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故事
钟磊出国那天,死活不肯让梁悦送行,两个人争执不下只好拖拖拉拉地做了早
饭,两个人坐在一起默默地吃饭,谁都不肯放弃。最后一口粥喝完,他起身收拾碗
筷,梁悦拦住他的动作说:“放哪儿吧,我回来洗。”
他的手没有停止,慢慢捡好散落的筷子,一下下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然
后才说:“你不喜欢洗碗,还是我来吧!”
宠溺到极点就是祸害,梁悦差点因为他的话扑上去大哭一番,说自己其实不想
让他走。
身边没有他的两年,该多难熬。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幸而有他做伴,才把
辛酸当甜蜜,坚持生活下去。如果他走了,她怕自己无法再沿着轨迹生活。
端了饭碗的他站在水槽前,梁悦依靠在门框上,看他非常仔细地把所有的碗碟
都刷个干净,里里外外,一点点地蹭,一点点地洗,把最后的时间都留在自己清晨
的记忆里,就像是舍不得什么……
梁悦心酸,故作坚强地说:“别洗了,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给我养成毛
病了,你又走了,从明天开始,我找谁当壮丁去?”
他瘦隽的面庞,怔怔,而后露出了一排牙齿,“看,这是你欺压我的报应,等
我回来了,看你还敢不敢让我洗碗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猛回过身,背对他说:“我给你看看行李去,你把碗放那
儿吧,说不用你洗就不用。”
两年,才670 天,如果梁悦活到七十岁,其实只不过是三十五分之一而已,所
以,她说服自己,钟磊此一去,回来的将是不一样的人生。
公司这次培训计划名额有两个,在诸多候选人中,钟磊是唯一表示需要回家商
量,而没有当时决定报选的人。梁悦都没等他说完,立刻举双手赞成。不拿钱的免
费培训计划谁不去谁白痴,更何况这次负责培训的更是全球排名第五的美林,能在
华尔街踏上一脚,身子外的镀金都重了二两。所以她二话不说,全力支持他去竞争
名额。
其实,竞争很容易,钟磊因为在总办工作时积累了大量和老总们和睦相处的经
验,再加上他年龄上的优势,其中一个名额没有太大悬念就被放在他的头上。
公布名单的那天晚上,她喜滋滋地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折腾,让他说给她
听关于美林的详细资料。他的声音很低,一直从身后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背上,低
沉地讲述美林的历史。
“美林他们在四十四个国家有分支代理机构,他们目前接受的客户委托额是1.7
万亿美元……丫头……”
“嗯?”声音回荡在她的胸腔里,嗡嗡地发出轰鸣。
“我不走了好吗?我离不开你。”他的姿势不变,抱住梁悦腰的双臂勒紧。
梁悦心骤痛,随后笑说:“真没出息,才走两年就离不开女人了?”
然后就没了动静。
梁悦费力地拉上拉锁,把行李箱立起来。行李箱里的东西是梁悦用一个星期的
时间精心准备好的。她为此请教了很多出国在外过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打听来的
东西都拟个单子,一样一样亲自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把上面写的必需品装
点齐备。于是,箱子很沉,是她为他准备的妥善。
他在她的背后,看孤零零拎着皮箱的她说:“丫头,我真不想走。”
她把眼泪眨了眨,还是背对着他:“别傻了,事业永远比女人重要,更何况我
也不能跟人跑了,乖乖在家等你回来夫荣妻贵呢!”
大概每个送夫考取功名的古时女子都会这么自我安慰吧,她们用了几千年证明
坚贞和执著一定会战胜残酷的时间和寂寞,直等到发白骨枯,她们依然愿意相信,
他总有一天会光宗耀祖,总有一天会用八抬大轿回来接她……
没回来的,有几个她们没注意;回来的,身边另有陪伴的娇妻美妾,她们也没
注意,只要那个良人肯回来就是对当初誓言的坚定,就是对她们最大的恩惠。
其实她们何尝不是在赌,用自己的一生赌来男人的半句誓言。
不用别人告诉她们赌完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因为她们根本清清楚楚,明明
白白。
可是,这怎么能阻拦住男人的脚步?
所以放手一搏才是她们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她笑着对钟磊说:“去吧,我等你回来指点河山。”
北京机场外面有条很宽很宽的柏油路,长长待客的出租车队犹如蜿蜒长龙盘在
那里。出租车司机把车停下来后,他先开门下车去拿行李,梁悦从车里钻出来,对
着太阳发呆,停顿一下连打了两个喷嚏,他皱眉问:“感冒了?”
梁悦脸上有两行亮晶晶的水痕,回过头,对他说:“是啊,这两天天气反常,
昨天夜里可能又着凉了。”
他拎着皮箱,看她:“丫头……”
“嗯?”梁悦抹了一把脸接着笑。
“赶快回家睡觉,多喝点热水,等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他一如既往地叮嘱,
如同此次的目的地是河北而已。
她点头微笑,“嗯,我不进去了,嗓子疼得厉害,我坐这辆车直接回家。”
钟磊放下行李箱,把她抱在怀里,下颌就抵在她的颈窝,轻轻地叹气。
梁悦仰头看着太阳,躲在他怀里汲取冬日里唯一的温暖。
冬日里的阳光有种分外难得的珍贵,并不刺眼,也不灼热。北京不冷,但北京
的太阳也没温度,像冰一样刺骨。
最后,他用力拍了一下梁悦后背,说:“走吧,赶快回家,家里感冒药你都给
我带上了,回去记得先到药房买。”
离开温暖的怀抱,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几步跑到出租车旁,用力打
开门一股脑坐进去。
他拎着箱子急急地向候机大厅走去,头也不回。
不等车子开动,梁悦悄悄打开车门,在后座上留下十块钱后,躬身蹲在车轮边,
等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泪流满面。
车最后还是开走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马路边,被风灌鼓起来的黄色羽绒
服下是面对分离不肯让人看到的悲伤女人。
好久好久。
久到她才有力气慢慢站起,把脸仰起,迎着太阳流泪。
眼泪静静流满面颊。
这是几年来她养成的习惯,难过的时候就对着阳光流泪,只有这样,才有借口
把眼泪说成是跟伤心无关的东西,也可以骗自己,其实,刚刚不过是打了两个喷嚏。
银色的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梁悦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带他离去的那架,蓝天
艳阳白云中的银色机身甚至比她的拇指指甲还要小。
飞过来时,轰鸣的声音震耳欲聋,离去无踪时,声音消失也极快,连留恋的时
间都没给她留下。
没有看见的她永远不记得他离开时的背影,所以她当他没有走。
“梁悦!”背后有人喊她,大脑一片空白的她连回身都那么吃力,含着笑容的
她带着满脸的泪水看着赶来的方若雅。
“三姐,我男人走了,就是刚刚那架……”她说的时候泪水噼里啪啦地掉,克
制不住情绪的她全身发抖,每个字都说得痛彻肺腑地伤感。
方若雅用自己的双臂抱住躬了身子的她,像母亲一样摩挲她的头发,压住她的
颤抖。
“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你个大笨蛋,干吗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方若雅
悄悄用梁悦的衣服蹭掉自己的泪水,不屑地讥讽。
“也许不会了。”梁悦的视线模糊,身心俱疲。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意认为,这将是他和她的诀别。
梁悦接到中天集团通知的时候还在法院民事庭处理手上的离婚诉讼,一对打得
跟乌眼鸡似的男女,她是代理被告辩护律师。她的委托人来民事庭的时候还带着绷
带,眼眶呈伤后淤血状。
对方聘请的律师是严规以前出去的同事小杨,两边在法庭上争了一上午,没有
任何结果,所以她和小杨两个人都希望他们能庭外和解协议离婚,鉴于他们打完又
好,和好又起兵的份上,估计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于是法官离去,留下四个人聊聊。双方不等全部坐稳,女方不顾胳膊上的伤便
照着男方的脸张嘴上去就是一口,梁悦运动细胞缺失,一把没拦住,眼看着男方耳
朵上顿时出了个豁口,血流得跟杀猪一样多,白衬衫上血色一片,小杨赶紧跑出去
叫庭警。
正在梁悦左手拉住疯狂的女委托人,右脚挡着人高马大的男原告采取报复性动
作时,包里的电话响了,勉强接了才知道,中天集团希望她可以过去再谈谈。
钱。梁悦接到电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钱在向自己招手,眼看着两个人嘴上
依旧你来我往,不断升级,十几年前谁用了谁家一百七十六块钱的历史都翻了出来,
她赶紧给回来的小杨使个眼色,趁膀大腰圆的庭警走过来的时候她们俩同时撒手,
原本还在拼命的两个人发现腰间力道顿失,立即从原来的张牙舞爪恨不得吃了对方
收敛到站在原地掐架。
梁悦把小杨招到一边小声说:“你先照应着点,我先走,有点要事,他们估计
一时半会儿离不了。”
小杨看她神秘兮兮,开玩笑说:“梁姐,回家等男友电话?一个星期一个越洋
长途可够浪漫的呀!”
她也不理会小杨的猜测,笑呵呵地闪身,出门连忙打车,直奔中天。
中天的地址她在网上查过很多次,甚至硬是默记在脑子里,连建筑外观上的徽
记她都做到倒画如流,这也是她为什么敢叫韩离帮她联系郑曦则的原因。
她和严规都靠此一搏,如果能跻身中天关系网,得以顺利翻身,大家以后都有
好日子过,她已经过够了那种无奈的日子了。
所以她站在中天门口时,笑得异常自信,整理一下衣裙,拿捏好步伐,踏上高
高的大理石台阶。
未来如何,就看今天了。
走出中天大厦的时候梁悦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虽然目前看不出结果,
不知道是否会用严规负责此次顾问,可那个混蛋郑曦则的态度还真让人感觉挫败。
轻佻、傲慢、无礼几样他都占全了,中天交给他,那些董事们不起毛才怪。本来还
指望能打翻身仗呢,现在全毁了。
她用力把一块小石子踢下台阶,借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冷不丁的背后有人拍了一下,“怎么样?”
她被吓得不轻,以为是中天员工看见自己的不满行为,赶紧心虚地回头,抬眼
看去,韩离正衣冠楚楚地站在台阶上看自己。她连忙拍着胸口舒气说:“不知道呢,
反正郑曦则的态度差劲死了,他根本没有领导风范,小家子气,还自私自利,我简
直被他折磨疯了,你呢?”
韩离上午负责联系客户,所以穿得极体面,暗纹的深色西装显得他浑身上下都
透露着精明强势。梁悦眯起眼睛叹气地想,如果这家伙不是方若雅的男朋友,也是
个可以玩暧昧的好对象,至少在没有帅哥的时候,也可以跟他哈喇一下。
看她表情就知道撞了一鼻子灰,于是韩离没回答她的问话,反把手一扬说:
“走,咱吃饭去,我中午还没吃呢。”
经他提醒,梁悦也发现自己错过了中饭,赶紧咬牙说:“你请我,我这可是为
严规舍脸皮,舍身体,我是北京市十佳员工。”
“别说是为严规,就是为小雅,我也得请你。”他笑得光明正大,仿佛受人之
托照顾被人遗弃的小动物,连带着梁悦自己也有一点恍惚的错觉,差点汪汪两声表
示感激。
酒足饭饱,有酒才成欢,所以韩离和梁悦中午吃饭的时候喝了不少酒,虽然是
一起对着干杯,可是他们基本是各讲各的心事。
她说:“回家以后总觉得少点什么,空荡荡的家冷得厉害,所以我总喜欢半夜
把窗帘拽下来手洗。一个月,十来斤的窗帘洗了四五回。有时候到半夜三点还睡不
着觉,想给钟磊打电话又怕影响他学习,所以只能强忍着,难啊……”
他说:“你别看方若雅牙尖嘴利,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昨天抱起流浪狗就不
动地方了,死活让收留,我又不傻,当场就给她开条件,流浪狗和她一起收留,否
则此案件概不受理。别说,我看她可怜兮兮的表情还真有种非她不娶的感觉,……
挺可爱的!”
梁悦问:“你爱她?”
韩离问:“那你呢?”
醉眼蒙眬的梁悦笑得异常清楚,字字清晰地说:“爱,我估计我这辈子就只会
爱他一个了。”
韩离一口干掉杯子里最后二两二锅头说:“别看她毛病不少,但我觉得不会影
响她当个好老婆的质量。”
梁悦笑嘻嘻的和韩离一同回到严规时,连十八层那个按钮都晃着手指头找了半
天。下午两点,大厦里的公司都已进入办公时间,只有他们两个酒气冲天的人站在
电梯里笑容满面,对着晃脑袋。
就像是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拴住了两个人之间的友谊,默契异常。
电梯门开时,梁悦把背包挟在胳膊下,对韩离回头傻笑,“这么挟包才是律师,
你要是拎着,别人就当你是收电费的。”
韩离在后面无可奈何地笑笑,算是对她自嘲的认可。四处跑客户,不是推销胜
似推销,人家收电费的好歹是国家公职人员,那可是有退休金的,比他们强。
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到门口,刚推开大门,里面呼啦啦跪倒一片红色的安全
帽,这一齐刷刷的举动惊得梁悦赶紧倒退几步,胳膊下的包差点掉地上。
民工打扮的几个人来者不善,韩离大步走到梁悦前面,挡住她来回摇晃的身子。
“你们是律师老板吧,帮帮我们吧,我们要打官司!”
不知为何,这话让梁悦突然心里一动。
“柱子,煎饼给我两张。”一个满脸胡子的老汉扒拉他身边的中年男人说。
“煎饼?哪儿还有了?都三天没买干粮了,还剩两袋子咸菜你要不?”柱子从
裤袋子里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掏出来一袋榨菜扔过去。
“那也中啊,有点味道就行,嘴里没味儿!”老汉心满意足地笑。
梁悦深吸口气,把偷窥用的门缝轻轻关紧,蹑手蹑脚走到韩离办工桌前小声地
问:“怎么办?就这么过啦?他们在外面都吃上晚饭了!”
韩离叹气,把手上的状纸放在桌子上说:“你看看,这官司根本就没办法打,
对方是黑包工头,又是在道上混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山区拐来的老少爷们当劳工,
工程完工了,人家开发商也给结算好了,他们揣钱拍拍屁股溜走了。这群人投奔无
路都住桥洞子一个多月,连包工头的家庭住址都找不到,怎么起诉?上哪起诉?”
“那申请司法部门协助呢?”梁悦回头警惕地看一眼背后的门,怕那群人听到。
“就凭这个?”韩离把面前的纸往她跟前一推,纸已拿到手,梁悦也无奈地摇
头,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上面还有一句
话,给我公道。
沉思片刻,梁悦开口:“那咱们就不管这事了?”
中午的酒气其实早就散了,可是看外面坐的那十几个人,她还是不能一脸平静
地把他们推到救助站去。两年的收入也许是他们家里用来盖房子娶媳妇的钱,也许
是父母养老的钱,他们要是拿不到,也许会关系到一辈子的事。
“只能带他们去劳动部门,让上面解决去。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
签劳动合同,那边受理的机会也不大,这事不好管,哪都靠不上。”韩离把那张纸
捡起来揉成团扔到垃圾桶里,回头说:“另外你带他们去的事还不能让小严知道,
不然她又针对你说这儿说那儿的。”
梁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垃圾桶里慢慢展开的纸团,耳边是韩离的话:
“你要知道,不是我们残忍,是他们胜诉的几率太小。”
她,微微笑笑,躬身从纸篓里把那张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抻开,抚平,又放
在桌子上一下下地擀,直到上面的皱纹变成无数个小碎褶,字迹又重新呈现的时候,
她才抬起头,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打赢了,也许是一次机
会。”
“我不认为通过他们的官司能找到让严规翻身的机会,如果真想翻身,还不如
想想怎么代理到中天集团的诉讼,那才是机会。”韩离犀利话语说的全部是真实,
可梁悦还是笑呵呵的,拿着那张纸一步步走出他的办公室。
“我帮你们打官司。但是在那之前,你们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梁悦蹲在他们
面前,和他们平等地,面对面地交谈。
柱子知道这个中午喝醉酒,晃悠悠进门的女人是律师,虽然这样的娘们要是在
老家迟早得让男人打一顿管教管教,可是北京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她就是喝酒
也是能耐。所以他慢吞吞地说:“咱们就五百块钱,说好是给律师的,咱们肯定不
反悔。”
梁悦没告诉他,里面那个律师按小时收费,每个小时也要五百块。揉揉太阳穴
的她只是指着柱子说:“你们十几个全都听我的,我要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
我保证钱能给你们弄回来,但是如果你们不听话,这钱我还真看不上,我一个官司
打下来,劳务费都是几十万的。”
必要的谎话是给他们施加的心理压力,一个官司几十万的是严律不是她。让眼
前这些憨厚老实的民工相信自己就必须先自抬身价。所以等她说完,如愿的听到了
一片倒吸凉气声。
“娘唉,那是啥官司?那么多钱?那你说,咱都听你的,不过事先说好,偷抢
咱可不做!”
梁悦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一条缝,“你们看我像坏人吗?”
好人和坏人怎么区分?也许在我们的眼中是好人,在他们的眼中就是坏人。
梁悦知道自己并非善良的女人,想找机会一举成名,但是在直爽的汉子眼睛里,
她就是一个有能耐的好人。因为他们去了三家律师事务所,只有她一个律师肯蹲下
来跟他们说话,只有她一个律师在他们住的桥洞下面帮他们写诉状,也只有她一个
律师在接到电话知道那个包工头下落时带着柱子立即西行找人。
她眼睛里看的不只是五百块钱。
包工头转战到山西忻州,在当地一个黑煤矿上淘金,所以梁悦他们赶到的时候,
满脸都是黑色的煤炭粉尘,离很远的时候就开始忍不住地咳嗽。
四五条狂吠的巨型犬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梁悦站在柱子身边腿都不住地打颤。
天,狗怎么长这么大?她接触过的狗狗都是温顺可爱的京叭、波美之类的,虽然知
道农村看院子的狗会大点,可也用不着爪子都跟熊掌似的吧?
屋子里有人听到狗的叫声,隔着窗户,呵斥了两句,那几条狗不泄气,对着栏
杆外面的他们接着叫,里面的人这才不耐烦了出来看看,远远地就问:“你们是干
啥的?”
东北人?梁悦立刻松了口气,都在外面混不是嘛,老乡见老乡总会好办事。所
以她用东北话回答:“大哥,你知道一个叫老凌子的不?我找他有点儿事儿!”
那个人看了看,说:“老乡啊?大妹子,你找他有啥事儿啊?”
“那啥,我是北京来的,你让我见见他呗!”
那个东北男人开门进屋了,没过多长时间,出来一群人。柱子拉了拉梁悦的羽
绒服小声说:“那个领头的就是包工头老凌子。”
梁悦把腰板挺直了,把衣服拉锁拉开,把皮包放进衣服里面,然后又弯腰把鞋
带系紧,拉实。
“又是你?柱子,我都他妈的告诉你了,要钱没有,你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那个老凌子歪脖用打火机把烟点上,啐口痰在地上。
“我们告了,这就是咱们请的律师。”柱子隔着栏杆直脖子对喊,额头上绷起
来的筋都清晰可辨。
几个人打量梁悦几眼,轻蔑地笑笑说:“找一个黄毛丫头告状,你们这些人穷
疯了吧?放两声炮仗都能吓哭她,还跟我们打官司?”
柱子不容许别人侮辱他们心目中的好人,所以他愤怒地回骂:“你们这群王八
蛋,俺们那些钱都是拿命换的,说不给就不给了,你们就等着坐大狱吧!”
还不等他说完几个人就冲上来,把梁悦推倒在一边,拳打脚踢,边打还边骂:
“坐大狱?我就当着你的律师打你了,看他妈的谁能让我坐大狱!”
柱子抱紧头大喊:“梁律师,你快跑,别让他们抓住你!我跟他们拼了!”
原地没动的老凌子笑嘻嘻地走到梁悦身旁,对她说:“小姑娘,你今年高中毕
业了吗,就学人家当律师?你这小嫩手拿拿笔杆子没问题,当律师还差了点,见过
这阵势吗?害怕吗?”
人墙之下,惨叫声不绝,梁悦雪白着脸,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老凌子把她的下巴用力掰向自己,说:“还打官司吗?”
土墙上啪的一声,玻璃四溅,梁悦用碎裂的玻璃瓶尾对着他的脖子说:“为什
么不打?”
那是她刚刚趁系鞋带时捡起来的汽水瓶,因为小巧就藏到袖子里,不等老凌子
反应过来她就操起瓶口砸在土墙上,瓶底破裂以后,锋利无比的边缘最适合威胁人。
老凌子斜眼睨了脖子上颤抖的瓶子说:“你敢吗?你不是律师吗?律师伤人算
知法犯法吧?”
梁悦也跟着他笑:“没错,但是还有一条,叫做正当防卫,这个时候我打死你
也白打。”忽悠谁不会?她就不信他还真是有文化的流氓。
果然,老凌子的表情稍显紧张,随后又满不在乎地说:“那你就扎死我,反正
我要钱不要命。”
还真是块滚刀肉,梁悦只好换个口气,商量道:“听说大哥你是道上的,咱们
就直接说个明白,欠他们那点钱给你平时吃饭塞牙缝都不够,为了一点点钱还把咱
这么多年的脸给丢了,道儿上都讲仁义信用,你不怕没信用了,没人敢和大哥你合
作了?”
“别他妈的放屁,有胆子就往爷爷脖子上扎。来啊,来啊!”他一副死猪不怕
开水烫的模样让梁悦赶忙后退,她还真怕自己手上的瓶子扎到他。
没退几步,他用力握住锋利的玻璃直接掰掉梁悦手上的部分,用左胳膊一把勒
住她的脖子讥笑说:“就你一黄毛丫头还敢威胁人?爷爷让你看看到底什么叫扎人!
我把脸给你花了,看你怎么打官司!”
梁悦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看着对面那些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这里,她
怎么手脚用力也挣脱不开,眼看着老凌子就要下手了,她朝那些人突然喊:“他妈
的,东北爷们都死绝了?眼看着人家欺负女人还在那卖呆儿,你妈和兄弟姊妹都替
你们砢碜,都他妈的不配爷们这俩字,什么熊玩意儿!”
这话在东北人耳朵里能听出来啥梁悦还真不知道,不过她见过的东北爷们都是
比较血性的,换句话说也是极容易煽动的,她刚才听那几个人说话的语气估计其中
至少有三个是东北的,所以她就咬牙赌一把,看有没有人敢站出来。
结果……
“老凌子,你拿一个丫头片子下手干啥,砢碜人不?”梁悦在门外看到的那个
人一直没有伸手,抱胸在屋子前面站着骂。
接着对面又有两三个人也跟着说:“弄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干啥,给他们打走就
完事儿了,花人脸干啥,埋汰人也不带这么埋汰的!”
老凌子朝地上唾了口吐沫说:“至于嘛,跟她玩一玩你们还真心疼了,东北同
胞情谊深啊!”
“本来欠钱就是你自个儿的事,咱们都不稀说你,让人追着撵着要到家门口来
了,你说你要是弄出点事儿,惊动警察和矿上的找过来把咱连窝端,钱拿啥挣?给
他们钱打发走了就完事儿了,你那点钱算个屁,我钱都在这里呢,矿要是没了,我
他妈的敢卸了你俩胳膊,信不?”那个东北男人不耐烦地说。
显然,他们的弱点在这儿,梁悦赶紧喊:“大哥,只要把钱给他们了,我肯定
不说咱们这里的事儿,大家都是讨口饭吃,谁能为了他们那点钱真玩命儿啊?我肯
定带他回去消停儿的不出来讨人嫌了。”
老凌子看看愤怒的合伙人,又看看胳膊底下的梁悦,最后手一松,把瓶子摔到
墙上骂骂咧咧地说:“你个讨债鬼,你们进来,我把钱给你们。”
梁悦的脖子火辣辣地疼,但还是勉强走过去搀扶柱子。被人打倒在地的柱子眼
睛都被血糊上了,满头满脸的红色让梁悦忍不住想吐。
支持梁悦走到屋子里的信念就一句话——钱还没拿到呢,不能吐。
在十几个大汉虎视眈眈的注目下, 梁悦和柱子拿到了一张白条,随后垂头丧气
的柱子连脸上的血迹都懒得擦,就往院子外面走,到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上都没跟梁
悦讲过话。
也许在憨厚的他看来,只要不是红红绿绿的人民币,给什么都是白搭。可梁悦
会乐观一些,至少有了老凌子的亲笔签字和手印儿,最差程度也是打官司的证据又
多了一个,更何况还不一定要不着呢。
所以回到北京以后,梁悦动员他们先出去找份工作,等她起诉了,开庭了,再
通知大家集合。话没出口,每个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到不屑,他们认为她就是
在敷衍他们这些大老粗,等开庭?等到猴年马月?不过她说的那句话倒是实在话,
不吃饭睡桥洞子也不是长久的办法,眼看快要过年了,好歹得挣俩钱儿买回家的火
车票。所以他们化整为零,又各自找了一些工地去干零活儿,暂时还给梁悦一个清
静。
梁悦回严规后,原本就没指望严律和韩离能为她山西之行鼓掌叫好,可也没想
到,严律真的会为此翻脸,当天就把手里的案子分出一大半给她,还美其名曰说:
“你可以单独接案子了,这些算是对你的历练。”
梁悦懒得和她计较,把卷宗抱回去挨个去看,中间也接到过中天的电话,她没
多加理睬,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忙自己手头的东西。
柱子他们的事梁悦一直抽不开工夫管,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雪也左一场右一场
地下,担忧他们生活的她突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柱子带着聚齐的十几个人默默地坐在劳动局大门前,有保安上来询问,
他们就说有事问我们律师,我们不负责回答。保安听完赶紧汇报,随后一个领导就
立即给梁悦打电话。梁悦为难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叹气说:“我早就帮他们
起诉了,可是眼看要过年了,他们没钱回家说什么也不等了,您说,咱们国家对农
民工一向重视,可是白条要了几回就是不给,我也没办法。他们不听我的啊,您看
能不能帮忙想想解决的办法?”
年前历来是国家集中解决农民工讨薪的最佳时间,或许不能全部解决,但这个
时候谁来给谁办也是劳工局不成文的规定。于是,柱子他们顺利地得到了劳工局的
接待,并得到有关领导的保证,一定严查到底。还有好心人给他们筹集了车票钱,
让他们回家等消息。柱子他们虽然没拿到钱,对结果还算满意,揣着车票早早回家
去了。梁悦觉得他们能好好回家团圆过个年也能让自己牵挂的心轻松不少,所以她
也开始着手买回家的火车票。
可是,没过几天,诡异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先是梁悦下班时发现有人鬼鬼
祟祟地尾随跟踪,然后就是她家的大门锁眼被人灌了玻璃胶,怎么都打不开,再然
后就是严规的张阿姨早上被人莫名其妙地推倒在楼梯间里,一时间严规里人心惶惶,
流言四起,韩离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方若雅听说以后,不放心梁悦自己在家,勒令她搬过来和他们同住,可是梁悦
以寂寞女人看不得人家甜蜜恩爱同居为由笑着拒绝。拒绝归拒绝,她还是找个人不
知鬼不觉的时候悄悄搬家了,就在原来租房子的附近先找了一个三层的公寓,准备
好歹将就到案子结束再说。
“听说是上面去查老凌子那个矿引起的。因为受到讨薪的事儿牵连,那个矿被
安全局和劳动局几大局联手给关了,他那个合伙人的钱都砸进去了,死活要废了他,
没地方躲的他只好往北京跑,所以倒霉的你就是他泄愤的目标了。”韩离一手把着
方向盘,一手敲击车窗,轻描淡写地说。
梁悦叹气,无可奈何。想提防亡命之徒确实难了点,所以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
活吧,那个人最多就是想泄泄愤而已,在堂堂首都他还敢拿她怎么样不成?
“管闲事惹祸了吧?咱们这些人拿钱办事都是冷面无情,你要当天使也要看自
己长没长俩翅膀,现在人家找你一拿一个准。你没翅膀怎么逃?”韩离瞥她不说话,
又损她一句。
“逼急了我报警还不成吗,老板?”梁悦看他没完没了,只好赶紧认错。
“报警?嫌严规关门还不够快怎么的?报警以后缠上三两个月的完事不了,大
家一起砸脖子等饿死?”韩离一把把领带扯掉,讥讽道。
梁悦看车外面的环路隔离带,蔷薇花在风中摇曳,风和日丽下心情却不好,这
就是充当好人的报应吗?她最后无奈地问:“那怎么办?难道真坐以待毙?”
“女超人你没办法了?早知道结果就不该……”韩离话说到一半嘴角突然一沉,
左脚咣咣踹了两下,泄气地往后一靠,“妈的。”
她从没看见自诩精英的韩离如此失态过,忙问:“怎么了?”
“刹车被人做手脚了!”他咬着牙说,随后告诉梁悦,“你帮我看着点前面的
车,把着点方向盘,我蹲下去看看。”说罢他弯腰看脚下的刹车。
梁悦用力咽口水,眼睛瞪大负责瞭望。说实话,她还真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死
法,车祸?那可是支离破碎的。
几秒钟后他从下面抬头,脸色发灰,“刹车彻底失灵了。估计咱们要么撞别人,
要么就别人撞死咱们。”
“有第三条路吗?”梁悦喃喃地问。
韩离冷笑一下,不说话,脚下点点地面说:“有!”
他突然用力打转方向盘,车在右行辅路上划出大半个弯,直冲冲地奔旁边的一
个隔离栏杆上撞,咣当一声,梁悦觉得自己的颈椎从头碎到尾,每个骨缝都嘎嘣嘣
直响,脑子更是一阵昏迷,朦胧一片。
栏杆被车拖出十几米后撞在两边的废旧平房里,死死拖延车前进的力度,晃悠
了半天才硬生生地停下来。
梁悦想,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下次再也不管闲事了。
韩离勉强从包里拿出来手机,就按了四个键。
那边接通以后,他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我报警,在花园东路路口我的车撞
民房里了,有人蓄意谋杀。”
梁悦听到他报警,把眼睛闭上之前微微一笑,这下可不是五百块钱的事了,谋
杀韩离,他还不弄死那丫的?
严规律师事务所终于出名了,替民工讨薪遭到恶意报复,目前受伤的两名律师
仍带病工作,坚持要把最后一分钱交到农民工兄弟手上。
报纸上虽然只是很细很长的一条,但是梁悦还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那
叫一个美。
那天的事最后出动了救护车、警车,几种颜色的灯光照耀下,梁悦笑得很含蓄。
她一辈子都没这么备受瞩目过,尤其知道她就是那个律师之一后,她的房东死活要
免去一个月房租,还视死如归地说要帮她站岗,一同为农民工兄弟做点事儿。虽然
他们家就住对面,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看房东那个瘦小的体格还不如梁悦彪悍呢,
所以,她笑呵呵地拒绝了。
事情算是转机吧?毕竟一切在向好的一面前进,估计老凌子的通缉令也下了,
那个人很快就逍遥不了多久,而且借这个机会,韩离也把方若雅吃干抹净了,听说
订婚戒指也在强制下套上了,一连阴谋得逞的韩离说:“这叫夫妻情趣。”
当他笑眯眯地说方若雅的时候,梁悦就会很想钟磊,特别特别地想。因为他的
工作时间和她的时间正好颠倒,她很少打电话给他,更不可能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以他那种冲动的个性,一定会工作不保,偷着跑回来。
于是她只能在晚上紧紧抱着他的衬衫睡觉。
谁能不怕,如果不怕,她就没有必要把小匕首放在枕头下面了。即使是怕她也
必须要做到若无其事,在他偶尔打来的电话里跟他半夜聊天,因为她知道,还有一
年半而已,他就会回来陪自己。
想归想,可日子还得过,刚下班的她拎着一口袋的菜走到家门口时接到一个陌
生电话。她把菜交到左手上,用下巴夹住手机,右手掏钥匙开门,电话里面的声音
很慈祥,就像是梁悦大学里的某个教授,斯文而有理,“请问是梁律师吗?”
“嗯,我是,请问您是?”梁悦皱眉翻手袋,钥匙哪去了?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想跟你说一声,有些东西该放手就放手,如果不放
就要想到后果!”那个人的声音还是很平和。
“例如?”梁悦的口气立即变冷。这些日子她和韩离也接过几个类似的电话,
无非是威胁和恐吓,韩离因此更加愤慨,直接把目前的事件上升到律师界的尊严问
题。讨薪不讨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法律工作者都没有安全感,普通老百姓怎
么办?他们总共为此报案四次,每次他都能把警察同志弄得脑袋发疼,拿他没办法。
“有些东西,老凌子和开发商之间就可以解决,有些事情是开发商和上面的人
解决,还有一些事情是上面之间的解决,你觉得你能起诉到第几层呢?如果你还有
命起诉的话?
“我们不会让他落网,也自然不会让你活着。如果我手上的资料没错的话,你
是来自东北吧?父亲是建筑公司的经理,母亲退休在家,她喜欢早上六点去早市,
哟,你还有一个男朋友在美国?做投行可以赚很多钱吧?如果工作没了,家里又出
了问题,你估计他最快几天能回到北京救你呢?”
梁悦最后终于听不下去,扬起手来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混蛋!她在心里暗骂。
有些松散的手机转了几圈,明晃晃地嘲笑她的无知,故意恶心她,让她想抓过
话筒痛骂那个王八蛋。
后来,韩离跟她说,他也接到了电话。他们俩在车上无力地各自靠在车窗玻璃
上发愁,夜晚明晃晃的车灯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脸上闪过,无声地让人窒息。于是,
韩离说:“官司打不打随你,反正我要打,当了这么多年斯文流氓,咱不能白当。
明天我就再去公安局报案,我倒要看看抓住老凌子以后能牵出什么大鱼来。”
梁悦揉着额头看来来往往的车辆,一阵阵地打寒战,“那小雅公司那边怎么办?
你不怕他们整垮她?”
韩离在她提及方若雅时,笑得温暖祥和,那是一种超脱后的恋恋不舍,说:
“有一种爱,是放手。”
“臭词滥用。”梁悦鼻子发酸,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唾骂。
韩离也许算不上是个君子,但是他会牺牲自己成全爱人,那钟磊呢?她能做到
放手吗?
放不放手不是她说了算,但是找不找麻烦是那群人说了算。
所以梁悦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大门发出异常声响,她骤惊,跃身而起,趴在门
镜上窥视,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门口上下找什么东西。她冷不丁地大吼一声:
“你们想干什么?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可惜震慑力不强,那群人自带的工具很全,不理会她的威胁,上下一起摆弄,
不一会儿她就闻到乙炔的刺鼻气味。
学电气的她知道他们正在焊门,赶紧给邻居打电话,那个要保护她的邻居居然
在探头看看,发现来者不善后,立刻把自家大门关得死死的。
无助的梁悦不能报警,因为她怕逼急了对方就会拿她的父母和钟磊下手。眼看
着门板上的缝隙被焊死,刺鼻的气味已经扑到屋子里,不停咳嗽的她只好爬到阳台
窗户上换气,看看下面的防护网呈四十五度向下倾斜,就是想爬下去连个落脚的地
方都没有。
是玩蜘蛛侠呢?还是玩泰坦尼克号?可是,无论玩哪样她的腿都恐惧到发抖。
脸朝下基本上就变成馅饼了,脸朝上基本上就死定了,那,到底是朝哪儿呢?
她翻了一下手机,准备找个专业人士问问,随便翻个名字按过去,才发现是郑
曦则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到中天前从韩离那儿拿到的号码,以前没打过,但是存
在手机里已经好久了。
这不是找骂吗?她暗自后悔,准备把电话挂断,但那边已经响起低沉的声音:
“你好,我是郑曦则!”
电话那边,中天高层干部的汇报会议,一个中层主管正在讲台上面慷慨陈词作
表决心状,他听着实在是索然无味。中天从前的老员工早就养成了国企里懒散的毛
病,多数喜欢用嘴头来表达自己对本职工作的热爱,所以他也不妨和他们一起做做
样子,毕竟目前管理权还不在自己手上,可怜他这个总经理连说真话的权利都没有。
“呃,我家的大门被人焊死了,现在除了跳楼没有别的办法。”梁悦没有说自
己的名字,害怕给那家伙火上浇油,万一他对自己印象不好,说了不就等于自绝死
路吗?
“请拨打110 ,119 ,122 。”郑曦则示意停止发言的下属继续讲,冷冷地回
答。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常识。”梁悦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丝毫不悦,平静到
极点。
认命的她本来也不指望郑曦则能救自己,按错号码而已,她对自己说。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让郑曦则眉毛挑起,看看手里的手机。
第一次有女人敢挂他电话,而且还是在跳楼之前。
她会跳吗?电话里的声音好像听过,他蹙眉想了想,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那个
牙尖嘴利的女律师了,和电话里的女人一样,他第一次看见来自小事务所的年轻女
律师也敢狂妄自荐,所以她们俩都成功地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会跳楼吗?他还在想,手里无意识地把玩手机。
突然,他把电话拿起,查到那个已接电话打过去,《萤火虫之歌》从话筒里大
声地传出来。眼看两边下属好奇的目光齐刷刷都朝自己看过来,郑曦则握拳掩嘴微
微轻嗽,用手指盖住听筒示意大家继续,然后他冷冷地在心底发誓,如果三个数后
再不接,她就是跳喜马拉雅山也不关他的事。
“喂,啥事?”那边的东北声音明显不是刚刚那个女人。郑曦则一时怔怔,反
而没说出话,那边喂喂两声未果后,嘟囔一句再次挂掉。
好吧,现在已经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了。他对跳楼前挂断自己两次电话的女人
有了好奇心。
郑曦则冷笑一下,正好这个倒霉的会议实在是没意思,不如自己出去找个乐子
吧!于是他从主席位猛地站起,吓得正在发言的那个主管连忙倒退几步,以为是自
己敷衍的工作报告惹怒了总经理。岂料,郑曦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
出会议室,董秘书连忙在后面追问:“总经理您去哪里?”
他头都不回地说:“救人!”
救人!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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