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第二章钱爱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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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染上洁癖后,不愿干活了。爱娣道:“妈,别再打妹妹,家务我一个人
就能做。”钱赵氏也就不管了,每天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早点已在桌上摆好,
通常老一套:泡饭、咸菜、酱瓜、萝卜干。只有春节和发工资日,才会换花样。
钱赵氏嘴馋,买来撒了桂花的方糕,藏在碗柜顶,等女儿们去学校了,拿出来独
自享用。
白天闲来无事,拉着街坊孩子猜拳,玩游戏棒,或者“老鹰捉小鸡”,七八
只“小鸡”叽叽喳喳,钱赵氏弯着腰,张着臂,挪动小脚,跟随“老鹰”东奔西
跑。孩子们暗里称她“老疯婆”。
“老疯婆”尤爱男孩,逮着就絮叨:“饭吃过啦?头发谁剪的?啧啧,男孩
身板挺,穿什么都俊! ”
父母们外出办事,或将儿子托给钱赵氏。钱赵氏领着出去,买糖、买糕、买
冰棍、买玩具,将小口袋塞得满满的。如有路人注意,她就会挺起胸脯,拉紧男
孩的手。
时间长了有碎言,说钱赵氏亏待自家女儿。现在新社会,男女一个样,只有
这种乡下人,才改不掉封建落后。俩丫头里,一男还算精怪,可怜的是爱娣,身
子没长全呢,活儿比大人干得多,还整天挨打受骂。这样的娘,整一个“十三点”。
钱赵氏渐渐当不成“孩子王”,就找婶子大妈们打扑克。她只会“争上游”,
牌技不好,常输小钱,愈将怒气撒在女儿身上。
一日踅入东道家门,忽听牌友们提她名字,低语几句,然后吃吃地笑。肯定
是在嘲弄她生不出儿子! 十多年过去,她们始终看她钱赵氏的笑话,摆明了嫉妒
她早年的美貌和好姻缘。
赵钱氏瞅着镜中的自己,真是显老了,脂粉粒嵌在细纹褶子里,杏仁眼松弛
成三角眼,多了几分促狭相。她暗中哭过几回,更加心灰意懒,脸不洗了,头发
也不梳,整天躺在床上,旁边放个瓜壳盆,直磕得指缝里的黑褪不去,门牙崩出
个小凹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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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天不亮,爱娣就围着煤球炉忙乎,引火、加柴、扇风、热早饭,再把马
桶刷洗了。放学后扫地、擦灰、烧晚饭、洗衣服、去老虎灶泡开水。忙到晚上七
八点,才到桌前做功课,这时一男已上床。钱赵氏埋怨电灯耗电,还埋怨爱娣的
学习成绩。爱娣语文好,自然常识不错,其他中不溜秋。妹妹一男,除了体育,
门门名列前茅。她不愿和姐姐多说话,觉得她的口气不好闻。
最让爱娣发怵的,是每周两次买菜。一是星期日,做一桌子菜,迎接爸爸回
家,另是星期一,准备全周食物。为了避开五点的高峰,爱娣凌晨二三点去菜场。
一男睡眠浅,容不得小响动。爱娣不敢用闹种,隔三差五地警醒一回,从枕
下取出钟,就着月色看时间。一整夜下来,脑袋发胀、面孔浮肿,有时拎着菜篮
走在路上,眼睛还是闭着的。
到了菜场,被气味一熏,才慢慢清醒。各色蔬菜在摊位上摆放齐整,红的绿
的,长的圆的,透着湿漉漉的新鲜劲儿;红白的猪肉用钩子钩了,悬在头顶,底
下的刀子磨亮了,砧板用开水烫好;除非节假日,其他荤类只一二摊头售卖,躲
在菜场最里头,整条的鱼和光鸡光鸭,冻在方正的冰里,一块块排列好,旁边搁
着敲冰榔头。爱娣边走边看,盘算蛋票、肉票和豆制品票的花费。
夏季亮得早,三点多时,满树鸟儿齐声放唱,天色霎时被唱得微亮。冬夜比
较长,五六点还暗着,容易睡沉过去。为此爱娣没少挨打。只能更警醒,感觉快
睡死了,就硬撑开眼。她浅浅地做了些梦,梦见爸爸回来了,抓起床边的瓜子壳,
往妈妈身上扔,妈妈被扔得鲜血淋漓;又梦见变成男孩儿,下身一根“茶壶嘴嘴”,
妈妈唱着歌,给她理了个寿桃头;最后是妹妹,关在方形玻璃屋里,爱娣想破壁
而入,一男却道:姐姐你脏,别进来。说完又哭。
爱娣醒来,发现钱赵氏真在哭,坐在窗前,脚边点根蜡烛,头发蓬散着。她
回过头,爱娣吓了一跳:妈妈满脸斑驳烛影,眼泪汇到下巴边,滴在前襟,湿了
一大滩。
钱赵氏怔了怔,爱娣也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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