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罗川德觉得不对劲。
他不知道,这一行四人出门玩的这一个礼拜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眼前的局势
来看,他只能称之为吊诡。
首先是凌兆纬对前女友的过于冷淡,再来是卡肯对纪燕宁的过分殷勤……当
然,他资讯要是没错误,卡肯的殷勤是起源于追求,那倒是无可厚非。
但是,要是被追求的那个人强颜欢笑,人前强装镇定如常,可只要没人在看,
总不时流露出忧伤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当中的原由就值得玩味了。
“宁宁。”趁其他三人走在前头观看会场流程安排,罗川德朝落后的地招了
招手。
“罗大哥。”努力不让笑容显得虚弱,纪燕宁乖乖的报到。
由画廊的负责人带著其他人去实际走一遍,说明展览的行进路线规划,罗川
德领著她到一旁问话。
“跟你说个好消息……”微笑,罗川德亲切道。“昨天画廊的经理跟我联络,
说到你的几幅画询问度很高,不过眼前先不急著卖,我把它们全列成非卖的展示
品……记得吧,我挑了一幅画,帮你报名参加今年美术新星比赛的事?”
“嗯,画是哥哥跟罗大哥一起挑的,”她知道那个比赛,据说是美术界的一
项盛会,为了奖励画界新人,每三年会举办一次绘画比赛。
“主办单位里面,我有认识的熟人,据内部的消息,你那幅画,很有机会拿
下今年的新人大奖。”分享好消息,也大致说明一下他的盘算。“我打算等那幅
画得奖、打出知名度之后,一口气提高整个的行情,再帮你的画作订价。”
“哦。”纪燕宁轻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
她的个性原本就是恬淡朴素,对于追逐金钱与名利这种事,是无法热衷起来
的。
更何况经由凌兆纬费时六年的潜移默化,她的认知已经被同化,很清楚的知
道,她未来的人生并不缺钱用,
在这些前提之下,即使罗川德告知的讯息,是那种会让一般人欣喜若狂的喜
讯,她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了,好消息说完了,换你说了。”所谓的好消息只是用来降低她的戒心,
现在才进入他要问的主题。
“我?”
“是啊,换你说了,这几天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开门见山,罗
川德也不跟她兜圈子了。
“没有,怎么这么问?”不擅与人分享心事,她一迳的强颜欢笑。
“宁宁,你知道我认识你那个哥哥最少有二十多年了,他的个性我清楚得很,
而你呢,几乎就像他的翻版,你说,我看不看得出你不开心呢?”罗川德要她自
己回答。
粉润的唇办轻轻抿起,
就算知道被他看穿她的烦心,纪燕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罗川德跟凌兆纬交手太多年,连带著也很清楚该用什么方式来引导她谈论让
她烦心的事情。
“是跟卡肯的追求有关吗?”他率先提出可能性,
她吃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不喜欢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吗?”罗川德假设。
秀气的眉头紧皱了下,她一脸困扰,轻道:“卡肯说要当朋友,我本来以为
只是当朋友,可是哥哥说我长大了,要开始谈恋爱,应该要多交‘朋友’……”
“那很正常叼。”罗川德持正面认同。“一般的女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
要是像你这样乖巧可爱的,只怕追求者都排到太平洋去了。”
他投的认同票,只让她脸上的郁色更加明显。
“嗯,哥哥也是这个意思。”她有气无力,低声说著。“他要我交朋友、谈
恋爱,他还说卡肯人不错,要我接受追求。”
“我相信兆纬他并不是硬性规定,要你一定得接受卡肯吧?”罗川德第一个
反应只觉得好笑,说道。“更何况,卡肯的条件虽然很好,但若是你不喜欢,一
样可以拒绝,重要的是你的感觉啊!”
“但是……”她迟疑,近乎耳语一般的低喃。“要是都没有喜欢的呢?”
罗川德愣了愣。
“罗大哥。”她迷惘的看著他。“如果……如果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出现,那
我该怎么办?”
哔哔,哔哗哔!
罗川德向来神准的第六感正哔哔作响著。
他知道,事情严重了,所以表情慎重,态度诚恳,用那专业级的、让人忍不
住产生信赖,因此哄得无数人眼睛眨也不眨的掏出几万、几十万美金来买画、得
以纵横整个曼哈顿区的沉著态度来面对她的问题——
“怎么会这么说?”
纪燕宁怔怔的看著他,看著他沉著又稳重、一副很值得人信赖的模样……
“是哥哥给我一个家,才有现在的我……”她低语。
思绪回到好早好早以前,回忆道:“哥哥从来不嫌弃我,不管是为了什么事,
他从来只有赞美……我还记得,他刚接我到美国的时候,我英语说得不好,跟不
上语言学校的进度,但他总是说:”没关系,慢慢来,反正也不急‘……“
“是啊。”罗川德掌握到谈话的诀窍,表示认同之后才能往下谈。“兆纬他
就是这样,生活步调比一般人慢,说他散漫,但某些事他又很有耐心。”
“嗯,哥哥很有耐性。”因为回忆,白净的秀颜上露著一抹忧伤但又幸福的
笑容。“他知道我在学校会紧张,所以从不逼我一定要快快学好英语,只是在对
话中慢慢增加英文字汇,然后陪著我看电视、听广播。”
“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曾经参与到一部分,罗川德还能跟得上她的思
路。“你刚到美国的头两年,他常拉我到你们家吃饭,让我陪著你练习英语会话。”
“是啊,哥哥他很努力的想帮我适应新生活,为了方便我上学,他甚至在城
里买了房子,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都是她很珍惜的回忆。
因为并不止于物质的供给,而是付出真实的情感,一如他最初的承诺,他当
她的家人,是用了心,用他的心在关怀著、照顾著她。
他让她知道,她值得被人疼惜,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像个没人要的附属品,
被人推托过来又推托过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归处。
是他,关心她、疼爱著她,给了她一个家。
也是因为他,她慢慢的摆脱长怯退缩的个性,寻回了自信心。
他给她的,是一个全新的人生,没有任何藏私,全然的付出,丰富了她贫瘠
的心灵跟情感。
她一直依赖著他的关心,也很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却没想到……
“哥哥叫我要谈恋爱,可是我不想要谈啊!”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满是迷惘。
“是不是等他和苏珊复合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陪我,所以哥哥才会叫我跟
卡肯谈恋爱?”
眼泪,没来由的滑落,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哥哥不要我了……其实是哥哥不要我了,是不是?”她问,眼泪直掉著,
无助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小羔羊。
能让一个温婉内敛的人难受到落泪,罗川德十分确定,事态严重了。
“宁宁……”因为太严重,即使是罗川德,也得想,下开场白。
“啊!”纪燕宁因为他的叫唤而回神,脸色大窘,改口否认:“没,没事…
…”
七手八脚的想擦去眼泪,但就像跟她作对似的,不听话的眼泪越擦越多。
“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哥哥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的,自然是不需要我了…
…”故作坚强,如果眼泪能止得住,效果也许会好一些。
罗川德可没那个时间跟精神,浪费在劝她不要哭这种事上头……
“宁宁。”他唤她,表情就像双子星大楼发生爆炸的那一天一样,沉声问:
“罗大哥问你一件事,只问这么一次,你想……你是不是爱上兆纬了?”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
因为过度的吃惊,她潸然不止的眼泪拜此所赐,总算顺利的止住,但也因为
吃惊,而一度失去思考能力。
就这样,他的凝重对著她的莹莹泪眼,两人相视无语。
“你别急著否认我的假设,仔细想想看……毕竟你的个性跟兆纬几乎是一个
模子印出来的,很有可能因为太习惯对方,加上个性上无可救药的迟钝,所以让
你忽略了这种事。”非常时刻,罗川德也顾不得讲究用词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她急著否认,慌乱得开
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陷入一种没有交集的状态当中;偏偏……
“罗川德。”连名带姓的叫,足可见凌兆纬的不悦,
斯文俊雅的面容布满寒霜,俨然一副“挡我者死”的气势,大步而来。
纪燕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入他的怀抱当中!
“你对宁宁做了什么?”质问,凌兆纬神色不善的瞪著好友,
看著那全然捍卫的语气与神态,罗川德皱眉,因为脑海中的奇异联想。
“我在问你话!”怒意更甚,凌兆纬选—步逼问:“你对宁宁做了什么?为
什么把她弄哭了?”
“你以为我能做什么?”罗川德感到莫名其妙。“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
——”
“没有!”纪燕宁难得强势的截断旁人的话语,拉著凌兆纬,深怕他冲动下
会打人,急这:“罗大哥什么都没说!”
因为哭过,小小的鼻头跟眉头染著粉粉的粉红色泽,但是没理由,整张脸都
红透了吧?
凌兆纬看著怀中的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宁宁你说,发生什么事了?”
白玉似的面颊烧得通红,本来就很不自在了,这会儿再被他直盯著看,罗川
德刚刚说的话当场发生效应,直让她有一种作贼心虚的感觉。
“没,没有,没事啦!”她轻轻的挣扎著,想避开这种亲密的、让她感到尴
尬无比的肢体接触。
罗川德接收到她求救的目光,只能君子风度的选择闭口不谈,即使凌兆纬逼
供的目光快把他看穿了也一样。
这两人回避的态度,凌兆纬要相信没事,那就有鬼了!阳下走动,逛什么动
物园?
连猴子都躲在树荫下,热到不肯动了,相较于走在艳阳下的他,他觉得自己
远比那些牢笼内的动物还要可怜,特别是,身旁心仪的佳人还那么的心不在焉,
那一次又一次无意识的发呆,逼得他的满腔热情都慢慢的冷却了,让他心里的苦
闷更是加倍又加倍。
他没说破,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
事情其实非常的明显,因为,颜色变了,佳人身上宁和安详的温暖色泽变得
混乱,即便多数时候仍是暖色调,但却是更强烈的色彩,是暖昧不明的那种混乱
色调。
卡肯有眼睛,他合理的判定,这些改变是因为凌兆纬而起。
“宁宁。”开口叫她,决定要面对现实。
纪燕宁猛地回神,让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蓦地胀红,急问:“什么?不
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
见她失神得这么严重,卡肯也只能苦笑。
“没,我还没说。”叹气,提议道:“那边有个展览馆,我们先去躲躲太阳,
这里真的好热喔!”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卡肯汗如雨下,种族性的白皮肤已经晒得通红,阳光美
青年的外表著实有些狼狈。
“对、对不起。”纪燕宁愧疚,只能道歉,没有任何异议,跟著卡肯躲到冷
气开放的展览馆中小憩。
一走进冷气房当中,卡肯舒服得呼出一口长气。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你休息一下,我去买个饮料……”
“不用了。”卡肯拦下了她,示意她跟著坐下休息。
安静,顺从,纪燕宁乖乖的跟著坐下,然后忍不住的又开始发呆。
见状,卡肯只能叹气。
“我不想多管闲事。”先声明,很直接的问道:“但是你要不要谈谈?”
“啊?”再次的回神,纪燕宁胀红了脸。“没、没事,不用了。”
“你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没事。”卡肯直接戳破她的谎言。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好脾气的卡肯一语中的。
“咦?”纪燕宁大吃一惊。
浅浅的粉红色泽转变成瑰丽浓艳的玫瑰色,卡肯知道他猜中了。
“不用太吃惊。”并没有猜中的得意感,卡肯叹道:“是你的态度太明显,
虽然我不知道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你跟罗谈完话后,你整个人就不对劲
了。”
“有吗?”心虚,因为没想到她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
“这几天,你拿我当挡箭牌,一直回避著纬,不是吗?”想他卡肯,年年名
列纽约时报所编排的黄金单身汉名单,这会儿竟沦落到变成挡箭牌,想到就心酸。
“对不起。”看著卡肯受伤的表情,纪燕宁极为不安。“我不是故意的,我
只是……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看著困惑、迷惘、不知如何是好的种种复杂色彩在她身上交替呈现,那样紊
乱的情绪,卡肯只能有一种联想——
“你其实爱上了纬,对吧?”
纪燕宁的惊讶感,已经不能用大吃一惊来形容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呢?
“我应该要早点发现的。”卡肯沮丧,为自己的迟钝而沮丧。“你们不是亲
兄妹,默契跟感情一直那么的好,那种融洽的感觉,不应该只是用兄妹感情能解
释的。”
“你、你、你……”口吃,他说得那么顺口,但是她的理智还没办法接受这
种事。
“难怪纬他对苏珊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举一反三,很多事,突然有了解
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误会了。”慌乱无比,纪燕宁想都不敢想这种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
样。”
“那是怎样?”卡肯问。
“这……”她要知道的话,又怎么会让自己这么狼狈,连看都不敢看哥哥一
眼,只能一迳的逃避,甚至连画展首日还要找藉口开溜,逛什么动物园呢?
“我知道!是我害你们吵架了,对不对?”卡肯自己想像了起来。“都是我,
我自以为是,找苏珊一起来玩,让你们起争执了,对吧?”
“不是、不是。”否认,很用力的那种。
“那到底是怎样?”卡肯让她的态度给弄迷糊了,
咬著唇瓣,纪燕宁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的紊乱。“总之不是你讲的那
样,是我……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宁宁。”卡肯慎而重之的看著她。“我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她点头。
“如果当我是朋友,愿意信任我,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
忙。”卡肯是认真的。
并非绅士风度作祟,或是死要面子而装出的风度,而是,他的喜欢并非那么
样的庸俗,即使追不到手,他还是希望他所喜欢的这个女孩子能得到幸福与快乐。
他的真心与诚意,纪燕宁感受到了,只是……
“并不是我不说,但……现在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她低语,配合著
改称谓,用卡肯能懂的语言,说道:“是那天,罗突然说……他突然说我喜欢上
纬……”
喜欢,这个字眼,她光是提到,就一阵的尴尬,脸红了一张粉脸,很难再接
口说下去。
“然后呢?”等半天没下文,卡肯只好追问。
很羞,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厘清那种混乱的感觉,确实是需要援助,所以只
得鼓起勇气。
“我觉得并不是那样,但又觉得很混乱……”恍如大海中的溺水者,对著卡
肯这块浮木,她细声道出内心的困惑。“如果不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我竟
然不敢直视他?”
苦恼不解的并不只一项!
“而且……我竟然找不到理由,为什么看见他跟苏珊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
得不舒服,想到他要是真的跟苏珊复合了,心里为什么觉得痛苦……可是,一直
以来,我以为我当纬是哥哥的。”这就是造成她矛盾的主因。“在罗提起之前,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他的心情,仅是亲人式,还是掺杂了其他。”
“你别苦恼,那并不是不可能的啊。”卡肯分析。“人有时候会因为太过于
习惯,而产生盲点,你们住在一起,日日夜夜的相处在一起,是很有可能因为习
惯,而忽略了那种喜欢的心情。”
“所以,我真的很可能喜欢上了纬而不自知?”这就足以解释她的慌乱与尴
尬,也解释了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与其一个人闷著头想,你应该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不!不行!”她摇头,急忙投下否定票。“这样子的心情,只是我自己一
个人一厢情愿,苏珊跟纬才是一对,当年就是因为我,才害得他们吵架分手,现
在他们有机会可以复合,绝不可以因为我的心情而影响他们。”
“胡说什么呀!”不认同,卡肯大大的不认同。“复合的事,只有苏珊一头
热吧。”
她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去做“破坏人家感情”的事。
“不行不行,这种事,自己闷著头想没有用,对质去,我们对质去!”
咦?
纪燕宁傻眼,还没来得及投反对票,就让热血的爱情勇士给拖著走。
这……这……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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