥给人一路追赶过来,朝向心里就一直像打鼓一样跳,表哥可倒好,却没事一
样死睡上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孽,给警察这般追,这要是给发现他是在自己
家里,说不得全家人要跟着受连累的,想到此,朝向顿时吓得冷汗淋漓,陈家惨
状犹在眼前,竟是一片血光,还有满斗不肯闭上眼睛的头,瞪得吓人。他腿哆嗦
着,盛满酒食的胃再也装不下小小的却急于跳跃的心脏,一口污物喷射而出。
" 咣啷" 一声响,大门似乎有动静,吓得朝向一屁股坐到地上,并不曾有人
推门,只是有一阵小风从门缝吹进来,把他跑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吹了回去。朝向
抚着胸脯站了一会,正要回屋,门声又响,这回是真的响了,朝向以为是警察,
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六神无主,听到爹的叫门声,这才舒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放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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