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门缝里瞅人
祥子举起斧子,做出要劈的样子,那人磕头如捣蒜,说:"好汉爷饶命,我家
里实在是揭不开锅,又不忍家中老母饿死,才做出这等事哩。"
祥子说:"你叫什么名字,真有老母亲在家么?"
那人可怜巴巴地说:"小的叫王大吃,家了除了老母,真的再无长物哩,这种
事我也是初干的,先前见劫这位爷顺手,将钱送回家,钱顶不了饭哩,想再劫点
吃的,谁想……" 眼睛畏畏缩缩,不敢正眼看来顺。来顺心里埋怨自己窝囊,让
人用假枪劫了, 脚下气更壮,又狠命地踏了王大吃一脚,说:"看你长得跟瘦鬼似
的,想不到还能大吃,我问你,我的钱放哪儿了,立刻给我取来。"
王大吃一迭声地应着,温顺如鼠,偷眼看着祥子手中的斧子,又见来顺手中
的木棒正蠢蠢欲动,哪里还敢说话,畏缩着带头走到前面。
果然是一个破落孤单的家,一蓬孤零零的草房座落在沟坡,桃李杏树倒是不
少,再不见有其他人家。
三人刚一进院,就听屋里有说话声:"是大吃回来了吗?还带了人来。" 声音
传出,却不见有人接出屋。王大吃却答:"娘,是我哩,带朋友来看你。" 说着话,
不住给祥子、来顺丢眼色。两人纳闷,却也忍住好奇,进得屋里,这才看出,一
铺土炕上盘坐着瞎眼老太太,头发早白了,干瘦得像个幼儿,又满面皱纹,真的
有七八十岁的年纪,又像是在土里埋过,再扒出来的,双手不住地抖着,说:"来
客人了,我也不能下地照看,你看我,他爹死得早,他哥又给狼咬去,只有大吃
还孝顺,没把我放进山沟里先埋了哩。" 说着唏嘘着抹眼泪。祥子、来顺早忘了
来时的恼怒,心底陡然生出许多怜悯。
王大吃又给来顺丢眼色,说:"娘,不劳你费心,我朋友也不久待的,我们还
有点事。" 伸手把来顺拉出屋,小声叮嘱说:" 爷,求求你,不要跟我娘提我做
的事,娘会生气哩,我这就把你的钱还你,分文没动哩。"
从墙角拎出钱搭子,递到来顺手里,来顺掂了掂,伸手入内,掏出两吊小钱,
递了过去。王大吃千恩万谢,把两人送到沟口。
六
取回工钱的来顺见到爹时,天已经黑透了,将钱搭子递过去,响亮一串串地
摆弄,左数右数,总是少五串,是半个月的工钱哩,问来顺,来顺只说半路丢了,
爹不信,满脸狐疑,把来顺的衣服翻一遍再翻一遍,并不见有半串钱,又怀疑是
胡花了,想着晚上也没有花钱的地。可响亮到底是爹,还是踏了来顺几脚,唬着
脸说:" 你哥过日子紧巴,有正用的,你可不能昧他的钱。"
来顺也不争辩,回屋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来顺偷偷地从院墙的石缝里拿出三串钱,一股烟地跑出家门。
来顺沉迷于酒中已有些日子,他是替女人喝酒,迷醉中是可以多想想朝向媳
妇的,想什么样的可耻事也不脸红。只是相思是个钻心的虫子,想得越多,越会
把人噬咬成一层空皮,每咬一口,他便痛楚一回。好女人都让傻子给占了,来顺
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有了这种思想的来顺愈发馋酒,手中有了私房钱,便拿出来去镇上,走进姚
家酒馆。平时都是喝散酒的,到酒馆来顺还是初次,觉得什么都新鲜,手脚没地
方放,酒馆的丫头先端来一杯清茶,拿黑抹布擦了桌子,就将茶摆在来顺跟前,
来顺品一口,口用得大了,水又热,呛得噗地一口喷出来。端茶的丫头" 嗤" 地
笑了,看着来顺手忙脚乱的模样,笑出了声。来顺有些窘,咳嗽了一声,稳住心
神,故意装得没事的样子,认真盯看丫头。
丫头又吟吟送来一声甜笑,说:"我认得你,让警察当胡子抓起来的就是你,
原来你不是,我那时就知道你不是。"
来顺说:" 那次你是看见了吗,你在哪儿了?"
丫头说:" 你买盐我也在买,只是你没注意我哩,我先也没注意你,可你给
人抓了,我就一直看着你。对了,你前几天还来买酒哩。"
来顺说:" 怪不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可我不认得你,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见
着好叫的,总不能见面就叫丫头吧。"
丫头说:"爹叫我二妞,娘也这样叫我,我姐就是大妞了,那日在这买的那一
葫芦酒你都喝完了吗?"
来顺说:"是。"
二妞说:"真看不出来,你这样瘦弱的人,倒是挺能喝酒的。"
来顺说:"我这样瘦就不能喝酒了吗,照你这样说,只能胖子能当酒缸哩,门
缝里瞅人。"
二妞给他的话逗笑了,嘻嘻嘻地说:"开酒馆的可不怕大肚汉,就怕你没量哩。
"
二妞将一壶酒端上来,又端上一盘花生米,坐一边看来顺喝酒。
几杯酒下肚,来顺浑身燥热,二妞在旁边坐了,看他一口一口地喝,来顺就
说:" 你也喝吗?"
二妞摇摇头,说:"听你吃花生米怪好听的,咯嘣咯嘣响。"
来顺说:"却咬不出屁的响动来。"
二妞说:"你说话是逗,你这般吃法是品味,你有什么心事吗?"
来顺一愣,说:"不愧是开酒馆的,你经见的人多哩,果然猜出我的心事。"
二妞得意地说:"三教九流,啥人没见过,各人有各人的品性。"
来顺说:"那你见过胡子吗?"
二妞歪着头,说:"你是说胡子?当然见过,是姓于的,上次和你一起被抓了
么,可他死了哩,给日本兵打死了,日本人……" 后半句话没说,脸上阴晴不定
的。
来顺心中一动,猜不透二妞想说什么,便把话往胡子身上引,格外细心地问
:"除了那次你见过的,又见过别的胡子么?"
二妞说:"我只是见过他一个人,不过……"
来顺问:"不过什么?"
二妞说:" 有时来的人中,觉得有的像胡子,腰里掖着枪哩,还有,我听村
里人说,于家洼的胡子要给二当家的报仇,准备收拾日本兵哩,前两天铁路上就
给人打死两个,说是于家洼的胡子干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来顺问:" 你见着拿枪的,是一个人来,还是一群人来,你见过他们摆弄枪
吗?"
二妞说:" 他们就是胡子,脑门子上也没写字哩,带了枪,在后腰上就能看
出来,哪里还用摆弄。"
来顺又问:" 你说的这些人常来吗,都啥时来?"
二妞说:"先前是常来,这阵子好久不曾露面了,你问得这么仔细,是也想当
胡子吗?"
来顺讪讪笑着,说:" 你看我像胡子吗?"
二妞说:" 像、像,你拿了枪,就是胡子哩。"
七
日子过得是快,冬天过完了,转眼间,就是春暖花开,桃花山的景致更加耐
看。对这山,祥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闲来无事,就要到山上来看看,家里越来
越不愿待,一进家门,满屯不是支使着干活,就是絮叨都成大小伙子了,也不寻
摸个出路,家里的粮不够吃,哪里养得起大肚汉,就这样坐吃山空,啥时候能攒
出钱来娶媳妇?祥子不爱听,顶撞爹说:" 谁还用你养着呀,我自己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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