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第二章钱爱娣(9)
这时横穿出一位老人,乐明急转龙头,自行车向外倒去,翠娥整个人飞出,
甩在一辆并行的卡车头上,一滑,碾到轮底下去了。司机是新手,发现有状况,
下意识地一拐,又把倒地的乐明压进去。
乐鹏程听人说,卡车轮子把妈妈的腰都压平了,爸爸的脑浆混着鲜血流了一
地。乱穿马路的老头当即中了风,抬进医院就咽气了。父母亡故后,乐鹏程发起
高烧,足足病了一个月。
两家各派出人,打理后事。张翠娥的大哥张相根代表女方,要求将妹妹、妹
夫葬回乡下祖坟。虽然女人家不兴入祖坟,但张翠娥是暴毙,唯有用土镇着,才
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乐家不同意。这个书香门第,父亲乐扬,长子乐明,次子乐亮,都是知识分
子,母亲乐董氏虽是小脚,也识得几个字,做姑娘时念过几本经,解放后研习了
不少马列著作。唯物主义的信仰之家坚持火葬。
争执了半天,两家互相妥协:乐家出面操办追悼会,尸体火化。张家将骨灰
埋到乡下祖坟,为两人立一块碑,刻上黑字:“父乐明母张翠娥儿乐鹏程叩立”。
父母的追悼会,乐鹏程没去,火化仪式、土葬仪式,也都没去。几次听到敲
门,却四肢沉重,下不了床。一天,门被破开,叔叔乐亮冲进来,抱起侄子,一
摸额头,惊道:“鹏鹏脑子要烧坏了。”送至医院,吊了两天盐水,体温才逐渐
走低。
待乐鹏程下得床,父母已成两幅镶黑框的照片。他瞧着他们,他们也从墙上
瞧着他,目光严厉,像是在说:不学好,伤透我们的心了。乐鹏程想,是不是该
哭一场。酝酿了一会儿,哭不出,就作罢。
15
乐鹏程顶替父亲进厂,外婆严素贞上来照顾他。她不识字,又耳背,一只眼
睛白内障。除此之外,味觉也退化,做的菜又咸又油,吃得嘴角腻黄了,还在嘀
咕:“太淡,太淡。”
她逼着乐鹏程多吃:“瞧娃儿瘦的,都是饿出来的。”
乐鹏程已经成年,还开始赚钱。乡下大舅张相根觉得,老娘该留在乡下给他
带孩子、做家务。张相根的老婆张爱芬是同村的,做姑娘时奶大屁股大,娶来后
果然能生,现在已是第五个娃了。严素贞却道:“我给你们带过四个,做娘也算
做到家。老亲家闲着没事,也可以添添手。”
老太坐着骡车,颠着小脚,来到城里。乐鹏程在大床边搭个小竹床,铺了层
毛毯让外婆睡,还给她一把卷了须的旧牙刷,一块又洗脸又洗脚的毛巾。
路上车多不敢出去,弄堂里转转又怕迷路,严素贞整天坐在床边,等着做饭
洗衣的时间。她有点老糊涂了,早饭的豆浆缸子没洗,就开始下面条,下了一半
想起来,外孙在厂里用中饭,于是赶紧洗衣服,把糊了的面条留在灶上。她扫地
也力不从心,灰尘懒洋洋的不听扫帚指挥。只能蹲在地上用手抠捡,完后到水斗
边,黑糊糊的指甲直接拧干衣物。一次被乐鹏程撞见,自此剥夺她洗衣服的资格。
于是更加无所事事。严素贞倚着竹床,摇着破蒲扇,咕咕哝哝:“乐明啊,
你是文化人,心肠也好,翠娥跟我讲,你体贴着呢。翠娥说她腰疼,肯定是不听
我的话,坐月子时碰了冷水……”
有时嗑累了,突然醒转:“鹏鹏,晚饭吃啥,我给你做。”
“我吃过了。”
“噢,”缓缓神,又自言自语,“鹏鹏一个人,留在城里不放心,我虽年纪
一把,身板还算硬,总可添些手吧……”
平时乐鹏程只当窗外车多人杂,耳朵里吵了点。但好几次半夜惊醒,外婆的
声音鬼魅地飘荡,抬头是父母遗像,齐齐板着荧蓝的脸,妈妈还扬了扬眉毛,原
是想挤出微笑,看着却像在威吓人。她的脸还是完整的,胸以下全都变成血肉糜
了。乐鹏程害怕起来。
“别说了! ”
严素贞耳背,听到外孙床上有声响,“嗯?”了一下,翻个身,继续念叨。
乐鹏程一连几晚睡不好,心里烦躁,只能找块黑布,把父母遗像蒙起来。
乐鹏程发现,老太婆赶不走了。这两年乡下收成不好,张相根交了粮,还得
给公社倒贴钱。妹子刚死时,舍不得母亲进城,时间一长,觉得省一份口粮,就
是少一副担子,媳妇又在耳边撺掇,就不乐意老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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