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故事
梁悦到北京的时候,正是最热的桑拿天。大巴车内的空调坏了,整个车厢都跟
蒸笼一样闷,每个人的呼吸都粘住不动,呼啦呼啦的费力喘着。还好是晚上行车跑
夜路,还有一丝凉风。不过还没开到河北省大雨就把车子给隔住了。
满车都是昏昏欲睡的男女,翻身的,磨牙的,打呼噜说梦话的,只有紧张的梁
悦坐在车窗前向外频繁地张望。
车晚点四个小时了,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约好的地方等她。
想起他,她还有一点羞涩,他和她是网络聊天室认识的网友,虽然看过照片,
却没有真正接触过。那个据说还在某大学读大三的他在照片上极其张扬醒目,好像
是什么社团的活动,站在主持位置的他意气风发,连粗重的眉目也变得极其耀眼。
其实,她的心底还是有一点紧张的,手里的照片也不小心被按上了印子,连忙
用衣袖擦擦。凝视照片上开朗的笑容顿感清爽,连车厢里窒住人呼吸的空气都变得
温暖而又欣喜,被雨水冲刷的车窗外是模糊的天地和模糊的一切,也包括模糊的她
自己。
毕业以后梁悦工作得并不顺心,毕业于小城市二流大学注定没什么大的发展,
只能勉强在一家酒店打工干个餐饮部经理。每天迎来送往,连腮帮子都笑酸了,可
是拿廉价青春换薪水的饭碗还是没拿住。梁悦大学时班主任的话如今想起来还真变
成了至理名言,那个戴着粗笨黑框眼镜的老女人说,“咱们这个专业的男生毕业以
后都是香饽饽,企业打破脑袋争着抢着要,但是女生面前就只有两条路了,一条是
考研,一条是嫁人,绝对没有第三条。”想当年她们还曾为老师的重男轻女论调愤
愤不平,直到出了社会才知晓,此话果然不假。
听着很有来头的电气工程,说到底还是男人的职场天下,女生到一年以后依然
挣扎在这行的只有她们寝室的大姐,呃,一个不像女生的女生。
车终于缓缓开动了,滚动的车轮带着梁悦离开了她的家乡。前方的路到底是什
么样子她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听说,北京那个高楼栉比的城市遍地都是机会。
虽然也曾听说它血腥残酷的一面,但是她还依然乐观的相信,那些难不倒自己。
车停靠在四惠东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她故意慢慢的停住下车的脚步,下车后站
在车门旁四周张望,心中忐忑不安的程度和从前要命的高考一般无二。她的身边走
过的都是形色匆匆的路人,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扛在肩上,满载着背井离乡的伤感
和期冀,躬身缓缓前行。她想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至少她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希望,
等待一个乍然相见的喜悦。
一大束香气馥郁的百合花满带惊喜无声地放在她背后,听到声音猛地回身的她
和他就这样与彼此相见。
纯白色绚烂花朵的那边是阳光笑容的他,香气宜人的花朵这边是羞涩笑容的她。
其实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的担忧来给人们机会去实践,他们的相见就是如此平凡,
熟稔得如同相处多年的朋友,连暧昧都是心知肚明般云淡风轻。
他见面后一直低头闷笑,什么都不多说,只用一只手用力拎过梁悦的行李箱,
另一只手则不容置疑地拽过她。
她懵然地重新打量他的瘦隽侧脸,心随他牵手的动作而动。年少轻狂和略带强
掩的羞涩,但又温柔得让人心生柔情。
让她有些不一样的悸动。
闷头发笑的他突然抬起脸发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雨后的夜色灯光照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闪过斑斓的色彩,好听的磁性声音让梁
悦有些呆愣,几乎在话音结束的同时条件反射地快速摇头,摇完了,自己又为自己
的幼稚反应先笑了起来。
抿嘴沉浸在涌动的暖融融的情愫里,脸热乎乎的。
他也真是的,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呢,专会挖苦讽刺人。她突然觉得独自傻笑
有点花痴,连忙收收口水,斜他一眼兀自昂首向前走,身后偏又是那富有磁性的声
音响起:“你去哪儿?”
梁悦赌气说:“我找地铁。”说完仍然胸有成竹地大踏步前进。
身后的声音还是气定神闲,“哦,可是地铁口在北边。”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他咬牙一笑。心中却恨恨地发誓:小东西,你等着的,
等姐姐翻身以后好好稀罕稀罕你。
他看她怒横着的眉头突然笑笑,伸手按在她的眉心,“太丑了,以后别皱眉。”
以后别皱眉,这是他第一天留给她的最有印象的一句话,直到现在,她都记得,
还有那天他冰冷指甲的温度,也一直点在她的眉心。
他叫钟磊,与她结识在一个月前某个网络聊天室。他写散文和现代诗歌,她则
专攻小说和宋词唐诗,横霸诗词歌赋论坛,又曾联手去别的聊天室踢馆几次,每每
战无不胜,一度也曾在那个网络有名的聊天室里掀起一段仰慕的佳话。这次梁悦来
北京,一来是找工作,另一个,就是想看看他。
房子是他帮梁悦找好的,据说是每个漂儿初到北京时的必住首选。摸黑上楼的
时候她还暗自庆幸,幸好不是地下室,因为她印象中的地下室是她们家乡的菜窖。
方方正正的窖坑里终年都是潮气闷热,里面总漂浮着青菜腐烂的气味,酸涩刺鼻。
气喘吁吁的他们刚站在门前还没按门铃,大门咣当一下就被人从内踹开,他们
俩都被吓得有些怔住,瞪大双眼打量着窜出来的人。里面出来的人显然也没想到门
外还站着两个人,她一手打电话,一手勾着上衣衣角,眼角余光还不忘瞟来瞟去。
站在背后的梁悦顺着钟磊的颈窝看过去,这个女孩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可惜,
被浓重的眼线和眼影掩盖了。
她咬着牙用四川话说:“我还好撒,前几天跑切试镜咯,导演还说我多有潜力
的,你放心嘛!”
原来,她是个演员。
钟磊连忙侧身子让她先过,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钟磊身后的梁悦,下巴高高扬起,
“好咯,不给你两个说了,我去拍戏了哈! ”说完啪嗒一声把手机关上,扭着纤细
的身子蹬蹬跑下楼。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梁悦才笑笑,随着他走进大门。黑暗的走廊没有一丝光亮,
走廊的尽头是两间对开的房门,钟磊将行李放在左门边,朝梁悦招手。
“这就是你要住的地方了。”他低声介绍着。
天,眼前的场景让她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每个月240 块就住这样的房子?要
知道这个钱数在老家都可以租个单室的房子了。
她愁眉苦脸的上下打量一番,这套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六张上下铺,除了一
个放满洗发水护肤品的写字台,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不对,就是有了,恐怕也没地方放。
因为这里是女生宿舍,钟磊不方便坐下。放下东西就拉着她的手走到大门口,
稚嫩的脸庞在梁悦看来有些沉重,他低头小声说:“如果住得不舒服,告诉我,我
去想办法。”
梁悦想想那个拥挤的屋子头就痛,但还是把嘴扯开大大的弯度,“别玩虚的,
不就是吃点儿苦吗?我来就是为了吃苦的,啥也不怕!”
手在黑暗当中被他攥得生疼,但最终他还是笑笑,“那就好,能说这样的话证
明你生命力顽强,恭喜,恭喜。”
她摇头晃脑得意地笑着,只有在他的背影消失以后,她上扬的嘴角才瞬间耷拉
下来,磨磨蹭蹭地走回憋屈的小屋。
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发呆,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心里悲惨的想,这里竟
然比自己上学时候的宿舍还差,生活被它一下子就打到落魄这个层面了。对面坐的
那个女孩子一直悄无声息,梁悦发誓她肯定也在同样的夜色中暗自观察着自己。
“你……”她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我叫梁悦,从东北来的。”梁悦抢先回答。
她轻笑一声,“早听出来了,你跟赵本山一个味儿,我叫方若雅,北京人。”
北京人?北京人还住这样的破地方?梁悦心中虽然有百般的疑问,但是没有开
口。
“刚刚出去的那个叫顾盼盼。”她接着说。
梁悦为了表示自己知道,特地用力点点头道:“嗯,她好像是演员。”
“演员?丫就是一个跑龙套的,给四十块钱跟剧组城南城北的跑一天,有时候
还不管盒饭,那是她骗她男朋友呢,她男朋友不让她来北京,她非来,来了以后哪
个剧组都进不去,就只好先跑龙套了。”
梁悦怔了一下,点点头,指指左右的床好奇地问:“那,这些怎么都没人?”
方若雅往床上一躺,冷笑一下,“不到十二点谁回来?你上面那个是个已婚女
人,叫齐姐,保险公司拉保险的,现在指不定在哪儿陪客户喝酒呢。你右边那个是
来北京读书的,说是要出国淘金。”
“读书不给宿舍?”梁悦诧异地问,把毛巾被从身上拿开,屋子里还真热。
“那就是一野鸡培训班儿,眼瞅着白扔钱,她自己傻乎乎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北京这样的班儿比牛毛还多,就专门忽悠你们外地人。”她在黑暗中撇了撇嘴。其
实,梁悦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执意认为,方若雅肯
定有那样鄙视的动作。
话题搁浅,两个人各自静静的躺在床上。梁悦只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来
气,身上的汗一阵一阵的出,还有三个人没回来都热成这个样子,要是都挤在一起
呼出二氧化碳,会不会长痱子?
这个问题她在后来的漫长日子里印证了。不会。
因为在北京桑拿天的蹂躏下,只会长湿疹。
2000年梁悦有三件大事要办。一是找份工作,至少要能填饱肚子。二是攒笔小
钱,不用日夜发愁。三是租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坚决摆脱湿疹的困扰。
既然被称为三件大事,那必定是有不小的难度,所以她在努力两个月发现希望
渺茫后,觉得应该先放自己一个假,再继续努力,所以打了个电话约上钟磊先出去
玩上一圈放松心情。
清华北大是此行第一目的地。因为梁悦平生最爱吹的牛就是,如果当年我不看
言情小说的话,考上清华北大不费吹灰之力。对于她的牛皮钟磊一向不喜欢当场戳
破,只是一味的笑,偶尔静静地看着她雄心勃发的站在未名湖畔,故做一副则天女
皇指点山河的模样,笑个没心没肺。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梁悦的豪迈情绪,特地将此情此景用相机记录下来,并在某
日她到网吧上网投简历的时候用QQ传过来,旁边还用大红颜色PS了一行极其抠气的
五号小字:等你指点江山。
用此照片当背景,那晚梁悦情绪激昂,斗志倍生,一口气投了五十份电子简历,
回到楼下啃了一张鸡蛋灌饼夹火腿肠,拍拍肚皮觉得心情非常不错。
其实她也曾奇怪,明明网络那边的钟磊总是和自己谈笑风生,可是真到面前时
他又总是故做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别扭得要死。梁悦只好自己安慰自己这大概就
是青春期小男生固有的牛脾气,他根本就是一个小屁孩儿,还啥事不懂呢,能指望
他干吗。
目前宿舍里的五个人相处还算一般,齐姐为人很和气,连梁悦清早端盆洗脸都
要和她让上半天。方若雅同志更是每天都吊儿郎当的,不仅从来不出门,每天还以
方便面为生,没事就趴在床上看漫画和小说。至于顾盼盼,她们总要到很晚才能看
见她义愤填膺的一溜烟冲到自己床铺前狠狠地踹,伴随咣咣的声音铁架子来回晃悠,
可她并不理会,嘴里还不停地大骂某某剧组的制片主任又企图占了她什么什么便宜。
一般这个时候方若雅会冷笑一声把被子蒙住头,甩个冷屁股给她不理睬。
可是,可怜了顾盼盼床铺下面的人,几乎每天都被抖落下来的灰尘撒满被子。
对,就是那个可怜的于娉婷。梁悦相信大家和自己一样,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无声无息的她早早出门到花园里读外语,晚上到十二点才悄无声息地溜回来。所以,
梁悦习惯了枕头旁边的床位常常是悄无声息空着的。
乱是乱了点儿,不过这不尴不尬的日子还得过,梁悦投出去的简历却很少收到
回音。
偶尔来了瞎眼的一两封OFFER ,兴奋的她会请教方若雅该怎么走去应聘,泼水
专业户方若雅会毫不客气地讽刺她,“这儿你还去?丫就是一房地产中介,你大老
远的来北京就是为了卖房子?那还花那么多路费干吗,在哪儿不能卖?”或者是指
着她的脑袋说:“你丫脑袋有问题,饿傻啦?这是保险公司去干吗,你问问齐姐,
她一个月赚的钱够自己活嘴吗?如果能赚大钱的话她怎么还住这儿窝棚里?”
梁悦从来都不知道她嘴里的赚大钱是什么样的工作,但是她知道,从家里带来
的两千块钱几乎所剩无几。
眼看着就要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可工作还是无着落。嘴里的火泡左起右消,
起伏不平,恨不得直接上街,在脖子上挂个牌子就地大甩卖。可是在镜子里瞄了瞄
自己现在两眼无神面黄肌瘦的德行,估计肯冒险接手的人也不多,叹口气只好选择
作罢。
饭,可以多吃;梦,最好少做。可是梁悦现在是饭也不能多吃,梦也不能多做。
真是难啊!
其实这段时间梁悦觉得钟磊也是能看出来她的困窘的。毕竟屡次相约都不出门
就代表她实在没闲钱玩乐了。
每每到了周末,他就会拎上几大口袋零食自动送上门,虽然在进门的时候会被
人剥削一半,但还是能有幸存的放到梁悦手上。
方便面、榨菜、面包、火腿肠,都是实打实的顶饱货。所以被方若雅掠夺走的
那部分很快就会被送回,然后还伴随着恶狠狠的一句:“丫就是一穷鬼,你跟这样
没根基的男人谈恋爱,早晚吃亏。他穷的时候一起受苦,富贵了抬脚就把你踹了。”
梁悦掰开面包,丢一块到嘴里,一边手忙着画报纸上的求职广告,不理会她的
恶毒言语。白天就她们俩在,所以相对来说感情要比别人好些,住了这么久,梁悦
也大体知道方若雅这个人就是毒舌一点,但为人并不坏。可是为什么来挤集体宿舍,
却总是躲躲闪闪的不肯说。梁悦对此也不逼问,谁还没点伤心往事呢?就像自己不
也是为了来北京的事和家里闹翻了?暴跳如雷的父亲将自己愤然撵出家门,涕泪横
流的母亲一手车票一手存折把自己送上客车,从此就断了梁悦想回去的念头。
关于五个女人怎么沦落成五流氓的具体细节,梁悦一直以来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季度的房租迟迟未缴。房东曾经来催过几次,眼看着对面那个屋子住的八
个女孩子全都交了,可是这边几个人还是低眉顺眼的,只管一脸讪笑,手揣在兜里
死活摸不出钱。
那个北京老太太一改往日的满脸慈祥,在这个时候突然悲伤过度,眼睁睁看着
她又大把大把的吃药,又哎哟哎哟喊着心疼,满脸的眼泪花瓣儿伴随着哼哼声扑扑
地往下掉,所以慌了神儿的梁悦连忙指天发誓,保证她们下个星期肯定给房租。这
话的医疗效果非常惊人,已经瘫倒在地的老太太瞬间健步如飞离开众人的视线远去,
满屋子的人只有梁悦一个站在原地看傻了眼。方若雅在身后鄙夷地叹气道:“都怪
你,瞎答应什么啊,她每次都跟我们玩这套,我们都看腻歪了,都懒得答理她。”
于是,因为梁悦缺乏租房经验,大家必须在一个星期内筹集房租。
其实上铺二百二十块下铺二百四十块就房子所在地点来看也不算贵,可是每个
人都有各自推诿的借口,一直拖到周五最后一天,几个人早早的都回来了,除了顾
盼盼,大家都坐在自己床上默默地数钱。
大铁门咣当一声被人踢开,方若雅坐在床上冷笑一下,大家都知道这是顾盼盼
特有的回家方式,接着不抬头的数钱。梁悦算了算,交完这些房租估计三个月只能
吃方便面了,还得是华丰牌子,康师傅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顾盼盼并没有如大家所料冲进来踹床,反而外面走廊寂静得慎人,就在大家有
些出乎意料各自吃惊的时候,迈步进屋的她斜着眼睛瞪着身后的人,鄙夷的大声问
:“齐姐,这人说是找你的,你认识吗?”
接下来传进来的是小孩子的哭声,还有粗重的唾骂声。齐姐闻声从梁悦头顶立
即翻身跳下,一把就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下面的梁悦、方若雅都抬起头,看着眼
前粗壮的男人,于娉婷早晨晒的湿袜子正好打在他的头上。
“妈的,以为你躲这儿老子就找不到啦?喊了几回你都不回去,老子还以为你
跟有钱人跑了,结果就住这婊子窝?”用力把那个袜子拽到一旁,他大咧咧地讪笑,
小眯缝眼睛四处打量坐在床上的几个女人。
齐姐抱着孩子小声哀求说:“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显然,对待这种男人哀求无用,他四周打量一下,咂咂嘴,回身把齐姐刚刚塞
在枕头下面的钱一股脑儿摸出来,用力在手掌上拍打几下,冷笑说:“孩子抚养费,
孩子教育钱,孩子生病住院钱,你赚这俩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齐姐不想在屋子里撕扯丢人,低声反驳:“我刚刚汇钱回家,那五千块钱你弄
哪里去了?”
“老子在家还不得打个麻将啊?娘们不在身边,爷们哪个不闲得慌?”他没有
丝毫羞耻,当着几人的面笑得异常淫亵。
方若雅火冒三丈,早就看不惯了,强忍着。现在他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终于惹
怒了她,把孩子拽到旁边,她向前站一步,厉声说:“请你出去!”
那个男人斜眼打量她一下,“我找我婆娘,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的房间,我有权要求你出去。”瘦小的方若雅女战士在那个男人面前
连说话都轻得像风一样飘。
空气一下子沉寂,梁悦抿嘴不耐地看了一眼双臂抱胸靠在床边上的顾盼盼,她
好像还有点准备看好戏的模样,只扬脸笑呵呵地看着方若雅自不量力的和那个男人
对峙。
于娉婷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框,把放在地上的拖鞋拿在手里,身子抱住双腿缩
弓在床角。
梁悦叹口气,从那男人背后猛地站起来,“是的,这是我们的房间,请你出去,
再不出去我们就要报警了!”
被扫面子暗自憋气的男人突然发疯似的,一下抓住齐姐身后的头发,厚重的手
掌左右开弓地朝她脸上抽,边打边骂骂咧咧,“老子让你报警,让你报警!”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一下子惊呆了,互相看了一眼,连气都紧张得忘记呼吸。
孩子扑上去抱住男人的大腿放声嚎哭,而齐姐正被男人勒了脖子根本挣脱不开,
啪啪抽耳光的声音瞬间让梁悦全身的血液逆流,脸腾地涨得赤红。
突然,一个拖鞋正砸在那个男人脑后,被偷袭的他还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盼盼已经几步蹿上去,狠命拽住他的脖领子就往脸上挠。平日里,爱漂亮的她指
甲总留得很长,又修剪得跟刀片一样尖,几下子就血痕满脸。那个男人实在疼得厉
害就破口大骂:“你个婊子养的,敢挠老子……”
当然,如果他看见后面的梁悦就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只见梁悦上去就拧他的胳
膊,用脚踹他的膝盖,她个子高,腿长又有劲,三下两下就把齐姐给拽了出来。梁
悦顺着他挥舞过来的手上看,手指缝中居然还有几缕黑色长发,一想到这是从齐姐
头上拽的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又飞起狠狠地踹了他屁股几脚。那个男人只顾着针对
眼前瘦小的顾盼盼,掐住她的手腕就往后硬掰。眼看着顾盼盼疼得挣扎不了,几个
人都急得乱了分寸,唯独斜对面的方若雅很镇定,一向很少负责体力活动的她默不
作声地操起旁边墩布把子直接往他脑袋上劈头盖脸地砸。后来点评此次战役细节的
时候,梁悦觉得方若雅这点很值得大家敬佩,她是她们几个人中唯一懂得使用武器
的家伙。
被救下来的顾盼盼和方若雅、梁悦联手围殴落水狗,那个男人左右抵挡,忙个
不可开交,一时间难分上下。
由于声音太大,她们屋子外面早围满了对面屋子的住户,眼看着不到二十平方
米的地方,站的五大一小混乱成一团,唯独床上坐的于娉婷跟傻了一样,一动也不
动。不过很快到来的警车证明一点,她早就偷拿了顾盼盼的手机报警了。
警察来的时候看见的情景如下:一个粗壮的男人早赤红了双眼,满头满脸都是
血道子,衣服袖子被扯开了线,半个膀子都裸露在外,裤子上又全是大拖鞋印儿;
对面则是几个穿了睡衣的女人头发散乱护着一个孩子,每个人都是斗鸡的样子,甚
至还有一个在看见警察时因为紧张失声大哭。
警察恶狠狠地问:“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来人家女孩子宿舍干吗?活该让人揍你。”
案子就因为警察明眼断案一句话定了性,放声大哭的方若雅立刻收住眼泪,开口赞
叹并做星星眼状道:“警察叔叔果然都是火眼金睛啊,说得太对了,丫根本就不是
男人。”
得意的她正在奸笑,那一脸正气的警察叔叔同时回头严肃地说:“还有你,一
个女孩子家别总丫丫的,看你是北京人才说你,什么毛病?”
方若雅的谄媚计策失败,于是她们几个还是需要被迫穿好衣服去派出所录份口
供。
这边是五大一小六个昂首挺胸互相搀扶的女人,那边是拼命叫嚣的一个膀大腰
圆的颓败男人。陆陆续续走进派出所的时候,值班的女警察老远就打趣说:“呦,
今儿咱们所儿聚会啊?”
笔录完毕,每个人轮流在询问笔录上签名。隔壁那边虽然用墙分开,但还能听
见那男人的大声唾骂:“她们就是一群女流氓,警察同志你们不能放过她们,她们
打人怎么能不管呢?”
顾盼盼一听来了劲儿,抬起脚就把不结实的门踹开了,冲进去飞脚踹在那个男
人的屁股上。等他瞪着眼拧着眉回头时,顾盼盼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说:“我警告
你哈,敢来还要打你,见一次打一次。女泼皮?我就是女泼皮你能把我咋子嘛?”
她最后是被梁悦和于娉婷用力拖出来的,脾气火暴的她和门外竖大拇指的方若
雅第一次友好地拍手击掌。
啪的一声,各自笑开了眉眼。
出了派出所,孩子还在哭,走在前面的几个大人心里也憋屈得要命。顾盼盼撕
心裂肺地对着空荡荡的前方大喊一声,回音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很远,方若雅自然
也不肯示弱,也跟着大声喊。梁悦在后面和齐姐一起拉着孩子,看她们幼稚的举动
抿嘴直笑。
出乎大家预料的是,平日无声无息的于娉婷也跟着喊了起来,结果,没吼几下,
旁边几幢楼纷纷有灯光亮起,还有人隔空大骂:“大半夜的吼什么吼?”
三个人木头一样定在那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转身朝后面的三个人悄然吱呀一乐,
悄悄地回归大队伍。
五个女流氓很郁闷,所以最后决定杀出去做点符合女流氓身份的事情——喝酒。
午夜时分,人少灯稀,周围几个大排档都关门了,好不容易才在拐角的花园外
面看见一个小摊子,三张桌子,十几个矮塑料凳,于是豪情壮志的几个人一人一碗
麻辣烫,十个肉串,两瓶啤酒,开始胡吃海塞。
也许是打架确实耗费体力不小,起初,大家只顾闷头吃东西喝酒,谁也不说话。
小摊子的老板夫妇两个人收拾好杂物后坐在台阶上等她们吃完好打烊。
时间长了,看她们不声不响的吃喝有些无聊发闷,两口子就笑嘻嘻地用自己的
家乡话唠着家常,说到高兴时还会互相对视一笑。
也不知道他们浓厚的乡音到底是打动了谁,反正只说了一会儿,这边就有人带
头哭了,转眼间此起彼伏勾起一片悲伤,哭声连连。
抱着啤酒瓶对嘴吹的梁悦酒量很好,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清冷的路灯,寂静的夜晚,九月底的北京早就开始有些点冷意。出来三个月了,
连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也不知道现在父母的怒火消了没有。想到这里她就抹了
一把鼻子,伤感地想:明明是二十二岁,怎么跟过了三十几年一样沧桑?这辈子,
她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带着两千块钱闯北京,是一种年轻才有的孤勇,眼看着钱如流水一样流走无踪
影,工作还是没着落。有家不能回,还不知道能不能有靠得住的爱情,每天过得看
似平静无波,实际上,早已焦急如焚。有手有脚,就没机会,谁知道这滋味有多难
受?
哭给谁看?骂给谁听?自己选择的路能怪谁?
大家都一样,所以每天她从梦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实在是憋得慌,疯子一样爬
起来拿着日记本写日记,一篇接一篇。
北京真好,冬天一定不下雪。可是北京真冷,冷得连心都开始慢慢僵硬。
桌子上的顾盼盼已经进入神智混乱状态,她操起啤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伸出
食指指着天空的星星说:“我赌咒,五年以后我肯定要当女主角,还是电影吼头的
女主角儿。”
桌子上东倒西歪的几个人都随着她的动作和发誓哑然傻乐,乐着乐着,有人又
咂摸出有点不是滋味的,于是方若雅也死后站起来,从筐里拽过一个酒瓶子,朝天
一指:“我发誓,五年以后我肯定傍个大款,住带池塘的别墅,开豪华奔驰车,我
让丫看看,男人甩我就他妈的是缺心眼。”说完也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大半夜没睡的梁悦眼睛胀得生疼,明明没醉所以也学不来和她们一样发疯,但
是硬被两个人拖起来的情况下,她只好指着好远好远的一片朦胧建筑物,听说那里
新开发了一片楼盘,每平方米的单价是齐姐一年的工资,她哭笑着说:“我发誓,
五年以后我买雅庭贵院,小于二百平方米的我都不稀罕看,谁说都不好使。”
接着是齐姐,今天晚上的她很少说话,被打过的眼睛周围还肿着,嘴角布满了
渗出的血丝。她低头抚摸着女儿幼稚的脸庞小声说:“我的愿望就是让馨馨和我生
活在一起,然后能够等她安静地长大。”
摔了瓶子的两个人,一时间因齐姐的话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眼泪肆意流淌。
方若雅哽咽地咳嗽一声,“于娉婷,该你了。”
于娉婷低头嘟囔着,不敢抬头说。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第一个扔过去拖鞋的就是你,你丫都敢挑衅,还有什么
不能说的?”方若雅拽住她的手高举起来,对她抛个媚眼。
“我,我希望我能出国,哪怕是刷盘子也行,我想多赚点钱给我弟寄回去当大
学学费。”她被拽起来的手慢慢从方若雅的钳制下溜下去,连手指头都那么柔软,
无力。
小摊老板见她们几个吵吵闹闹,自己也笑笑,再看着大家伤感的神色,有点兴
奋的他也要用蹩脚的普通话加一句:“我也想说一句,我希望我五年以后儿子能上
大学,我呢,在街那边开个大饭店。到时候我们请你们几个吃饭。”
路灯还在持续的照亮,银白色的光定格了几个围在桌子边伤感的身影,或者悲
伤,或者愤恨,或者充满希望,几乎把多少天来攒下来的挤压都在那一刻发泄出来,
掏心掏肺的晾在外面经受岁月的检验。
2000年,五个女流氓的故事在一场麻辣烫大聚会中结束,虽然回忆起来还有一
些不完美,但那个时候她们都有希望。
毕竟,漂儿在北京,如果没有希望支撑,会沉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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