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第四章秀姨(17)
经纪人领和尚们进大厅,将三张大桌拼在一起,竖起“甘雨开门”的横幅,
横幅前摆开四枝蜡烛,三顶唐僧帽,七八件锈迹斑斑的法器,一盘干得褪皮的硬
馒头,还有瓷像——菩萨、童子、牛头马面。其间点缀若干大小的招魂幡。
乐鹏程瞧着他们搭宝塔。很多彩色纸盒,由大到小往上搭,再层层地箍好塔
沿,塔尖安上电灯泡。灯泡与蜡烛相辉映,照亮各色小玩意,琳琅满目的。乐鹏
程有种错觉:这些成年人,仿佛是在玩过家家。
一个扁脸和尚记录家族名字:张相根、张相福、张爱芬、吕双双,还有小一
辈的男丁。众亲戚沿墙坐定。扁脸和尚将家族名册叠在桌上,居中主持,左右各
一老和尚和中年和尚。仨人披上棉布僧服,围好红色袈纱,拿起桌上的唐僧帽。
钵、铙、小鼓、唢呐、二胡、电子琴、木鱼。两个俗家乐师,三个主持,四
个小和尚。道场开始了,主持念经,众人跟唱,声部跌宕,器乐起伏。一刻鼓声
大震,一刻琴声柔缓。一名俗家乐师,一手握茶杯,一手弹电子琴,两眼来回瞄
着屋内女眷。乐鹏程觉得,只有二舅妈吕双双和表妹张爱华,还算有几分清秀。
大舅妈有些贼眉鼠眼,几个孩子也贼眉鼠眼,尤其死去的长子张端国,下巴和眼
梢全都尖尖的。
吕双双挨着乐鹏程坐下:“侄,乡下东西吃得惯吗?”
“吃得惯,好吃。”
“那是,”吕双双笑道,“城里的东西都打激素,今天烧的鱼,是端强、端
建从河里新鲜捕来的,菜是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鸡也是土鸡,养了好几年。”
乐鹏程忙不迭地点头。
吕双双又道,“知道端国咋死的吗?”
乐鹏程摇头。
吕双双道:“绝症,说是血里的毛病。老公公也是这病没的,相昌也是。”
蹲在天井里折纸钱的张爱芬,有意无意地瞄了吕双双一眼。
吕双双压低嗓门:“这病传男不传女。别看我家爱华是女娃,可比他们那些
个儿子孙子命长。”她撇撇嘴。
乐鹏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十来岁的张庄康正跪在地上,往铁锅搭成的
火窑里扔纸钱。旁边几个在折纸钱,用人民币在一捆上压六遍,再散开来,三五
张地折叠。张爱华招呼乐鹏程过去,乐鹏程过去,在厅槛上磕了头,又到火窑前
烧了几份纸。女眷只磕头,不烧纸,男丁又磕头,又烧纸。半个天井热烘烘的,
张庄康早已满头大汗。母亲张伍月催他起来休息。张爱芬道:“长子长孙烧的钱,
祖宗们才收得到。”两厢争执,吕双双走过去劝。
俄顷,张相根道:“扎些纸,到坟上烧烧。”一行男女,扛着拎着顶着成捆
纸钱,往田里去。走了一段,道:“老公公的坟找不着了,咱们捡个地方,烧了
吧。”于是停下,烧了一回纸。又走一段,就看见坟,严素贞、张相昌、张端国,
三个土堆并排,碑上刻着名字。张爱芬还没走到,人就软下去,哭声响起来:
“我的儿呀,命苦呀。”女眷们拉住她。她下了田埂,在石碑前烧纸。其余亲戚
在田埂上也烧了一堆。两堆火一前一后,烤得每个人汗流浃背。乐鹏程匆匆磕了
头。
张端强放起鞭炮。一些邻里小孩围上来,又跑又叫。端强、端建呵斥:“小
心! ”鞭炮响两声,哑两声,终于放完了。大舅妈抹着眼泪道:“去你爸妈那里。”
又过几片田,大舅妈一指:“那儿。”乐鹏程下去,看见墓碑上刻:“父乐
明母张翠娥儿乐鹏程叩立”。大舅妈给他垫了张纸,乐鹏程跪下,磕头,烧纸。
风向变了,乐鹏程上到田埂。火苗被风挑到三人高。忽地向左,忽地向右,枯草
劈啪直响。大舅妈说:“旁边也有个坟,不知谁家的,也替他们烧烧,免得穷鬼
来抢钱。”他们就在旁边的无名坟前扔了几叠纸。两边的火连在一起,犹如一堵
墙,阻挡在乐鹏程与他的父母之间。乐鹏程浑身流汗,腹腔里热热的。他呆住了。
回到祖院,和尚还是念经,读了家族名册,又与张相根对拜,然后三个大和
尚互拜。扁脸和尚脱了唐僧帽,乐鹏程恍恍惚惚,以为结束了,谁知又戴上,念
经声再起。人人一头汗水。吕双双道:“他们做完法事要吃荤的,我又杀了几只
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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