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第五章张美凤(1)
第五章张美凤
1
张美凤从阿乌嘴里听到六子的死讯。那天,她正与相好“野猫”在茶室打麻
将。下午三点,他们吃过午饭,打着饱嗝,沿街散步消化。野猫发现一间“阿凤
茶室”,指着对张美凤道:“是你开的吗,还挺大的。”
张美凤念玻璃窗上的贴字:“14元每位,无限量畅饮,自动麻将台,12元/
小时”。
“废话,当然是老娘开的,老娘想找人打牌。”
野猫打电话叫人。很快约齐仨哥们。张美凤进去占位。茶室冷清,一个外来
妹拿着茶水单,殷勤地跟在后头。张美凤嫌这桌近厕所,那桌靠空调,另一桌光
线不好,最后选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包房。服务员上茶的当口,兄弟们陆续来了,
其中一个带了女朋友。张美凤乜斜了那姑娘一眼:“四人一桌,来了五个。”
野猫道:“你打,我‘飞苍蝇’。”
张美凤道:“每次你‘飞苍蝇’,我都手气不好。”
这话得到应验,张美凤连输几轮,于是虎着脸,将牌一推:“野猫替我一局,
我去撒尿。”
张美凤从厕所出来。顾客较先前多了。柜台上有瓜子、青豆、蚕豆、花生,
盛在咖啡色的塑料小盘里。张美凤馋了,欲挑几样去包房,又一想,这倒像侍候
了那班小子。于是抓了一把瓜子,在走廊里慢悠悠踱步,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叫“碰! ”她踅到包间门口,一肥头大耳的家伙也在往外瞄,与张美凤瞅了个
正个儿。
那人朝身后道:“你接着打,”出来嬉皮塌脸道,“阿姐也在这里玩?”
“挺巧的嘛。”张美凤半笑不笑。
“我常来这儿,这是我的专用房间,”阿乌手一指,“阿姐好久不见,最近
跟谁混啊?”
“跟自己混呗。”
“阿姐这等人物,哪会闲置着呀。”
张美凤哼了一声。
“噢,对了,有件事儿,”阿乌突然板起脸,凑近嘴,“你知道六子的情况
吗?”
“不想听。”张美凤顾自向前。
阿乌跟着她走,硬把这句话塞进她耳朵:“他死了。”
张美凤停了几秒,又走两步。这次阿乌不再跟着。她把瓜子撒在地上,径直
回了包房。那里一轮刚完,四双手稀里哗啦洗着牌,野猫瞧见张美凤,哭丧道:
“手气不好。”
“没用的东西,”张美凤怒呵,“做足彩也输,打麻将也输,手气何时好过
! ”
野猫顿时被训萎了,旁边的兄弟打圆场:“总是有输有赢,坏运一过,好运
就来。”
张美凤白了那人一眼,将椅背上的小包一拎,就往外走。野猫忙拉住她:
“干吗呀?”
“回家。”
“说打牌的也是你。”
“现在我又不想打了,怎么样?”
一兄弟道:“阿姐不想打,咱们就收场,一起喝喝茶。”
另一道:“或者野猫陪阿姐散心,我们这里再叫人。”
俩人一走,屋里炸开了锅,有人问:“野猫怎让女人强过了头?”
答:“你不知道,这女人和毛头相好过。”
“相好过又怎么了,难道还镀了层金。”
张美凤到了家,往床上一躺,仍不搭理野猫。野猫在床边转悠了半天,就晃
到隔壁看电视。须臾,听他跟着节目哈哈大笑。张美凤过去,把门重重关上。
2
那天,被毛头撞个正着,六子裤子来不及穿,就从乐家跑出去。张美凤听见
敲门,死活不开。她躲在帘子后头,瞧着六子窜远,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这以
后,张美凤一个劲地想乐慧,闭眼就是她浑身抽搐的模样,整张桌子都嵌进她面
孔去了。
六子在路上扯了条居民晾晒的平脚裤,胡乱套上,飞奔到家,收拾了钞票和
替换衣物。当他挎着走江湖的大包,站在完全黑下来的路上时,反而不那么害怕
了。路灯在头顶啪地亮起,光线有点黄,有点红。在非机动车道走着,街头噪音
被路灯光放大了。骑自行车的人都缩头缩脑,从身边过去时,不耐烦地按铃。
大约是傍晚五六点。妈妈在家那会儿,如果六子没回去,就会接到拷机,总
是两个字:“吃饭”。六子就乖乖回家吃饭。吃完碗筷一扔,躺到阁楼上消化,
或者外出闲逛。妈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唠叨,翻来覆去那么几句:“不学好”,
“不上进”。收拾完,六子妈小睡片刻,半夜起床,骑五公里自行车,到肯德基
杀鸡,凌晨回来,睡到上午八点,起床去做钟点工。
六子长相遗传父亲,别人总夸:“陆阿姨好福气。”六子妈双手一摆:“我
这儿子,绣花枕头一包草。”她黑黑瘦瘦,手脚利索。六子一岁时,爸爸生肝癌
早逝,妈妈是外地户口,在街道废品回收站做了一阵。六子隐约记得,妈妈一早
带他上班,开了门,将笨重的墨绿色座秤从角落拖到门口,搬个小凳子坐着,有
人来卖废纸,就秤了斤两付了钱。她将书籍、报纸,和其他纸类分开,一捆捆整
齐结实地扎起来,沿着墙角叠好。六子坐在纸堆上,老鼠在脚边乱爬,也不害怕,
老鼠的眼睛乌黑滴亮,跟人眼似的。六子最早的记忆中,有只大老鼠,比六子的
脚掌还大,每天出来晒太阳,一些小老鼠跟前跟后。大鼠有固定领地,一过正午,
阳光正好照进领地。大鼠远看像一堆灰尘,被暖风吹到了,就懒洋洋动两下。小
六子心血来潮,狠踢了它一下,大鼠吱吱叫着,钻进阴沟。过了几天,六子的脚
趾被咬掉小块,不知何时咬的,不觉得疼,但把妈妈急得哭骂。
她回收站不做了,不知是否与此有关。后来捡过垃圾,捡出本钱了,开始卖
茶叶蛋。六子年纪稍长,就满街乱玩。打记事起,就觉得妈妈又老又丑。一次小
伙伴指着问:“这是你妈?”他答:“不是。”妈妈当场也装不认识,回家后狠
揍儿子一顿。六子不服气,大喊:“爸爸好看,妈妈难看! ”妈妈双手发颤,说
不出话。
妈妈常说,卖茶叶蛋辛苦。冬天十根指头像被冻掉了,双手肿大一倍,黑得
发紫,冻疮一烂,又红通通的。晚上回家,脱露指手套时,总是大声呻吟,手套
结在皮肤上,绒线细丝粘进伤口,一扯,脓水又化开。但最怕的,还是城管。那
一路的小贩,吆喝讨价,热闹无比,忽听一声:“来了来了! ”霎时慌张。或者
也没叫声,似平地刮一阵飓风,所有人都卷起铺垫,收起家什,狂奔起来。后来,
摊子终于没收了,妈妈拎着锅炉,想钻居民楼,硬生生被保安拦下。推搡之间,
卡车就开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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