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光芒
刚刚过了中午，陈教授来到了病房。他看着畔畔亲切地问：“马上要做手术了，
你害怕吗？”
“手术？”畔畔疑惑地看着陈教授，她突然明白了，签字后接下来就是手术。
不，她不能承认。在她的心目中，她可以用按手印换来妈妈的高兴，但是，她
不能连累爸爸。
她缓缓地说：“可是，我并没有同意手术。”
陈教授非常意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份表格：“那你签的字？”
畔畔摇摇头说：“不，那上面不是我的签字。”
陈教授显然生气了。他把表格放在爸爸的手里，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做？好
了，你们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陈教授回身走了。
妈妈愣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脸由于悲痛而扭曲。她终于忍不住了，
突然转身跑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了妈妈悲痛的哭声。
爸爸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畔畔。他缓缓地跪下来，跪在床边。他的声音充满
内疚：“畔畔，爸爸妈妈这样做，请你原谅。”
畔畔摇着头，她不能承认那是她签过的字，但是她的心里一点也没有怨恨爸爸
和妈妈。
爸爸的眼泪顺着古铜色的脸流下来了，他声音哽咽地说：“畔畔，爸爸告诉你
实情，你的病情非常危险，你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变坏，手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爸爸妈妈都非常担心，多耽搁一天，你的病情都可能突然恶化，如果你的身体真的
出现了问题，我们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手术的机会，爸爸就将永远不再有女儿了。”
看到爸爸跪下来，看到爸爸脸上的眼泪，畔畔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来拉住爸爸的手说：“爸爸，你快起来。”
爸爸却跪在那里没有动。
那么多的错事都是自己做的，为了自己做的那些错事，爸爸应该狠狠地责骂自
己才是，而不是为了救自己，跪在这里哀求自己。
畔畔缓缓地说：“爸爸，放弃吧，为了我，你不值得。”
爸爸不相信地看着畔畔：“傻孩子，什么是放弃吧，什么是不值得，你怎么能
和爸爸说这样的话。你怎么忘了，我是你的爸爸，为了我的女儿，我做什么都值得。”
畔畔摇着头说：“不，爸爸，绝对不行，我就是死，我也不能要你的肝脏。”
这句话真的伤了爸爸，爸爸简直愣住了。
爸爸摸着心口不相信地说：“畔畔，你怎么能说死啊？你怎么能和爸爸说死啊？
你知道你和爸爸这样说话，爸爸有多心疼吗？”
爸爸用颤抖的手从兜里拿出一张纸片。
畔畔认出来了，那是她在通讯录上写给爸爸妈妈的留言。她一直以为，爸爸妈
妈没有看到她写的这几个字，没想到这张纸片却一直揣在爸爸的衣袋里。
爸爸痛苦地问：“你告诉我，什么是爸爸，妈妈，奶奶，对不起，再见了。”
畔畔看着爸爸，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爸痛心地说：“畔畔，知道吗？那是爸爸一生中看到的最残忍的几个字。爸
爸妈妈养了你十八年，你竟然留下十二个字，就可以去死了。孩子，难道爸爸妈妈
养你一年，还不值一个字吗？”
爸爸泪流满面地说：“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和爸爸妈妈说再见呢，你
是不是太残忍了？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了，你和奶奶说再见了，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奶奶那么爱你，你简直是要杀了奶奶啊。孩子，难道你真的那么残忍吗？”
畔畔痛哭流涕地摇着头说：“没有，我没有。”
爸爸难过得简直要说不出话来：“那你死了，你让爸爸怎么活？你让妈妈怎么
活？你让爱你的奶奶怎么活？你是不是想让爸爸妈妈奶奶也和你一起去死？”
畔畔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如果不移植爸爸的肝脏，自己一定会死，那奶
奶、爸爸、妈妈他们也一定会很伤心。
其实畔畔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奶奶一定是最伤心的。
想到奶奶，她的心里一酸，酸得像把心泡在了醋瓶子里。
爸爸动情地说：“女儿，好女儿，听爸爸的话好吗？爸爸对你说，爸爸要你马
上做手术，要你马上好起来的，爸爸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好起来，你还这么
小，你还要去上大学，你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我女儿最听爸爸的话了。女儿，
爸爸求求你了。别让爸爸着急好吗？畔畔，爸爸求求你了，签字吧。”
明明是要把肝脏移植给自己，爸爸却跪在地上这样哀求自己。畔畔看着爸爸，
觉得爸爸太可怜了。
畔畔实在不忍看到爸爸跪在地上。她痛苦地说：“爸爸，你起来吧。”
爸爸试探地问：“那你是同意了？”
畔畔默默地把放在床边的表格拿起来，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地方，她已经按
过手印了。
爸爸如释重负，哭得像是一个孩子，可是他的眼睛是笑的，他高兴得像过年一
样。
看到爸爸高兴地去了陈教授办公室，畔畔觉得，爸爸是天下最可怜的爸爸。
她心酸地闭上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从她紧闭的眼睛里面不断地流出来。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啊，她太疲劳了。
一个白色的，很高很大的手术室。
但是畔畔觉得那里并不像是手术室。因为那间房子太高大了。
一大群医生护士过来。把她和爸爸分别抬到手术台上。
畔畔看见他们把爸爸的肚子用手术刀划开，捧出爸爸血淋淋的肝脏，又把自己
的肚子划开，把爸爸血淋淋的肝脏放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畔畔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她听到那边有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大家快过来看，她爸爸死了。”
畔畔吓坏了，她想过去看看可怜的爸爸，可是她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也不能动。
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跑过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
她急得大声喊着：“爸爸，爸爸——”这一喊让她睁开了眼睛。
她这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梦。
畔畔瞪大了眼睛，这个可怕的噩梦把她吓得浑身是汗。
她问自己，真的吗？爸爸会在手术中死去吗？
她突然后悔自己签了字。
她问自己，如果爸爸把肝脏移植给你，爸爸的身体坏了，出不了野外，就像妈
妈说的，那以后奶奶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是你做错了事，已经搞得全家人没有地方住了，怎么还能再连累爸爸呢？怎么
还能要爸爸的肝脏？
既然是你闯的祸，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错了，所有的结果当然都要你一个
人来承担。
听到了陈教授的声音，她睁开眼睛。
陈教授来到畔畔的病床前，平静地说：“手术定在明天早晨8 点开始。”
畔畔感觉太意外了，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决定动手术了。
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等不下去了。
她的心里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她问陈教授：“这个手术有危险吗？”
陈教授看着畔畔平静地说：“当然，任何手术都是有危险的，何况这是一个难
度很高的手术。”
畔畔也知道手术可能会有危险，但是从陈教授嘴里说出来，畔畔突然变得非常
担心起来：“陈教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教授：“你说。”
畔畔：“做肝脏移植手术，我爸爸会有生命危险吗？”
陈教授这才明白，畔畔说的危险，不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危险，而是在问爸爸有
没有危险。陈教授很感动。
爸爸妈妈在一边也都愣了，他们没有想到畔畔会对陈教授提出这样的问题。他
们一下子都变得紧张起来。
爸爸抬起头看着陈教授，他甚至能想到陈教授回答的内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
去制止陈教授。
陈教授看到了畔畔爸爸期望的眼神，他知道畔畔的爸爸不想让他据实回答这个
问题。
但是他是一个医生。
他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会。”
陈教授的回答让畔畔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她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畔畔知道自己的预感从来都是很准的。她相信自己的预感。她知道那个事情一
定会在未来发生——爸爸将在手术中死去。
已经签完了字，没有办法挽回。
畔畔回过头去看爸爸和妈妈。她多么想对爸爸妈妈说，你们把那个表格要回来
吧，我后悔了，我不想做手术了。
但是她知道，她这样说只会让爸爸妈妈更伤心，而且爸爸妈妈也绝不会答应。
她后悔自己的签字，后悔，后悔，全是后悔。
后悔像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一下子压到了她的胸膛上。
她张大嘴，她想喘气，堵在她嗓子上的那个柔软的东西让她窒息。
突然，她觉得全身的热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整个事情仅仅一瞬间。
妈妈看出不对，大声喊着：“陈教授，你快看，她是怎么了？”
畔畔再次清醒的时候，她的神志有些恍惚。
她看见医生和护士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
看到畔畔清醒过来，医生护士似乎都放松下来。
突然，走廊里传出来一声尖叫：“医生，这里的病人出危险了，你们快来啊。”
听到外面的喊声，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跑出去了。
突然，畔畔看到自己的床头上，护士落下一个装满医疗器械的托盘。
畔畔的眼光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一把闪闪发亮的手术刀。
仿佛一切难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她突然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手术刀。
手术刀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仿佛把她的眼睛也照亮了。
她想了一想，把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塞在了枕头底下。
同病房的齐阿姨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没有回到病房。这一段时间，她的心情明
显很坏，常常不来医院，她的床也常常是空的。
爸爸被医生叫去做最后的身体检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妈妈去水房洗衣服。她要在手术前把畔畔身上的衣服都换成干净的。
病房里只剩下畔畔自己。
畔畔躺在病床上，眼前又闪过那个噩梦。
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噩梦是在告诉她以后将要发生的事。
她确信那是真的。
爸爸将会在手术中死去。
她害怕，害怕得浑身发抖。
不久前她还下决心坚决不能要爸爸的肝脏，没想到爸爸的几句话就说服了她。
她就同意了，就签字了。
她好后悔！
她对自己说，畔畔，一切错事都是你做的，你应该遭到报应。
如果切下了爸爸的肝脏，就是用你的错误惩罚了爸爸。
畔畔，你好坏啊。
如果爸爸出了危险，如果爸爸因为你而死去，你将永远不能得到原谅，你将变
成一个永远的罪人。
畔畔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自己的思想中充满邪恶，自己死去是罪有应
得，而爸爸什么错事都没做，爸爸不应该死去。
畔畔悄悄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术刀，手术刀在她的眼前闪出金属的光芒。
从她睁开眼睛看到手术刀的那一秒钟起，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静静地看着锋利的刀刃，凝视久了，她突然觉得，锋利的刀刃是那样的安静，
仿佛是在说：“放心吧，只要你在手腕上轻轻地一割，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锋利的手术刀也让畔畔变得安静下来。
畔畔暗暗说：“爸爸，我已经下决心了，我一个人有危险就够了，我决不能看
到爸爸你为了我死去。”
是的，她已经下决心了。
但是有一件事让她一直不能割舍。
她知道，比尼今天全天有课，晚上还要补课，他今天没有时间来看自己。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如果比尼今天不来，她将永远见不到比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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