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贱女人
刘老太太也问:"是把银元都带走吗?这么沉,这么黑的天,拿着不得劲哩。
"
李三说:"嗯哪,我以后不能来了,带着沉是沉了点,也不碍事的。"
炕沿上的灯火不住地忽闪,结出小小的灯花,把光明压低了许多,刘老太拿
了针去拨,一下,两下,那灯花却也结实,竟没能拨落,刘老太太便把针按得深
些去拨,不想却把灯火按灭了,就传来的摸索声,摸着了火石," 嚓" 地一声,
打出火花,又把灯点上了。
拨落灯花后的灯果然比先前明亮了许多,不但亮出了屋子,也亮出几个人神
情凝重的眉眼,这夜有月亮,月亮是个半月,照得外面并不十分清澈,却也有月
光穿过窗棂,如水般泼洒到厨房的地上来,将女人身上淡淡的幽暗化去了。
" 我一会儿就走,趁天色暗得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么。" 是李三的声音。
朝向媳妇不敢再听,心里别别别地急跳。收拾完碗筷,赶紧回屋,说给朝向
听。朝向是给吓着了,一直没缓过神来,见女人又提,尤在心酥,说:" 你问这
些干啥?又不干咱俩的事,只做不知道算了。"
朝向媳妇越发觉得奇怪了,说:"你不是我男人么,有啥事才好问你,你若不
是我男人,我问你干啥?我总觉着那些银元来路不明,爹娘说的话也神道,说不
定以后会出事的。"
朝向不愿意地说:" 你说这话啥意思,是嫌家里的事少呀,我倒是忘了问你,
你跟来顺背着我都干啥了?"
女人答:" 你听谁咬舌头,我又做了什么?"
朝向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你给来顺日,你是贱女人。"
朝向媳妇不由动气,故意气他说:" 我是你媳妇,你怎么说这些畜牲的话?
你悦意埋汰我,我当真就让他日了。"
朝向心里不是味,自己的女人真的要别人来开垦么?他心里酸酸的,一掌打
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给打得急了,她陡然生出一种妇人的恶毒,手也是快,一把牢牢攥住朝
向跨下的软虫,叫:" 你想日俺,你有那本事吗?哪天不是洗光了身子等你。"
朝向像挨了打的蛇,顿时软下去,再寻不出反驳的话,只是下身被拽得生痛,
不由得" 哎哟" 叫出声。
那屋听见动静,刘老太太就骂:" 朝向,欺负你媳妇吗?"
两人再不敢吱声,堵着气谁也不肯理谁。
女人的气已填满了心肺,她觉得自己每日里为这个家啥活都干,男人不中用,
又不肯理解她,真的是无依无靠的鸟了,本指望有一个安生的小窝,却不想有了
家的田长不出该有的苗,季节是那般如期变化,有秋就有冬,人生的春风何时又
能刮来呢?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作贱了自己的青春吗?作贱了可以幸福安享的一
世,听娘说过,不生育的女人入地狱小鬼都不睬的,那么将来做了鬼,也只能是
无人照看的野鬼,找不见生活的亮光,也找不到该走的路径,就那般一步步地,
没有个准地方去。听听身边,并不曾入睡的朝向只是哑然无语。没有男人的功用,
连话也不会说了吗?更不用说知痛知热了,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真是一种苦痛。
她心里活动着,不知怎么就又想到来顺身上,忽地想起来顺叮嘱的事,摸摸
白手巾还在,便悄悄起身,听听对面屋,没有啥动静,找个长木杆,出了院子,
把白手巾挂上了。
来顺今天有点懒,知道女人不在家,一直没怎么到老刘头家门前转悠。却是
祥子,给警察一闹腾,又没找出什么人来,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便格外地留了
心,每一家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还是烟是烟,火是火的,到老刘头家门口
转,门是关着,也没见到生人,祥子心里说,我是多疑了。晚饭的时候,来顺抹
完嘴出来,遇着来和,来和就说:" 来顺,平时你别到处瞎转悠,也不怕出事,
没见今天警察来抓人么,都吓死哥了,真是凶险。"
来顺说:" 哥你说话不着村不着店的,警察抓人关你什么事,有啥可凶险的。
"
来和说:" 你不知道,我和朝向都看见了,那个人就在咱村哩。"
来顺瞪大眼睛,问:" 你说啥?" 来和就把上午的经过说了一遍,说:" 当
时真吓人,都要吓死我了,现在这心还咚咚直跳,来顺你摸摸,看哥这心跳得厉
害不?"
来顺不摸,急急忙忙往祥子家跑,跟祥子一说,祥子寻思一会,说:" 定是
李三来了,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跑了。"
来顺说:" 嗯哪,咱多找几个人,把他盯住了。"
就找来有全、小栓,连小亮也过来了,邵二狗听到信儿,拿了一把菜刀,也
赶了过来,要找机会像来顺那样给老刘头下点黑手,最好老刘头能拿着土枪出来
送李三,大伙一齐动手,把土枪抢过来才是真正合算的。后生们各带了家什,略
做商量,便把老刘头家围住了。
祥子叮嘱大伙:" 今天咱志在必得,不管老刘家出来谁,就是出来一条狗,
也要捉了,可不能像上次那样着了道,给他跑掉了。"
夜渐渐地来了,正在老刘头家四周转的来顺望着一条白手巾挂出,心中一阵
激动,知道女人真的是跟他一心了,李三还在院子里。
村庄里还是很安静,不言不语地卧在月芽底下,像是百年前就躺下的一条老
狗,后生们都走得悄没声息,神情专注。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了一声狗叫,声音很
轻,好像那狗在说梦话。老刘头屋里的窗纸上现出黑影,祥子给来顺打手势,两
人把枪都捏紧了。
祥子小声说:" 他们要出来了。"
十二
屋子里,老刘头半天没说话,抬头看看天色,天早就黑透了,老刘头站起身,
对李三说:" 侄子,我不能留你,要走也该动身了。"
" 嗯哪。" 李三应了一声,提起装满银元的口袋就要出门。
老刘头的眼睛紧眨了眨,问:" 三儿,这些钱拿着,真的沉哩,不能留下些?
"
李三答:" 我以后不来哩,我拿得动。"
老刘头的心里似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喉结紧张地滚动了几下,他张了张
嘴,说:" 你先等等,我出去看看动静。"
李三便把口袋先放下了,手却没松开。
老刘头出了屋,轻手轻脚爬上鸡窝,慢慢把头探出来望,望一眼立刻把头缩
回去,他见到有几个人影正在外面转,人影行动得好快,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老
刘头倒吸一口冷气,返回屋说:" 不得了,外面让人给看上了。"
李三也紧张起来:" 人多不多?"
老刘头说:" 看不太清楚,是好几个人呢,八成又是祥子、来顺这几个兔崽
子,要拿我的把柄呀。"
刘老太太将信将疑,说:" 几个孩伢子,他们跟咱家有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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