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从李惟岳身上开刀(1)
二 从李惟岳身上开刀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看着在他面前一字儿摆开的十几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嘴角
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样自己就走得安心了。李宝臣想。这十几个人都是跟随他鞍前马后多年的
勇将,用“劳苦功高”四个字来形容他们是最合适不过了。
所以,他们必须得死!
李宝臣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很可能挺不过这个春节,而儿子李惟岳太年
轻了,生性又太软弱,日后绝对镇不住这些狠角儿,所以只好帮他提前清场,好
让他稳稳当当地坐上这把节度使的交椅。
李宝臣的目光又在这些尸首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间眉头一皱。
很显然,少了一个。
易州(今河北易县)刺史张孝忠的脑袋没在里面。
这可不妙,李宝臣想,这张孝忠也是一名狠角儿。此人不除,儿子没戏。
数日后,李宝臣派遣的使者到易州,再次催促张孝忠前往恒州。
使者名叫张孝节。
看着弟弟那张拧成一团的苦瓜脸,张孝忠气就不打一处来。“回去问问李宝
臣,那些将领犯了什么罪,要一个一个地杀掉?你告诉他,我张孝忠怕死,所以
不敢去。不过让他放心,我也不敢反叛,说白了,跟他不敢入朝的心态一样罢了!”
张孝节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这样一来,我就死定了。”
“我要是去,咱俩就都死定了!”张孝忠说,“有我在,他不敢杀你。”
张孝节空手而回,李宝臣在心里一声长叹。看来这张孝忠是杀不掉了,而且
这个笨蛋张孝节也杀不得,现在杀他就等于逼张孝忠提前反叛。
看来只能是保持现状了。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儿子李惟岳能不能守住这份家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 年)正月初九,李宝臣卒。幕僚胡震等人劝李惟
岳秘不发丧,以李宝臣名义上表朝廷,请求由李惟岳继任节度使。
李惟岳依计而行。
这一刻终于来了。
德宗李适手里拿着成德节度使的表文,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因激动而战栗。
从当上太子的那一天起,李适就一直在思考这样几个问题:
李唐王朝为何会从盛世的巅峰突然跌入战乱与黑暗的深渊?
天下臣藩,尤其是河北诸镇,为何会如此嚣张跋扈、为所欲为,动不动就割
地自专、兴兵反叛?中央为何会如此软弱无力,屡屡被臣藩玩弄于股掌?
倘若追根溯源,李适觉得远从太宗和玄宗时代起,祸根便已经悄然埋下了。
早在太宗时代征战四夷时,大唐帝国便以其“华夷阀阅”的恢宏气度和开放胸襟
大力起用胡人为将。这些胡人骁勇善战、强悍无匹,而且通晓各种塞外民族的语
言、风俗、地理、民情,在对外战争中往往具有汉人将士所无法比拟的优势,能
够发挥诸多关键性作用,所以一旦归附便能迅速建立战功。到了玄宗时代,边疆
节度使几乎是清一色的胡将——安禄山、史思明、李怀仙都是营州柳城(今辽宁
锦州)的胡人;李光弼是契丹人;仆固怀恩是铁勒诸部中的仆固族人;哥舒翰是
突厥人;高仙芝、李怀玉、王思礼是高丽人;李宝臣是奚人;浑瑊是铁勒诸部中
的浑部人;李怀光是渤海靺鞨人;白孝德是西域人……这些胡将固然可用之一时,
但却难以长久驾驭;一旦时移势易,他们便会暴露出反复无常、心怀异志的真实
面目,很容易因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而割据反叛。
除此之外,李适觉得玄宗皇帝在中晚年的许多政治举措更是造成祸乱的直接
原因。
自太宗时代一直到玄宗初年,朝廷虽然广泛收罗胡将,但却有四条无形的绳
索始终绑在他们身上:一、以文臣为边帅,节制武将势力;二、规定边将不能在
一地长久任职;三、不能遥领远地;四、不能兼统他镇。借此,朝廷就能防止边
镇尾大不掉的后患,就能把四方兵权牢牢把握在中央手中。然而,玄宗晚年的权
相李林甫为了巩固相位,促使玄宗一改以文臣为边帅的惯例,一律任用胡人为边
疆节度使。自大唐开国以来,许多有能力的朝臣都是先外放为边帅或节度使,取
得战功后再入朝为相的。李林甫此举固然封死了其他朝臣“出将入相”的渠道,
保住了自己的相位,却在客观上为边镇的胡将们卸下了一条绳索。
同时在开元、天宝年间,玄宗皇帝自己也先后为诸镇松了绑。不但许多节度
使在一个任所十几年不调职,而且很多人都遥领远地,皇子中如庆王、忠王等人,
宰相中如萧嵩、牛仙客、杨国忠等人;而节度使兼统他镇的也多得很,如盖嘉运、
王忠嗣、安禄山等,皆一人节制数道……
节度使起初仅有兵权,也是到了开元、天宝年间,节度使开始兼领安抚使、
采访使、度支使等多职,于是以一身而摄军事、行政、财赋大权。如此放任授权,
藩镇岂能不坐大?帝国岂能不出现“强枝弱干”之局?“安史之乱”又怎么可能
不发生?
回首往事,德宗李适屡屡心潮难平。肃、代两朝中央的软弱无能和对河北诸
镇的怀柔纵容让李适长久以来愤懑难当。所以自大历十四年(公元779 年)五月
登基之后,李适便决意振衰起弊、整饬朝纲。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遏制诸藩自专自代、逐步将权力收归中央
的机会。
而今机会终于来了。
不从你李惟岳身上开刀,朕又从何处开刀?
数日后,一个叫班宏的天子使臣从长安出发前往恒州,他的任务是“探望”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病情。
钦差大臣一到,李惟岳慌了。他只好为班宏奉上一份厚礼,希望钦差回朝后
能向天子“据实”禀告。班宏一口回绝,回京后向天子禀告了李宝臣已死的实情。
李惟岳这才匆忙发丧,自立为留后,并授意手下将领联名上书,请求皇上赐给旌
节。
德宗李适冷笑,就回了俩字——不准。
天子的强硬态度让诸藩大为惊愕,同时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预感到了唇亡齿
寒的危险。很早以前,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淄青节度使李正
己、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等人就形成了一个秘密约定——诸镇齐心协力,确保
各自地盘的世袭。
尽管这些强藩人人心怀鬼胎,处处明争暗斗,但是在这一点上,他们却是空
前团结、高度一致。所以当德宗在这件事情上明显流露出“削藩”的意图时,诸
藩绝不会坐视。不久前刚刚被代宗认可为留后并就任节度使的田悦就屡屡上表替
李惟岳请求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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