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义愤填膺夜施调包计 风云不测车坠响水崖
( 一)
下山后,龙海山领着周梦诗来到小洋楼。只见屋里的陈设,包括一整套红木家
具,基本齐全,就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完好无损,只需要将床上用品更换一下就
万事大吉。
见到自己的新房如此气派,周梦诗好不开心,转着圈四下打最,连声夸赞道:
“这房子的主人肯定非富即贵呀! ”
龙海山道:“没错,原来的主人是个官僚买办,前几年被共军镇压了。他的子
女跑到国外去了,房子就委托给亲戚看管。小不点打听到消息就连夜赶来告诉我,
于是本准新郎倌就捷足先登了。”
“嘻嘻,小不点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呀! ”
两人撸起袖子,一齐动手整理打扫房间。
洞房当然少不了好婚联。龙海山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着各个门上的联语。周梦诗
在书桌上铺叠好了红纸,摆好了笔砚,一边磨墨一边学着戏文调皮地招呼道:“亲
爱的相公,我把笔墨都已预备妥当,就请你使出来看家本领来了! ”
龙海山也学着她的语气答应着走到桌前:“夫人少安,待丈君即席挥毫,妙趣
顿生也! ”
龙海山笑着提起毛笔,蘸匀了墨汁,在桌上的长条红纸上书就一副嵌名婚联:
爱海鸳鸯梦;情山龙凤诗。
“夫君果真好文采,将夫妻二人的姓名都写在对联之中了! ”周梦诗欣赏夸赞
之余忽然发现红纸中间折叠了一层,一展开,几个字就跑到两头去了,中间倒空了
一大截。周梦诗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 原来夫君也是个马大哈! ”
龙海山看看也觉得好笑:“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纸就这么长呢。”
“重写一张吧! 还有纸呢。”周梦诗说着就打算丢掉写坏的联纸。
龙海山连忙拦住她道:“别动别动! 我自有办法。”龙海山朝周梦诗挤挤眼睛,
挥毫在红纸中间的空白处各添上了几个字,使之与原来的联合成了一副新联:爱海
深深好浴鸳鸯梦;情山碧碧丛生龙凤诗。
龙海山得意地说:“怎么样? 比刚才还更好些吧? ”周梦诗点点头说:“对,
更有味道了! 老公你真聪明。”她又忍不住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两人含情脉脉,
相视而笑。
门外有人敲门,是闵利名等人来新房参观了。军座边说笑边四下瞅了瞅,说:
“如此堂皇的寒舍,世上少有哇! 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缺什么都由我这个证婚人来
补足! ”“谢谢军座! 现在只缺证婚人的吉言! ”军座笑着走到桌边那副婚联跟前
欣赏了片刻,赞赏道:“好一副爱情嵌名联哪! 别具一格哟! 还有没有? 这卧房门
也不能空着呀? ”
龙海山指指桌上的笔砚道:“正好请军座赐墨。”军座欣然应允:“那好,我
来和你一联。”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提笔书下一联:室雅床软宜入梦;花好月圆喜咏诗。
众人齐声赞夸。临走前,军座拍拍龙海山的肩:“海山哪,有个事和你商量。
你这个新郎倌晚几天上任行不行? ”龙海山道:“行啊,是不是有任务? ”闵利名
道:“对。刚刚接到一个通知,总参谋部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议,参谋长不在,你就
赶去一趟南京吧,喜事回来再办,怎么样? ”龙海山道:“没问题。”
军座转头看看周梦诗,打趣地说:“哎呀,这下坏了,新娘子怕是要骂我几个
通宵了。”
周梦诗脸红了,不无羞涩地说:“我可没长豹子胆,竟敢骂军座大人。”
“哈哈! 你躲在被窝里骂,天晓得桫! ”
龙海山乘坐一辆军用吉普车日夜兼程很快赶到了南京。在国民党总参谋部会堂
里,他和担任总参机要一处处长的好友马力见了面。散会后,马力请他上天亚酒楼
吃饭叙旧。雅座里,龙海山对好兄弟敞开了心扉:“想不到我打江西那么老远赶过
来就是为了开这么一个神仙会。我还以为会部署抗日呢。眼下日本人把家门都撬开
了,现在不打,更待何时啊? ”
马力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道:“喝酒!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老头子的既定方针
嘛! 现在共产党又在陕北聚集,闹腾起来,成了老头子的心腹之患,不彻底除尽,
能安心睡觉吗? ”
龙海山说:“但共产党也是要抗日的呀! 大敌当前,多一份抗日的力量有什么
不好? ”
马力连灌了几口酒,叹声道:“你还是那样书生气十足! 咱们是什么? 是军人
!军人是什么?是工具,是政治家手里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就要指到哪打到哪,不
能有自己的思想。不知道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机关这边cc派活动特厉害,小报告
满天飞,四面八方都有盯着你的眼睛和耳朵,一不小心就会被打入另册。咱们同学
丁一就是说了几句‘打内战不如打外战’之类的话,就被整得够呛,连降三级,至
今还是个连副,据说还是内控对象。”
一些勾心斗角、闻所未闻的事让海山深感庆幸:有个好上司多好啊! 聊天中马
力提醒龙海山多提防麦申,说他在军校时就加入了cc派,是踩着别人肩膀住上爬的
人。
饭后,马力带他到著名的秦淮河消遣,说是让他开开眼界。开眼界这词真是用
得贴切。来到夜南京流光溢彩、笙歌达旦的秦淮河边,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个土包
子。只见几十艘大花艇一溜儿停泊在河边,莺歌燕语,灯火通明。一盏盏写着歌妓
姓名的红灯笼悬挂在花艇舷窗外。
两人一边聊着当年佛山的花艇,一边登上了一艘豪华富丽、颇有气派的大花艇。
侍女把他们领进了客舱,斟上茶水。几名花枝招展的艺妓鱼贯而出,站到了他们跟
前。
马力点了两名最漂亮的到小桌边坐下,问其中穿红裙的叫什么名字。
红裙艺妓嫣然一笑:“我叫碧红。”
“碧红? 这名字好哇! ”龙海山品味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副熟悉的
对联,忍不住脱口而出,吟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女子赞叹不已:“先生真是出口成章啊! ”
龙海山摇摇手道:“哪里,不敢掠古人之美! 这是唐朝杨万里的诗,是对摘句
联。”
绿衫女子娇媚地说:“我叫晴芳。先生对我的名字有没有灵感? ”
“晴芳? 哈哈! 有,当然有。”又是顺手拈来。崔颢的诗联: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碧红给两人斟了一杯香茶,说:“其实这些都是我们的艺名,我的本名叫魏紫。”
“魏紫,这名字更好哇:魏紫呈国色;姚黄染天香。难怪你要在这儿挂一幅牡
丹图。”他指了指舱壁上的画。
碧红嗲嗲地说:“对呀,我还会唱《牡丹谣》呢,请两位先生点唱。”
晴芳把小曲名录递给马力:“先生请点曲。”马力接过名单看起来。
龙海山环顾四周,感叹地说:“唉,此情此景,使我又记起了一首唐诗,是杜
牧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
唱《后庭花》。”
他顿了下,拍拍马力的腿说:“马哥,连古人都知耻,何况我们呢! 算了,走
吧,走吧。”
他放下几张钞票,说了声“对不起”,便使劲拉起马力,离开了花艇。马力拗
他不过,便领他去逛繁华闹市,到百货公司买了一对情侣表送给他做结婚礼物。
繁华的街道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走着走着,理发店特有的彩条转筒标志出现
在眼前。马力笑他不像新郎倌的样子,让他快去把门面修整修整。刚要进店,龙海
山的目光却被门口的圆柱上的一副对联吸引住了: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 及
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 只见一名工人正准备用底色漆将对联覆盖。龙海山抬手
指指对联说:“这是当年太平天国左翼王石达开的一副杰作,你看写得多有气魄! ”
马力问老板:“这好好的对联为何又盖掉? ”
老板道:“唉,昨天一个什么当官的路过这里,说这副对子不合时宜,要立即
换掉。”龙海山笑道:“知道什么叫杯弓蛇影吗? 这就是! ”老板无奈地说:“有
什么办法呢? 上面说一,老百姓不敢说二。我正发愁换什么对子好呢。”龙海山说
:“这好办,等下我来帮你弄一副合时宜的。”老板喜出望外:“啊? 那敢情好。
那两位先生的理发修面费用就全免了。”
马力对老板打趣道:“光免个剃头费用? 那你就占大便宜啦! 我们这位对联大
师可是一字千金的哟! ”老板惊喜道:“哦,幸会幸会! ”龙海山道:“你别听他
瞎吹! 只是对联爱好者。”
两人说笑着在椅子上坐好,理发师甩甩白围裙,替他俩围在身前。理发剪在头
上咔嚓咔嚓响了起来。龙海山忽然想起儿时的情景,镜中的人影渐渐模糊起来。家
乡小镇的理发铺门口,龙校长将手中的一卷红纸递给老板。老板展开联纸一看,高
兴地大叫起来:“哎呀,太好了! 赶快贴出去,开张大吉! ”龙校长笑着补充道:
“开张大发! ”老板钦佩地跷起大拇指:“龙校长,您真是名不虚传哪! ”
小海山减实地告诉老板:“老板,此联不是我爸爸写的。”
老板问他:“噢? 那是你写的? ”
小海山摇摇头说:“也不是,是古人唐伯虎写的。”老板将信将疑,抬头看看
龙校长。龙校长点头笑道:“是呀,这联在民间流传了好多年,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古为今用罢了。”
老板大喜道:“好兆头! 好兆头! 龙校长,今后你全家来剃头就不用再交钱了
!”
小海山哥俩高兴得跳起来。对联贴好了。不少群众都来观看:发长发长发长长
;长发长发长长发。
理发师取下围裙抖掉发屑,说:“先生请过来洗头。”几道工序过后,理发师
给龙海山和马力分别取下了白围裙。
龙海山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说:“不错,不愧是都市的理发店,比小县
城的理发铺强多了。”“这才像个新郎倌的样子嘛! ”
两人都掏出钞票争着交给老板。老板不无失望地说:“先生您不是说给敝店写
联的吗? ”
龙海山笑着点点头说:“钱照给,对子照写。”老板连忙找来纸笔。龙海山又
对着镜子摸摸自己的头发,放慢语速吟出一联:“创人间头等事业;理世上不平东
西。”
老板拍拍脑袋,大喜过望地说:“好一个头等事业! 真是太妙了! 先生此联必
定流芳百世! ”
龙海山和马力哈哈大笑着离去。
( 二)
此时,龙山海和伙伴们也在山谷小溪边快乐地梳洗。借着明媚的月辉,撩起清
澈透亮的溪水,涤荡去头上脸上身上的污垢和秽气,好不惬意。他们自称是一群昼
伏夜行的猫头鹰,谁要是晚上敢来侵犯他们的领地,必将狠狠地啄瞎他的眼睛。
身上长着各种斑纹的小鱼在溪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煞是逗人。爱美是女
人的天性,厉冰和秀香洗了把脸,忍不住拿水面当镜子照,理理鬓角,抹抹刘海,
孩子气地做出不同表情自我欣赏。不甘寂寞的男队员伸手撩水泼过去,打碎了她们
的镜子,而她们也不服输地向他们泼水回击。快乐的笑声回荡在山谷林问。
龙山海直起身,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座古老的五孔石桥吸引住了。他若有所
思走了过去,忽然又转过身来,对大伙嚷道:“喂,你们谁还记得赫书记上回出的
八角楼联? ”
“我记得! ”“我也记得!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答出来了:“八角楼,楼八角,
一角点灯诸角亮。”
狗仔猜测道:“是不是龙政委的流感又来了?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厉冰笑道
:“那不叫流感,叫灵感! ”龙山海诙谐地说:“流感,流感,流动的灵感。人家
狗仔是简称嘛! ”
秀香道:“政委,快把你的下联说出来,我们给你打个分。”
狗仔嬉笑地说:“你还能给文化人打分? 打扇还差不多。”
龙山海抬手指了指,说:“你们看,那儿有座五眼石桥,我就用这五眼桥对他
的八角楼:五眼桥,桥五眼,数眼流水五子溪。”
狗仔道:“赫书记说诸葛亮是三国里的大军师呀! ”龙山海笑道:“伍子胥也
是春秋时期的著名丞相啊! ”众人都点头赞许。秀香模仿老先生捻着胡须粗声粗气
地说:“好对,好对也! ”
好久都没有这样开怀地笑一场了。然而正当大家玩得开心时,坏消息却接踵而
至。放哨的水根架着浑身是血的王木匠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分队的
几名队员。原来彭东山不听劝阻,住进了一个老熟人当保长的村庄,结果半夜里遭
到袭击,队伍打散了,彭东山和部分队员被抓走了。可恶的是他竟是个软骨头,不
到半天他就叛变投敌了。白狗子让他当了招募专员,几个跟他一起反水的人也都安
了个小官衔,不愿跟他一块干的人则领了几块银元回老家种田去了。大家都气愤不
已。厉冰恼怒地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人,是条狗!'' 龙山海道:“要尽快想办
法通知省委特委,防止疯狗乱咬人。”
祸不单行。刚转移到一个新地方,厉冰就病倒了,一下子发烧一下子作冷,烧
得嘴上都起了一串水泡,冷的时候却是嘴唇乌紫,四肢抽筋,是打摆子的典型症状。
王木匠说若是不及时服用特效药奎宁,很可能就会丢命。可去哪儿弄这种药呢? 龙
山海想起老镇上有个诊所是省委的秘密交通站。事不宜迟,他决定亲自出马,去一
趟镇上。厉冰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岂能害怕危险坐视不管。
近十个小时马不停蹄,终于在后半夜赶到了镇上,来到诊所附近。龙山海剑门
口看到有一束艾蒿插在门外,高兴地朝狗仔跷起大拇指,示意安全。这个交通站是
赫书记亲自建立的,老板可靠,暗号也是一级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使用很少,
应该没有被破坏。
他侧耳贴在门缝听了听,按规定节奏敲了几下门。里面有人答话了:“谁呀? ”
龙山海轻声地回答:“请问有治打摆子的药吗? ”屋里人划着火柴点燃了小油
灯。走到了门边,但没有开门。
屋里人道:“天下药治天下病,无病不能治。请问你是……”
龙山海答:“世上人除世上灾,有灾便可除。我是山里来的。”
门打开了。屋里人赶紧将他们拉进屋,警惕地朝外张望了一下,关紧了门。老
板倒来了两杯茶水,拿_ 『几个玉米饼子和红薯给他们吃。龙山海和狗仔接过去狼
吞虎咽,几下就解决了。如愿拿到了所需的药和盐巴,本想即时离开,可当他听到
老板谈到的一个严重情况之后,他震惊了。原来就在当天日上,被俘后不肯屈服的
省委组织部姜部长被敌人杀害了。更可恶的是,白狗子竟把姜部长的头割了下来,
要拿到附近几个县镇巡回展览,威吓群众。而天亮之后在本镇的巡展就是第一站。
“这些狗东西,残忍到了极点! ”愤怒之余他觉得不能就这样走开,要想个办
法打破敌人的恶毒计划。老板告知正巧交通站有个内线在保安团团部当伙夫,而姜
部长的人头就是放在那里。很好! 龙山海寻思了片刻,觉得一定要使个更厉害的招,
让敌人也惊吓一回。据老板掌握的情况,杀害姜部长的保安团长金大牙近来都住在
他姘头家里,而这个人狂妄之极,以为共党都被消灭光了,镇子就是他的天下,只
要不出镇,他总是独往独来的,最多带两个随从。
龙山海决定深入虎穴,几个人拿上老板从地窖里取出的武器出了门。
到了金大牙姘头家院门外,老板丢进去两个拌有毒药的玉米饼子,毒死了看门
狗。狗仔先利索地翻身跃过了不高的院墙,打开了院门。几个人蹑脚而入,配合默
契,门一踹,没等金大牙清醒过来,狗仔便冲上前一刀结果了他。他的姘头吓得当
场晕了过去。狗仔将金大牙的头割了下来,在屋里找了个网兜和一块布包起来提在
手上。几个人又一齐转身出门,直奔保安团部。
这时候伙夫已用下了安眠药的酒和肉菜将几个看守送进了梦乡,来接应龙山海
等悄悄进了团部。他们看见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上点着一小油灯,旁边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上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显然这就是姜部长的头。桌上有几张白纸和笔墨,
其中贴在纸箱板的白纸已写好了几个字:共匪头目之一、共党省委组织部长姜海。
狗仔解开布包,用金大牙的头换下了姜部长的头。龙山海转眼看见了桌上的纸板,
灵机一动,用旁边的一张白纸将其粘贴覆盖,挥笔写上了一副对子。行动异常顺利,
几个人火速撤离。
可以想象白天镇公所门口的混乱。大树下摆好了两张当演讲台的桌子,树枝下
则吊挂着一个滴血的包裹。镇上的老百姓被人敲锣吹哨地赶到了镇公所门前空地上
集合。毕专员等一行人专程从县城赶过来了,却左等右等不见金团长露面,只好说
等下找他算账,下令先将共匪头目姜海的人头挂出来示众。
一个士兵用椅子垫脚,心惊胆战地将包布解开,露出了一个被网兜兜住的龇牙
咧嘴的人头。另一士兵将那块写了字的纸箱板挂在了人头旁。士兵不识字,并不知
那纸上写的已被换成了一副对联:善报恶报终有报;红心黑心总分明。
老百姓看出了名堂,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的笑,有的乐,一阵骚动。
正在满嘴喷沫指着人头作反共宣讲的毕专员看看不对劲,正想问问怎么回事,
忽见守在树下的几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人头变掉了,变成了金团长的头。毕
专员等连忙走过去,定睛一看,果真就是金大牙的头。看看头,看看纸板上的对联,
他愣了半天,手脚发抖,冷汗直冒,过了好一阵他才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这是
怎么回事? 你们这些笨蛋! 蠢货! 赶快把人头拿下来! 散会散会,赶他们走! ”
那几个士兵重又站上椅子去取下人头,不料因为害怕,椅子被踏翻了,椅背重
重击中了另一士兵的脚。那士兵抱着脚“哎哟哎哟”地哭叫起来。老百姓笑得更来
劲了,赶都赶不走,反而越聚越多,纷纷议论道:“对子政委夜里来过了! ”“那
当然! 不是他干的谁还能干!?”“不! 是天兵天将下凡干的! ”这一场景后来还被
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编成了故事不胫而走。
回去后,毕专员挨了上司一顿臭骂,差点把乌纱帽都给丢了。其上司责令他限
期将那个老百姓吊在嘴上的“对子政委”捉拿归案,除了公开悬赏五千大洋之外,
还特意派了彭东山和伍大毛作为正副特派员前来协助。毕专员为此信心倍增,牙根
痒痒地发誓一定要将“对子政委”的头割下来吊上个七天七夜!
( 三)
高志翔是革命事业和追求爱情两不误。面对他充满激情又不乏柔情的强大攻势,
正值妙龄又毫无社会经验的龙柳梅如何抵挡得住。当然,她对他确实是充满了敬佩
和好感。所以当高志翔在湖滨绿阴地上将一条亮闪闪的金项链捧到她面前时,她推
拒不掉,还是让他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她红着脸郑重地告诉他说:“女人
只有一颗心。这颗心是那样的纯真,又是那样的脆弱,献出了就无法再收回,破碎
了就永远不能再愈合。”
高志翔感动得心都要化了:“说得好,柳梅。作为男人的我有两颗心,一颗已
经交给了党,一颗是属于你的,永远只是属于你的。”
高志翔轻轻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又亲。两人深情地交换着目光。高
志翔顺势将柳梅搂进怀里,柳梅的身体过电般地颤抖,楚楚动人的样子令高志翔难
以自控,水到渠成地获得了柳梅爱的初吻。
第二天,龙柳梅和同学们一道来到学校的运动操场,参加抗日集会和游行。会
场临时主席台两边挂着醒目的对联标语:停止内战,支持抗日;枪口对外,反对卖
国。
高志翔和几个学生领袖在主持集会。他手握扩音喇叭,声音洪亮,姿态潇洒,
好像天生就是演讲家。看着台上他和平时迥然不同的形象,龙柳梅既感到骄傲又有
些忐忑不安。演讲中高志翔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中国工农红军主力部队经过艰苦
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已经胜利到达了陕北。“中共中央最近向国民党政府及军
队发出倡议: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学生领袖领带头喊起了口号:“停止内战,
一致对外! ”“奋起抗日,反对卖国! ”
接受了高志翔安排的任务,龙柳梅忙着和几个同学一道赶制标语牌。标语有不
少是用对仗的对联格式写的,如用讽刺语气写的:主权零售,坚持不抵抗主义;良
心批发,发扬大无畏情神。
横批是: 中心不正还有一副大大的一字联,上下联各只有一个字,上联是
“死”;下联则是打了个大叉的倒写的“生”字。意思就是:宁可站着死;不愿倒
着生。
不少同学到这儿领了标语牌,加入到已经出发的游行队伍中。群情振奋的游行
队伍出了校园,上了大街。不少过路群众都鼓掌助威,有的直接加入到游行队伍中
来。然而军警很快调集了大批人马赶来阻止,用高压水龙头及警棍等手段驱散游行
队伍。愤怒的学生们奋不顾身,赤手空拳地同军警搏斗。现场警车飞驰,警笛尖鸣,
一片混乱。众多学生被打倒在血泊之中,不少学生被推上了囚车。
高志翔被水柱冲湿了衣衫,被水沫糊住了眼睛,慌乱中被什么东西绊得摔了一
跤,才爬起来,一军警挥舞着警棍冲过来给了他一棍,打得他又摔了下去。那军警
举起警棍还要打。龙柳梅正巧在旁边,她顾不上多想就冲了过去,到地上拣了半截
旗杆,照准那军警的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军警被打蒙了,抱着头就往旁边逃。
“快跑! ”龙柳梅拉起高志翔的手,两人飞快跑进了旁边的巷子,脱离了危险。
高志翔感激又感动,使劲将柳梅抱在怀里。
回到家里,骆师母看见柳梅衣衫脏乱,关切地问她是否去参加了学运,龙柳梅
点头承认了。骆师母叹声道:‘‘唉,学生的想法是好的,可这样闹一闹,游游行,
又有什么用呢? ”
龙柳梅道:“伯母,学生的力量也许是渺小的,但一场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危机
就在眼前啊,要是现在我们都还麻木不仁,不就很快要当亡国奴了吗? ”
“当亡国奴当然每个中国人都不愿意。但是这件事应该由政府去管,我们普通
百姓,特别是你们青年学生,管得了吗? ”
龙柳梅和师母争辩了几句,忽然想起几年前阿海和阿山回应自己的话,不禁心
生感慨。
学校很快贴出布告,开除了一批领头的学生,并责令立即离开学校,其中就有
高志翔。她正为他担心,没想到他却把难题交给了她。他告诉她说因为北平所有的
大学都不敢接收他,组织上已安排他去天津南开大学。龙柳梅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南开也不错。”
可高志翔接下来要求她和他一块去,说是舍不得和她分开,说是以组织的名义
希望她为了革命事业的需要,作出一点个人牺牲。见龙柳梅为难得要哭的样子,高
志翔退而求其次,说是在这边帮她办半年的因病休学手续,保留学籍,到南开先读
半年,不合适就回来。
经过一夜的思考,柳梅同意了去南开读半年的方案,可她怎么也无法向伯父伯
母开口,只好给他们留下一封信。
敬爱的伯父伯母: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你们敞开温暖的怀抱,接纳了我,
帮助了我,培育了我。此恩此情,我当铭记在心,终生都不会忘记。在心里,我早
巳把你们看作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本来是没有什么话不好对你们说的。但对于这个
我在百般矛盾的心情下匆匆作出的休学半年的决定,我真不知如何对你们开口。为
了不使自己动摇,我事先没有对你们说,只能说是爱神战胜了一切。请原谅我,理
解我。我会时常来看你们的。
望多保重! 你们的学生、女儿:柳梅敬上高志翔和龙柳梅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车厢内,高志翔高兴地为龙柳梅削了一只苹果。龙柳梅接过去,娇羞地将苹果递到
高志翔唇边,让他咬下第一口,而后自己才皎了一口。高志翔边嚼边说:“这叫有
福同享对不对? ”
“对呀,还要有苦同吃才行。”
高志翔由衷地说:“你真是太完美了! 我真是太幸运了! ”
龙柳梅望望他说:“你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我最后下的决心吗? ”
“当然想。什么原因呢? ”
柳梅道:“是一副对联。是小时候我爸爸送给我们兄妹的对联—一弃燕雀之小
志;幕鸿鹄而高翔。”
高志翔思忖道:“高、翔? 真是太巧了! 对联里有我的名字。难道你爸爸会算
命,老早算出了在你的生命旅途中我会出现? ”
龙柳梅喃喃地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呀。”
这一走,龙柳梅的人生旅程就将出现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天悲地泣的急转弯。
( 四)
龙海山归心似箭。路却不好走,从南京返同部队驻地,吉普车要跑上三十多个
小时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加油、吃饭和住宿。车上除r 龙海山和司机外,还有两名
同行的参煤与警卫。那天他们住宿在一个县城里,在旅馆安顿下来后天还没黑,于
是去街上找饭馆吃饭。边走边看看街景,忽然一个大大的“当”字吸引r 他的注意。
定睛一瞧,当铺门口两边还残留着一副对联:南北客商来南北;东西当铺当东西。
这当铺联令他忆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就兴致勃勃地和同行者聊起了有趣的往
事。
街道两边有几家不同风味的酒家餐馆。让龙海山选中的是那门面不起眼,但门
口贴着一副对联的小酒家。别致的藏尾联让他感到十分亲切:醉翁之意不在;君子
之交淡如。
“好! 就到这家。老板藏有好酒水哪! ”真让他给说中了。酒家老板和他聊对
联聊得兴起,慷慨地将珍藏的老窖拿出来免费招待。龙海山心生感慨:对联真是一
张百用百灵的交际名片呢! 过了赣抚平原,车子就进人绵延数百里的山区了。曲折
蜿蜒的山路在山腰间左拐也弯,从远处望去,如同一条白色腰带缠绕在大山身上.
不知不觉巾淡白色的雾霭就在车窗边飘浮。一边是山坡,一边是峡谷,吉普车颠簸
着前行。走着走着,巨大的意外发生了。
吉普车轧上了地雷,伴随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股烟火冲天而起。车子被炸得
翻了几翻,滚下了深深的峡谷。几声沉闷的爆炸声接着从谷底传出,在群山间久久
回鸣。
不幸中的万幸,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龙海山没有随车子及随行同伴坠下山谷,
而是被地雷爆炸的气浪掀抛在了反方向的山坡上,昏死了过去。其实就在地雷爆炸
的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一支红色游击队被围歼,尸横山林。
山林的夜格外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野狼的怪嗥。惨白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山
坡地上。几个老百姓趁着夜幕来到这里,为白天遭到白狗子伏击而罹难的游击队员
们收尸善后。天气炎热,尸体如不及时处理将很快腐烂。他们流着泪默默地挥动锹
镐,在低洼处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然后抬起尸体、拾起残肢丢进坑里掩埋。
少女玉兰是和爹一块来的。她看见山坡边沿还有一具“尸体”,就走过来拖。
“尸体”其实是昏迷中的龙海山。他身子忽然动了一下,吓得玉兰尖声叫唤。她爹
闻声跑了过来,测测鼻息,按按脉搏,发现人还活着。两人当机立断,决定将满身
血污的伤员背回自己家去抢救。
林深坡陡路难行。玉兰父女轮流背,满头大汗,踉踉跄跄,终于背到了自己家
——山林深处的两间竹木屋。龙海山被放躺在地上的草垫上。玉兰爹点亮小油灯,
先用剪刀将伤者破碎污秽的衬衣剪掉。玉兰端来一盆净水,细心地为他湿润嘴唇,
擦洗身体。玉兰爹是以打猎为生的,自然也懂一些救护知识,可看到龙海山伤成这
样也有些怵头。只是此时去请郎中是不现实的,因此他让玉兰作配合,自己动手,
取弹片,清创面,接断骨,敷草药,还要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直忙到天亮才告
一段落。
“爹,你说他能活下来吗? ”玉兰轻轻为他盖上了一件衣服,担心地问。
“伤得这么重还没死,看来这位同志命蛮硬的。只要熬过头几天,应该就没事
了。”
由于抢救还算及时,龙海山在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两天两夜安然度过去了。
他的神智略有清醒,脑子里却梦魇不断。伤口疼、脑袋疼,全身都疼。身体就像在
云层里上下飘浮,混乱的幻觉令他开始胡言乱语。
玉兰这两天就守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发烧时用湿毛巾给他额头降温,
出汗了替他擦汗,轻轻地给他扇风,还不时地抬起他的头喂他喝几口水。爹做好了
稀饭和鸡蛋汤等流体食物,也由她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晚上就趴在他身边眯下
眼。几天下来,她瘦了一圈,爹心疼地说她下巴都尖了。
龙海山脑子里又出现了混乱的影像。他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伸出鲜红的大
舌头向自己扑来。他左避右闪,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可那恶鬼不肯放过他,利爪
凶狠地抓在了他的胸口。他忍无可忍,狂叫着和恶鬼搏斗。
好辛苦啊! 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皮如同铅一样沉重。是谁在说话? 一
张模糊的女子的脸在眼前晃动。玉兰见他渐渐恢复了些意识,好不高兴,柔声地说
:“同志,你张开嘴,吃点东西吧。”她将盛着红薯稀饭的勺子挨了挨他的唇。
龙海山还被囚禁在恐惧的噩梦中,紧闭着嘴唇不肯张开。玉兰催了几次,他也
不理不睬。
玉兰有些着急了:“同志,不吃东西怎么能养好伤呢? 你前几天没醒过来,都
吃了东西,今天清醒了反而不肯吃了。”
龙海山又闭眼睡了好一会儿,退烧后才真正清醒过来。他缓缓转头四下看了看,
疑惑地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
“哦,同志你这才是真正醒了。”玉兰好高兴,告诉他,“你们遭到了白狗子
的袭击,队伍上的人都死了,就你命大,还活着。”
“白狗子? 白狗子是谁?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明明自己坐在车上嘛,怎么遇
上了白狗子?
“看炸弹把你炸的,人都炸傻了吧? ”玉兰嘻嘻一笑,说,“白狗子就是国民
党反动派呀! ”
龙海山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玉兰,问道:“你是谁?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
玉兰佯嗔地说:“同志你又在说胡话了。我们不救你,谁来救哇? 你们拼死拼
活又是为了谁呢? 还不是为了咱们老百姓! 红军、游击队都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
伍,是一家人嘛! ”
龙海山闻言又惊又怕,嗫嚅地说:“我……我不是红军……”他明白对方搞错
了救助的对象,犹豫着是否要坦白说出自己的身份。
玉兰说:“我知道,你是地方游击队的嘛! 还不是一样的。哎,你是不是信不
过我们呀? 告诉你吧,我们是红军烈属。”
龙海山打了一个冷战:“红军烈属? ”他不敢想象如实说出自己真实身份的后
果。
玉兰温柔地说:“是呀,我哥哥是红军连长,前年在反围剿的战斗中被白狗子
打死了。见到了你,就像见到我哥哥一样。你就一万个放心吧! 好,什么都别想了,
安心养好伤吧。老百姓都还指望着你们呢! 来,吃吧! ”
龙海山心情复杂、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只好乖乖地张开了嘴,由她将一勺勺稀
粥送到了嘴里。唉,先将错就错吧! 这正是:义愤填膺夜施调包计;风云不测车坠
响水崖。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山里妹救命莫辨真伪;河滨梅谈情难逃祸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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