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纪燕宁缩著脖子、闭上眼,认命的等著那热辣辣的疼痛,但没有,等了三秒
钟,什么也没发生。
偷偷的张开眼,发现那个好心、却倒楣被卷入误会当中的路人帮她拦下了这
一巴掌。
“做什么?”纪龄芳怒不可抑。
“喂,你放开我妈!”吴乃思跟母亲同一阵线,连忙附和,
“有话好说,犯不著动手打人吧?”
纪燕宁听见那人说著,修长的身躯就挡在她面前,像座山一样的护著她,让
她惊讶得——无言。
从没有人像这样护卫过她,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没有!
因为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再加上,第一次出现这种五条件帮她的人,竟然只
是一个路过的好心路人,种种的奇妙感觉冲击著她,让她只能愣愣的看著他的背
影发呆。
“你这人面兽心的混蛋!”纪龄苦奋力的收回打人的手,显得有些抓狂。
“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倒是有脸来,还敢干涉我管教家里的人?”
“人面兽心?”模样生得极为好看的路人面露讶色。“吴太太,你的形容词
真让人大开眼界。”
“开什么眼界,说你人面兽心还算客气了,我们家燕宁才十六岁,你要是有
那么一点羞耻心,就绝绝对对不该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弄大了她的肚子,
我要怎么跟她爸交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罪?”纪龄芳气得面红耳赤。
“吴太太,”温文俊雅的好看面容流露些许困惑之色。“你一定要这样戏剧
化又情绪化的说话?”
“你诱拐未成年少女,还有脸说我情绪化?”纪龄芳气得有脑中风之虞。
“诱拐未成年少女?”微笑,风度翩翩的那人,温和说道,“原来在台湾,
帮人捡个东西就能成立这样的罪名,这真教我惊讶。”
“……”因为他的话,纪龄芳愣了一愣。
“捡东西?”与母亲同一阵线的吴乃恩跟著一起傻住。
“如果你愿意冷静下来,仔细听听她说话,”指著身后一脸苍白的女孩,路
人好整以暇说道。“她刚刚试著跟你解释,她掉了东西,我只是刚好路过,看她
不舒服,扶了她一把,顺便帮她捡东西而已。”
“你骗人,”吴乃恩拒绝承认错误,强烈指控。“表姊她刚刚明明就在吐!”
“我刚刚不是说了?”路人帅哥不以为意的再说一次。“她不舒服,这也是
我为什么停下来帮她的原因。”
那温煦和善的斯文模样,完完全全的对照出吴家母女的歇斯底里,特别是在
他说明过后,真相更是让吴家母女窘上加窘,表情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可是……”这一回,声音由后方传来。
纪燕宁看著维护她的路人,表情甚为不解,细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阿
姨是吴太太?”
“对啊!”吴乃恩戒心十足的瞪视有好看外表的陌生人。“你为什么知道我
们家姓吴?”
一度被误会栽赃的路人没理会吴乃恩的叫嚣姿态,回头看著发出疑问的纪燕
宁,文雅清逸的俊颜仍是挂著笑,但这时的笑容更显柔和之意,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路人说。
回视他的凝视,黑白分明的乌瞳轻眨了两下,清秀白净的容颜满是不解之色。
“如果没有这些造成混乱的插曲,这时我应该已经正式登门拜访了。我是来
找你的,燕宁。”本该是陌生路人的男子准确无误的叫出她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纪龄芳不容许来路不明的人接近她的侄女。
“我姓凌。”俊秀的面容仍是那么样温文的、尔雅的,说出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话。“我代表燕宁的亲生母亲而来。”
咚的一声,捡拾了大半袋的时鲜蔬果又掉了一地。
纪燕宁惨白著一张脸,脑中空白一片。
早在登门拜访之前,凌兆纬就已经知道所有的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打从一开始他应允继母代为寻女的事情之后,他便透
过关系,找上徵信社帮忙,
他确实是费了一点时间跟功夫,但最终还是有了成果,因此在回台湾之前,
他就大约知道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就调查报告上来看,纪渊根本就不太管这个女儿,纪燕宁儿时是跟著爷爷奶
奶住,直到两个老人家都去世之后,纪渊前往大陆发展,就把女儿寄养在他姊妹
的家中,纪燕宁从此展开游牧生活,每个月就在几个姑姑家里搬来迁去。
从微信社所给的资料当中,凌兆纬可以推论出,他这没有血缘的妹妹过得并
不好,毕竟她所面对的,是那么样诡异的人际关系跟生活环境。
但是,直到昨日,他亲眼见识了纪龄芳母女俩的不可理喻,他才知道,所谓
的不好,是真的很不好。
他可以想见,待在那种环境下其实可称之为长期的精神虐待了吧?
尤其,凌兆纬很不喜欢纪家人说到他继母时的嘴脸!
虽然昨天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他那没血缘的妹妹拒绝跟他谈话,
那苍白震惊的模样让他只能配合,先退一步的离开。
他体贴她,想让她有时间做点心理准备,因而很快便走了,可是,即使是那
么一下下的时间,就足以让他发现,纪家人是用什么扭曲的心态来看待他的继母。
对凌兆纬来说,他自觉有义务为继母澄清,让他这个没血缘的妹妹知道,她
的母亲——那个生下她的女人,并不是像纪家人所说的那样,
所以他又来了,在纪燕宁放学的路上等她,想进一步的跟她谈一谈,顺道也
好问清楚,她是否需要他提供任何的帮助,
这是他承诺过继母的,所以他一定要做到……
纪燕宁通常是心不在焉的。
并不只是在同学眼中如此,在课堂之外,她确实常常心不在焉。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都是在想什么,真要认真分析起来,可以说只要是课堂之
外、不需抄笔记的时候,她几乎都是在一种放空的状态下过生活。
她就像一抹游魂,什么也没想,更不带任何个人的想法,静静的做著该做的
事,日复一日的。
这样的她,走路时本来就不太会东张西望去注意路边的闲杂事,更何况,在
经过昨天的事后,她一直都在想著那个传闻中的母亲,害得她整天都心烦意乱,
头昏昏、脑胀胀,反胃的恶心感不断。
在这种前提之下,要能引起她注意力的方式,只有一种!
杵在面前的身影阻挡了她的去路,人就在她面前,即使是心不在焉如纪燕宁,
也得从放空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很具个人特色的慢动作,她慢吞吞的抬头……顿住!
规律的心脏猛地失了序,是他,那个代表著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不知为何
而来的男人的意识接收到讯息的瞬间,从昨天就一直痉挛的胃部,此时更是抽痛
得厉害,痛到她又开始想吐了。
“没事。”看出她脸上泛青的苍白,凌兆纬温言安抚。“我只是想跟你谈一
谈,又没其他的办法,只能在你放学的路上等你了。”
这一回,纪燕宁并没像昨天那样,一得知他代表母亲而来就别过头,死命的
奔回家。
一方面是因为,经过一天的沉淀后,就算还没能完全的接受,可是那种打心
底涌起的排斥感,确实比昨天之前要好多了。
而最主要的是她因为不舒服,一整天又没吃什么,现在胃又痛得难受,都有
点眼冒金星的感觉了,哪来的气力跑?
“你还好吧?”凌兆纬察觉她强忍不适的表情。
“没事。”忍著难受,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走。
“你需要去看医生。”跟在她身边,他说著;其实从昨天就觉得她身体不对
劲。
“不用了。”明明疼得脑门快发晕了,她仍努力撑著,一不小心却说出从没
让人发现的事。“只是有点胃痛,忍一忍就好了。”
“胃痛?”想起她昨日不住干呕的模样,凌兆纬皱眉。“是习惯性的吗?你
家人知不知道?怎么不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她拒绝,声音虚虚的,但自有她的坚持。“我已经习惯了,通
常只要忍一下就好了。”
深植在血液中的低调性格,让她即使难受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了,也说得
像是忍一下就能好转似的。
即便现实的情况是,她不时发作的疼痛跟反胃,常让她背著人偷偷呕吐,她
也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所以始终很低调的假装没事。
“事关你的健康,怎么能习惯就好?”亲人一个个因为病痛而离世,凌兆纬
无法认同她的论调,说道:“你应该去看医生,仔细的检查……”
“不关你的事。”话一出口,纪燕宁就有些些的吓到。
那绝不可能是她会说出口的话语,因为那大大的违背她的个性。
更让她感到不安与害怕的,是她心底发酵的胀得满满、胀到她发痛又生怨的
情绪一陌生的情绪,陌生的自己,那让她无措。
“对、对不起。”她直觉道歉,习惯性的想逃避,“我要回去煮饭了,我、
我负责煮大姑姑家的晚餐,如果没在乃恩上补习班前准备好,我会被骂的。”
她慌乱到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急急忙忙的就想走开,但他拉住了她。
凌兆纬并不是医生,没有任何医学的实际经验,也没有什么透视人心的能力,
所以他无法一眼断定她的病痛程度。
但是他有观察力!
经由先前的徵信报告,外加他亲眼所见……就算接触的时间很短暂,可是对
于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他却有那么一点点摸透了她思路的方式。
她的慌乱、她的无措,她满满、满满不知如何是好的歉意全让凌兆纬看在眼
里。
那样的压抑,绝非一朝一夕所形成,对此,他无语,只能化为一叹——
“对不起。”他很突然的说。“我应该早点来的。”
她有些些的惊讶,因为他突兀的话,只能一脸问号的看著他。
微风轻吹著,路边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叶子与叶子之间的隙缝投射而下,映落在他修长挺拔的身
上,也投射在他迷人出众的脸庞。
他的眼睛,黝深墨黑得像是能吸人灵魂一般的迷蒙深邃。
她愣愣的看著他,听到他说出一句——
“你辛苦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通俗白话,都是国小时期就学会的生字,但组合起来,却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直直击中纪燕宁的心。
眼前,突然朦胧成一片,并不是平常她难受时,疼得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
就是那样雾成了一片,很突然的雾成了一片,
一直到他拿出手帕,帮她擦去颊上的湿意,拭去那些害她眼前糊成一片的过
多水气,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出来。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一时之间也无法让你柑信。”尔雅的俊颜满是诚恳
之色。“但是你的妈妈并没有遗弃你,至少,她绝不像纪家的人所说的那样子,
她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恶意遗弃你的母亲。”
她不信他,不想信他。
这么多年来,太多人对她数落她母亲的不是,就算……就算她曾有过小小的
期待,期望过母亲的出现,也因为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而绝望了。
“他们上一代的牵扯,不是我们做后辈的所能评断,但是请你相信,你的妈
妈一直没忘了你,在她去世之前,更是挂念著你……”
纪燕宁猛然抬头看著他,她怀疑所听到的。
“是的,她去世了。”他俊颜透著忧伤,低声解释。“是癌症,子宫颈癌,
就在一个月前,她等不到我打探出你的下落,就死了。”
纪燕宁看著他哀伤的表情,听著他语带浓浓不舍与惋惜的说明,整个人有些
些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才是正常。
她的妈妈总算来寻她了,在她梦想中,发生千次、百次的事总算成真了,但
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她的妈妈却已经死了?
她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模样更加引发凌兆纬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叹息,正要
对她说明他对继母的承诺,只要她有任何需要,他都会尽力予以支援帮助,但是
命运并没给予他开口的机会……
“燕宁啊,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大嗓门来得那么突然,纪燕宁还没回过神,住隔壁的李太太已经快步的走过
来。
“你们家电话没人接,所以你大姑姑打电话给我,要我看见你的时候,跟你
说,你爸在回来途中出了车祸,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叫你回家后,要赶快去医院
跟他们会合。”
“先说好,现在怎么办?”
几乎是遗体被推出病房,质问声就发难。
面对大姊的质问,两个做妹妹的不是很认同。
“大姊,小弟他才刚死,先别讨论这个吧?”纪二姊较为含蓄一点。
“二姊说得对,死者为大,小弟才刚走,别这样。”纪三姊附和。
“有什么好不能讨论的?”长姊如母,纪龄芳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小弟死
了,才更应该弄清楚,燕宁以后该怎么办?”
“这……”纪家的二姊跟三姊对视一眼,无法回答。
“以前是还指望著,小弟也许能在摄影界闯出一点名堂,所挣收入可以养活
一个家,至少养活他们父女俩,到时就可以接燕宁过去一起生活,所以我们才会
同意先帮他照顾女儿,但是现在他死了,什么都是空想了,总不能让燕宁像现在
这样,再继续搬来搬去的吧?”纪龄芳想得很实际。
纪家二姊跟三姊再次的对看一眼,仍然无法回答。
“我先说好了,你们大姊夫计划调职,想申请到他老家那边的学校,到时我
是一定得跟著请调,之后我们一家子会搬家,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带著燕宁了。”
纪龄芳率先说。
“我们家的格局你们是知道的……”纪三姊也抢著说。“也就三房两厅而已,
以前还可以,但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吵著要有自己的房间,我再拖也不可能拖
多久,所以先前挪给燕宁住的那个房间,恐怕……”
“那我也不是很方便啊!”纪二姊不甘愿的看著姊妹,抱怨道:“其实我老
公早就已经在抱怨了,你们也知道,他个性是很龟毛的,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一个
外人,他不知道念了我多久了,我也快安抚不住了啊。”
姊妹三人互看一眼。
“所以喽,现在怎么办?”纪龄芳的重点就在这里。“爸妈当初能留下来的,
早些年都让小弟给败光了,就连旧家也早卖掉了,也不可能让燕宁回去住了。”
“大姊,你就让燕宁跟著你们一起搬嘛,我们三个里面,就你跟姊夫最稳定
了,两个都是当老师的,捧的都是铁饭碗,收入好又稳定,多一个人吃饭又不成
问题。”纪二姊首先提议。
“二姊说得对,就算调职,多带一个燕宁也不会怎样啊,刚好可以跟乃恩作
伴嘛。”纪三姊赶紧附和。, “喂,你们两个克制一点,什么叫不会怎样?”
纪龄芳发难。“我跟你们姊夫领的都是死薪水耶,就算不提养老的老本,都不用
帮乃恩存教育费的吗?”
“说到教育费……”纪三姊一脸迟疑。“燕宁读的是私立学校吧?之前小弟
帮人拍照的收入虽然不固定,好歹也能凑一笔学费让她读书,可是现在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讲到这个,纪龄芳就有气。“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这孩
子怎么教都教不会,真是笨得要命,除了私立学校,还有什么学校可以让她读?”
“私立的学费很贵耶,我记得一学期连学杂费算起来要三、四万,不是吗?”
纪二姊计算了起来。“不只学费,还有生活费啊!”
“这也是开销耶。”家庭主妇的纪三姊也跟著计算。“小弟的工作虽然收入
不固定,但每个月多多少少会拿一点钱来补贴燕宁的生活开销,现在的话……”
“所以我才会说,现在该怎么办?”两个妹妹算计的事,都是纪龄芳刚刚就
想到的。
“大姊,爸妈去世前,都交代你要多照顾小弟的。”纪二姊首先想到长姊如
母论。
“对啊,爸妈他们交代过的,现在小弟也走了,所以燕宁……”
“我刚不是说过了,我跟你们姊夫也没有那个能力啊。”人不为己,天诛地
灭,纪龄芳没傻到担下整个责任。
“怎么会。”纪二姊算得很快。“你们两个当老师的,每个月薪水加一加,
也有十多万吧。”
“那怎么不说说你们两夫妻?”纪龄芳反击。“妹婿在日商公司做事,一个
人的薪水抵我们家两个人的收入,加上你们又说好不生孩子,也没有教育费的问
题,要养燕宁一个根本就绰绰有余。”
“对啊,二姊,反正你们不生,就干脆收养燕宁,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嘛。”
纪三姊马上应声附和。
“三妹,你说这什么话啊,我跟你二姊夫就是因为不喜欢小孩子,才说好了
不生的,还叫我们收养燕宁,这算什么啊?”纪二姊抗议。“再说,就是因为我
们不生,才要多存一点钱当老本啊。”
话锋一转,纪二姊也出击了。“反倒是你,虽然说你们家现在不大,但妹婿
是自己做生意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赚得可多了,换间房子对你们夫妻来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啊,为什么不由你收养燕宁?”
“话不能这么说啊,虽然这些年我们是赚了一点钱,但是阿良他还计划著要
扩厂,样样设备都要钱,那都还要贷款才能买的,而且做生意,周转金不用准备
吗?还有孩子的教育费,大姊才乃恩一个孩子,我可是有两个耶。”纪三姊大声
抗议。
三姊妹各执一词,还没找出解决的因应之道,却突然听到
“你没事吧?”
三姊妹回头,发现门没被关上,而她们谈论的对象,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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