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第二章钱爱娣(5)
钱保佑八岁时,离家出走过。趁着姐姐洗扫帚柄,走了三个街口,停在路中
央,“姐姐,姐姐”地叫。被邻居田大妈发现,领了回来。一男不在家,田大妈
带保佑回家吃晚饭。保佑扯着嗓子喊:“姐姐打我,姐姐杀我,大妈救我。”田
大妈给了两块大白兔奶糖。保佑拆开糖纸,各舔了一口,在袋子里藏好。
直到天黑透了,一男才找来。她走得两腿发麻:“急死我了,知道不知道。”
说完眼泪就下来。田大妈本想责怪她,叹了口气道:“别再打小孩了。你俩都不
容易。”一男领保佑回家,关门一记耳光:“让你告状! ”保佑手插在兜里,捏
紧奶糖,瞪着姐姐。一男也瞪他,但很快目光软了,过来摸弟弟的脸道:“脏死
了,快去洗澡。”
第二天,钱保佑跑去田大妈家。田大妈在烧饭,让他在地上玩一会儿。钱保
佑不玩,默默跟着。田大妈被瞅得心慌,问:“怎么回事?姐又打了?”钱保佑
上前拉住她:“妈,妈妈。”田大妈吓了一跳,又拿大白兔奶糖哄他。钱保佑收
了糖,走了。
自那以后,钱保佑知道了:要有糖吃,得靠自己。他挨完打骂,不再哭鼻子,
只搬了姐姐指定的小板凳,坐在门口。门外的世界,像裹了一层糖水,花草鲜艳,
空气爽洁,房屋的檐角亮汪汪的。
这一切,美好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9
一九八一年,发生了三件事。
十四岁的钱保佑跑去派出所,把名字改成钱惜人。爱娣劝说:母亲生前起的
名,不能胡乱改。“娘为了生你,把命都搭上了。”
“你说那个懒女人?连亲生女儿都要狠心溺死,凭啥让菩萨保佑?”
爱娣瞪圆了眼睛。钱保佑觉得她这副模样很蠢。
为什么改名“惜人”?一次,钱保佑半梦半醒,听耳边在叫:“惜人,惜人。”
第二晚又如是。想了又想,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上天的意思,惜——爱
惜,人——当然是自己。惜人,就是爱惜自己。
这年的第二件事,钱一男重新上了学。她进厂前是高中生,姐姐回来后,高
考恢复了。厂里的几个同事,摇身变成大学生。一男也去试。复习一年多后,考
取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系。邻里道贺,同事羡慕,久无音讯的钱桂林,送了二百
元的大红包,甚至钱赵氏的娘家,不知哪儿听说出了“女秀才”,也从乡下送来
两篮子鸡蛋,和三只喂得油光光的童子鸡。
一男很快感到,读大学太苦。一则没了工资,靠姐姐接济,生活拮据。二则
一男不擅理工,课程一深,就觉吃力。一学期下来,瘦成骨头架子,还得了近视。
鼻梁太窄,眼镜老是下滑,就不停用手去扶。她以指代梳,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
抓几抓,系根牛皮筋,粗硬的辫梢正好扎在领子里。年近三十的一男,说话爱刺
人,还得了疑心病,见人谈笑,就认定是在议论她。大家都说她越来越像死去的
钱赵氏。
第三件事,钱爱娣结婚了。她是病退的知青,回家三周后,进了里弄生产组,
制作手表带,一天工资三毛二分钱。
钱爱娣经居委会干部介绍,认识了乐鹏程,交往一阵后结婚。钱家住西头的
祥康里,乐家住东边的影子弄,中间隔着祥安里。祥安里是大弄堂,宽敞、平整,
七马路的孩子都到这里玩。钱爱娣和乐鹏程,也许一起玩过老鹰捉小鸡,但年龄
太小,记不确切,长大了更不走动,只了隔一条弄,却是十几年未谋面。
爱娣隐约记得,小鹏程秀气白净,一双大眼睛,女娃似的童花头,怯生生躲
在同伴背后。乐鹏程对爱娣却印象深刻,当年乐家姆妈曾说起:这女娃吃苦耐劳
脾气好,谁娶谁有福。
结婚彩照上的乐鹏程,满脸有福的样子,一张瘦面孔,唇红齿白地微笑,一
只肩膀侧到妻子背后,脑袋斜斜靠过去。爱娣则嘴巴微张,像是吃了一惊,不齐
整的刘海压住眉毛,让她的圆脸显得比实际的更阔。
照片背后,墨蓝钢笔写着结婚的日子,是爱娣的字迹。二十年后,乐慧在一
堆旧照片里翻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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