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痛,皇甫殿臣在浑身疼痛中醒来,而且不只是痛,还很麻,他觉得他右手臂
麻得很厉害,上头沉甸甸不知压了什么,让他的手麻到要失去知觉。
努力压抑下那阵昏沉的感觉,他试着弄清状况,一张眼,却看见他怀中抱着
一个沉睡中的女子。女子?他怀抱着?
皇甫殿臣有片刻的僵硬,一度以为眼前的画面是出于某种次元扭曲的时空,
造成他眼前产生幻象,但他头部的疼痛及手臂的酸麻很快让他理解到一切都是现
实,并非什么见鬼的幻象。
但,他怀抱着一个女人?
皇甫殿臣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他努力的回想、用力的回想,他记
得……记得为了避开一只该死的松鼠,那只松鼠命大,遇上反应快、驾车技术一
流的他而逃过一劫,但他的运气不是顶好,紧接在他车后的驾驶搞不清楚状况,
就这样直直、直直的撞上了他。
然后……然后他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回想起来,当时只觉得头部一阵剧
痛,似乎是因为车尾受到撞击力而使他撞上车窗的关系,之后的记忆零零散散的
怎么也凑不全,他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问他有无紧急联络人,当时他报出武
少磊的手机号码,再之后……
这该不会是武少磊吃饱了闲着,送他的“礼物”吧?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还记得前两年过生日时,武少磊准备的惊喜
就是一个上空女郎,他怀疑这回同样是那个无聊人的新把戏,只不过……怎么这
女的越看越眼熟?
慢!这人……这人不是登堂入室进驻他家,把他的住所当成员工宿舍住,还
住得很理所当然的那个女人吗?
纯属反射动作,当皇甫殿臣回过神时,他左手已用力一推,把压叠在他右手
臂上的人一把推了下去。
“啊!”惨叫声同时响起。
睡得迷迷糊糊的杜瑞仙差点让这突如其来的一摔给吓死,一双手不知该先揉
屁股、肩侧还是头,一脸不是很清醒的傻呼呼模样,努力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压抑下最初的愧疚感,皇甫殿臣一脸阴沈的看着她。
他气,非常非常的生气,气自己看走了眼,竟一度以为她或许跟一般的淘金
女郎不一样,结果现在事实证明了──没两样,她跟那些贪图他背景势力的女人
并没两样,唯一不同的只是她比一般女人更为高明,险些连他都骗了过去。
杜瑞仙慢了好几拍才接收到他传来的敌意,也就因为发现了,正在为掉下床
找理由的她忍不住一怔,因为他的臭脸而冒出一个大胆假设。
“呃……是你推我下床的?”她怀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干么用一张臭脸对
着她。
“你要是不爬上我的床,我就不会推你。”皇甫殿臣阴恻恻的开了金口,胸
臆间有股怒火正在燃烧着,也不知道这股怒火是为了他看走眼而气,还是因为她
的不自爱,竟然跟一般淘金女郎没两样的事实而多恼一些?
“我?我爬上你的床?”杜瑞仙险些没让一口气给呛死。
士可杀,不可辱!
忘了疼痛,她跳了起来,一手插着腰,以茶壶状开骂。“你是撞坏脑子了吗?
什么我爬上你的床?明明就是你不讲理,发神经似的硬把我拉上床,这事我都还
没跟你算帐,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皇甫殿臣哼了一声,不信她的话。
“不信?不信你问你朋友!”杜瑞仙也动气了,气恼的举证。“你的朋友也
看见了,明明就是你强拉我上床的。”
朋友?指少磊吗?
“他人呢?”印象中,他告知的紧急联络人应该是武少磊,但为什么眼前只
剩下她一人?皇甫殿臣眯起眼,诸多疑点涌上了心头。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想起迷迷糊糊睡着前所看到的事,杜瑞仙表情显
得怪异,扶着头,她觉得自己也昏了。
哇哩,那些……那些画面到底是不是幻觉啊?
“发生什么事了?”皇甫殿臣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呃……如果……如果不是幻觉,又如果……如果不是我眼花看错的话,他
从那里……”指着窗户,她一脸怀疑地道。“他从那里跳出去,然后有人进来找
他,再来就追着出去,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明,但其实连她自己都很不信这种说辞,可奇怪的是,他对她这一番不
合常理的说法竟然没有半句指正,只是闭上了眼,似乎在想什么似的。
不知道他正在压抑突然而起的晕眩感,杜瑞仙不知所措的抓抓头,以为他是
在想句子来骂她,怕被认为胡言乱语的她一脸苦恼,忍不住开口道:“我知道你
觉得很难相信啦,其实别说是你,就算我亲眼看了,到现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原以为那都是幻觉,可是睡一觉后,好像一点帮助也没有……因为你是存在的,
我也是存在的,地点也没变,这表示一切都是真的,我自己想想也觉得很困扰…
…”
在她的碎碎念中,皇甫殿臣忍过一阵的不适,神色不耐的扫了她一眼,希望
她闭上嘴还他一个安静,可惜杜瑞仙完全没发现他的暗示,偏着头,一脸撞鬼的
表情,喃喃自语着她自己才听得懂的言语。
“喂,你那朋友是干什么的啊?”百思不得其解,她决定问他,把事情问清
楚再说。“你知道吗?他竟然从六楼,从六楼的窗户出去耶!而且后来出现的那
几个人好像是要抓他,又好像不是,因为他们嘴里叫着少主、少主的,这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皇甫殿臣沉默,对于武少磊的特殊背景,他并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告诉她。
“喂,你说话啊?你不觉得在我经历过这么多奇怪的事后,有必要给我一点
合理的解释吗?”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
这应该不是她敏感,事实上打从她住进那个员工宿舍、遇上他这个室友后,
她所经历的人事物都朝怪异的方向发展。
“要求合理解释的该是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在我的病床上?”皇甫殿
臣避重就轻,板着脸要她解释。
她不喜欢他那种条列式的问法,于是也很不高兴的条列式回答他的问题。
“我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好心,会在你床上,那就要问你了。”
皇甫殿臣眯着眼看她,不满意她的回答。
“看什么看?没看过啊!”她着恼的瞪回去,低咒。“要知道你这么不知好
歹,当初我就不来了,真是气死人,以后我会学乖一点,别再惦着什么室友的情
谊,下回你再发生车祸,我绝不会再因为一时好心,就跟着你朋友来探望你……
哼!害我不但被白吃豆腐,还得像犯人一样的被质询,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你要我相信,是我动手拉你上床的?”皇甫殿臣冷笑。
“当然是你动手的,而且力气大得要命,你看……”她拉开长袖,露出一截
白嫩藕臂,指着上头一圈的黑青道:“这就是你那时候留下来的,很痛耶,而且
你抱得那么用力,我挣也挣不开,再说我也怕我太用力会不小心弄伤你,根本就
不敢乱动,这些你朋友都知道的,不信你问他嘛!”
她说得信誓旦旦,加上手臂上有据说是他留下的指印做铁证,感觉似乎真有
那么一回事。
但皇甫殿臣依然不相信,他不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也不记得他有做过这种
事,他努力的回想,在车祸后的片段印象中,他想起……想起最后的记忆,是回
忆很多过去的事,很多,而且是太多了,多到他现在无法一一回想起来。
真要细思的话,隐约中,仿佛有点印象,他想起了母亲,已经离世很多很多
年的母亲,更甚者,他好像在逆光中看见了她,感受到她呵护着他,用着离他久
远、远到几乎要被他遗忘的无限温柔与慈爱,细细的呵护守候他。
他记得,记得这些,也记得他伸手去抱……糟!
皇甫殿臣心中一凛,可表情目光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定定地看着她,暗自猜
测起,他是不是在意识恍惚中,将梦幻与现实混淆,做出了错误的行为来?
“喂,你没事吧?”见他不动也不讲话,杜瑞仙那不知是天性还是后天养成
的小妈妈操心个性忍不住跑了出来。
就在她大为担心的时候,她更后知后觉的想到一件事。“糟了,护士说你醒
来后要按铃叫她,我都忘了这回事……”连忙补按叫人铃后,她担心的询问他。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见她担忧与慌乱……他认得出那是真的慌乱,因此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要
慌乱?为什么她要为他担忧?对她来说,他终究也只是个有“室友”身分的陌生
人而已,不是吗?
室友,他已没有精神与气力去探究这当中的误会是从何而来,而,这当中要
以她的认知来论的话,若说她基于未来“室友”身分的情谊来看他,这点他还能
理解,但,有必要做这么多?
连他是死是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当自己事一样的紧张跟担心,这……以
一个陌生人来说,有必要吗?
不知是真的头痛,还是因为她的行为使得他晕眩,皇甫殿臣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也弄不清该不该归咎于病痛,对她……他觉得有些感觉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了,或许这样的感觉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一直不愿正视与承认而已。
若他愿意正视与承认,真要细想起来,打一开始在他屋中初见她,当她一身
居家打扮、毫无设防的招呼他,并像个寻常家庭主妇一样亲手做了热腾腾的晚餐,
陪着他吃一顿普通家庭式的晚餐时,他就该知道,她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硬撑起的排斥感本来就维持不易,这会儿更是在不知不觉中软化、消逝,皇
甫殿臣不再为难自己,他放弃了……
“喂,你怎么了?”杜瑞仙越来越担心了,她感觉得到他有点不一样,但哪
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那让她很担心,怀疑他是不是哪里疼痛得厉害?
皇甫殿臣没开口,他目光不变,一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唯一改变的,是
他的眼神,原来疏远冷淡的神情淡去了,转而用一种深沉复杂的目光定定的看着
她。
“你……你干么一直看着我?”杜瑞仙低头看看自己。
还好啊,她衣服都在,没问题啊!
确定自己一切完好,没出问题,她抬头,小脸上的担忧越见明显。
糟糕,如果不是她有问题,那就是他有问题了!
纯属直觉反应,也没细想合不合宜,她当下放软声音,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
他说:“听话,哪里不舒服就要说,等下医生护士来了,才能知道你哪里不舒服。”
看着她的复杂目光中又多了几分不解,他不明白,不明白她怎能用这么样温
柔,这么样、这么样温暖人的声音语调说话?
见他依旧不言不语,杜瑞仙忽地垮下了脸,有了很不好的联想──
“你……你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电视剧中,主角们要是车祸后大难不死,仅受点皮肉伤的那种,十之八九都
会失忆……
但那终究是电视剧,现实世界中,真有那么容易就失忆的吗?
一个礼拜过去,这成为杜瑞仙心中最不可解之谜!
当然,并不是什么很强烈的、让她坐立难安的不解法,她只是想到时会有些
些的纳闷,毕竟她从没碰过失忆这档子事。
就像现在,帮他头上的擦撞伤换药的时刻,对着那快痊愈的伤处,她又忍不
住想起这事,然后又纳闷了起来。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她突然问,棉花棒沾着医院交代的药水,细
心又轻柔的为他涂抹上新药。
“嗯。”皇甫殿臣随口应了一声。
“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吗?”她又问,真的很难想像记忆空白一部分的感觉。
“嗯。”他继续应了一声,很理所当然似的,并不觉得自己撒下了什么漫天
大谎,更不会感到心虚。
她轻叹一声,有无限的同情。
“怎么了?”他状似无意的问,实则严阵以待,担心她起疑了。
“没什么,我只是很难想像记忆有一段空白的感觉。”她倾身,朝他的伤处
轻吹几口气,就像小朋友在诱骗小朋友,说“痛痛吹吹就不见”似的。
香气随着她的接近而明显了起来,不是一般坊间人工制成的馥郁香气,而是
一种淡淡的、混合著食物香味的甜甜气息,会让人想起稚儿时,母亲拿着糖果笑
语诱哄的甜美回忆……
正要拿纱布帮他覆上的杜瑞仙突地看见他出神的表情,拿纱布的动作一顿,
素手担心的捧起他的颊,细细审视。
“你没事吧?”她有些担心他,这不是她的错觉,这个礼拜她常常看见他有
这种发呆的表情,她好怕他哪里不舒服又不说。
近距离看着她关心的小脸,皇甫殿臣又是一阵的怔然。
“凯尔?”她唤着唯一能得知他身分的英文名来唤他。
“没事。”皇甫殿臣回神。
“真的吗?你要是不舒服就要说,千万不要忍着当没事。”她不放心的交代,
虽然认识不深,但莫名的了解他别扭的性格。
“嗯。”他又是随口一应。
“别这样,我是说认真的。”不喜欢他轻忽的样子,她努力板起严肃的模样,
道:“我听不懂德文,不知道医院那边讲了什么、列了哪些该注意的事项?问你
你又都说没事,这已经很不好拿捏该怎么照顾你了,你若再隐瞒着不舒服的事不
说,因为这样而有了严重的后遗症还是病变,你说怎么办?”
“医生交代我多静养就好。”皇甫殿臣抬出他早先预设好的说辞。
“是吗?就这样?我看那时他跟你叽叽咕咕讲很久耶,而且昨天我们去复诊,
除了检查,他至少也讲了五分钟的话。”她不信,虽然她不懂德语,但用想的也
知道,十来分钟的谈话不可能只一句“多静养”能交代的。
“我说过了。”他提醒她。
“我知道你说过了。”她嘟囔,觉得很不对劲。“你说医生那时是在说明你
的病情,但除了说明,总也要说点治疗的事吧?好比怎么治疗你的失忆症啊、怎
么改善啊这一类的。”
“他说顺其自然,因为这种病症不是药物所能控制,幸运的话,睡一觉就恢
复,要是运气差一点,就只能维持原状……”
“原状?就是说永远都想不起来喽?”她插嘴。
“嗯,医生说了,眼前的话,只需先观察看看能不能自然恢复,要是没有任
何的进展,要我们先有心理准备。”皇甫殿臣瞎扯得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并不指望谁会理解,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解释,为何他要顺着她最初的误
解,真当自己丧失记忆似的配合起她的误会,甚至还仗着她不懂德文、将医生的
诊断瞎扯一通,讲得他真像她认定的那样,丧失了记忆。
真要平心而论的话,他只是想……只是想多看看她为他担心着急的模样,那
种、那种为他、只为他一人而起的忧虑与关怀的感觉……他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
样的,但对他来说,那样的感觉很是珍贵。
因为她呵护善待的,是他这个人,单纯就只是他,只针对他这个人而已,而
非皇甫殿臣这名字、以及这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说得明白一些,对于他,其实她根本就毫无所知,但她并没有因此而不顾他
死活,反而很理所当然的自动肩负起照顾他的责任,像个无私的母亲一样接受了
他,细心的照顾着他。就为了一个“室友”的关系,就只因为她认定他是她的室
友……
他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却很享受……说来变态,但他享受……确实很享受她
忙前忙后为他张罗一切、那种被细细呵护照顾的感觉,因此,当她误以为他失去
记忆、急需人照顾时,他没有否认,甚至于还顺着她的误会,一再佯装自己失忆,
然后骗取她的关怀照顾。
事情的发展很理所当然似的,但,他总是不明白啊!
“什么?”没听真切,杜瑞仙一愣,停下贴透气胶的动作。
也是直到她反问,皇甫殿臣才省悟到,他竟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既然问了,就问清楚吧!
小巧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她偏头看他,好似在思索这问题……
“因为你没人照顾啊!”片刻后,她说出理所当然的答案。
皇甫殿臣一愣,因为她的答案。
“你想想,你丧失了记忆,也不记得你是谁……就连凯尔这个名字,都还是
从医院那边得知的,然后呢,我们虽然有你给医院看的证件,但上头除了凯尔这
个名字、出身年月日跟数字外,又没有写清你是干么的、有什么亲人还是朋友能
照顾你,这样我不照顾你,谁能照顾你?”她觉得这是很简单的问题。
皇甫殿臣没办法接话,因为她这种简单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的逻辑能力。
贴上最后固定纱布用的透气胶,完成整个换药步骤,她忍不住嘟囔了起来。
“说起来你这人真是神秘,家里竟然找不到什么电话簿啊、户口证明之类的东西
来追查你的身分。”
这回他更不敢接话。
能接什么话呢?总不能告诉她,在她寻找前,假意要帮忙的他总抢先她一步,
不是把能证明他身分的资料全藏起来,就是说谎表示什么也没找到!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不让她找到任何证明他身分的文件资料,既然是故意,
那就不可能会在这时、或是任何时候自首。
单纯如杜瑞仙,又怎知他的心思?
她叹气,为他“失忆”的处境忧心。“说起来,要是那天出现在医院的那个
神秘怪人能出现就好了。”
他扬眉,知她有话要说。
“你想,他是你朋友,一定知道关于你的事,可惜那天他跳窗而出后就没再
出现过,而依你现在丧失记忆的情况下也记不得他,根本没办法跟他联络,这情
况真是糟糕……”一边收拾包扎用的急救箱,她又叹。
“我看电视上演过,那种丧失记忆的病,最需要有熟悉的人事物来刺激病患,
这样病人恢复记忆的可能性会提升许多。”她提出她的电视心得,甜美的脸蛋皱
得苦苦的像个苦瓜说道。“但现在我们根本搞不清你的过往,曾结交过什么朋友、
还是有什么亲人,这样要怎么帮你恢复记忆啊?”
所有的愁苦在下一秒间终结,厨房突然发出“当”的一声声响,引开她的注
意力,原来苦瓜一般的小脸霎时绽出欢喜的笑,喜孜孜地说道:“蛋糕烤好了。”
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抓着急救箱就跑,而那份全职家庭主妇的性格在
接下来短短十秒内展露无遗……
一、二、三秒,快速冲刺,然后,半途中忽地停下,利用五秒钟的时间开柜
子、将急救箱归位,顺手还将急救箱旁的小物品挪了下,感觉全各就各位后,柜
子的门瞬间关上,接着朝最终目标──厨房──马力全开的直奔而去。
皇甫殿臣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他个人对于这种善用时间的景象──虽
然这一个礼拜内已看过无数、无数次──可每每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感到那么
的不可置信,然后情不自禁的看到入迷。
入迷,是的,他总是看到入迷,他也不懂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就是
觉得她忙乱中快速、且有效率处理事情的整个过程很是让人为之着迷,他往往看
着看着就不小心出神了……
不用细想,皇甫殿臣跟了上去,在食物香气满满的厨房中,玲珑娇小的身子
正在忙碌着,看见他跟了进来,毫不吝啬的赏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喏,又成功了。”她展示手上热腾腾、香喷喷的蛋糕。
“这是要做什么?”皇甫殿臣直觉的问。
这些天来,只要一有空,她逮着机会就是做蛋糕,整个注意力除了耗在照顾
他之外,其他的就全放在那台烤箱上头。
一点也不夸张,她对那台大型烤箱之情有独钟的,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天天玩、怎么玩都玩不腻,一下子是奶油布丁蛋糕,一下子是香郁的卡布其诺蛋
糕,再不然就是榛果奶油蛋糕出炉,弄得整个房子及她身上都是浓浓的食物香气。
皇甫殿臣可以说是天天看着她兴冲冲的忙着玩弄那台烤箱,然后屋中就两人,
很理所当然的,他成为她所有战利品的品尝享用者。
也就因为这样,他已经或多或少知道她的作业流程,知道这个刚出炉的蛋糕
得先放凉才能进行后制工作,尤其是这种没事先添加味道的阳春型的白蛋糕,现
在是一副白光光的模样,可最后将会调味布置成为什么口味的蛋糕,就完全得看
她的心思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这次我想做蓝莓慕斯蛋糕,你说好不好?”她询问他的意见,毕竟他是消
耗这些甜品的主要战力。
他没接口,只是很自动自发的拉了张椅子,迳自在食物处理台边找个位子坐
下。
看着他的动作,她笑了开来,知道这是他应允的回答方式。
“真好,这里有大烤箱,又有你可以帮忙吃蛋糕……”清丽的小脸绽着明亮
的喜悦光彩,不由得发出幸福的叹息声。“回去后,我一定会想念这些的。”
皇甫殿臣一僵,心底莫名的感到一阵慌,因为她的话,也是到这时他才想到,
她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事实。
“你都不知道,在家里的时候,不但没有这种专业又好用的大烤箱,我千辛
万苦弄半天、利用一般烤箱烤出来的成品也没什么人要吃,大君忙,一方面也为
了怕身材走样就少吃,小军的话是不爱吃甜食,怎么哄、怎么拐也不吃,跟他们
比起来,你真是太棒了。”她赞美他。
“”大军“?”小军“?”他抓住一个重点句,印象中好像先前也曾听她提
起过这两个人名,直觉问:“谁?这是谁?”
“他们是我的家人啦!”完全不以为意的杜瑞仙一语带过。
家人,原来是她的家人,可能是她的兄弟吧!
皇甫殿臣如是猜测,很没道理可言的有种安心的感觉。
杜瑞仙哪知他的小心思,将手上热腾腾的烤盘放到一边待凉后,脱下隔热手
套,用手摸了摸旁边另一份先前就已烤好、放在那里待凉的蛋糕,满意道:“嗯,
这一个差不多了。”
打开冰箱,她又捧又抱的拿出瓶瓶罐罐及一些所需的食材,一边说道:“对
了,说到这个,这边的电信线路到底要修多久啊?电话一直都不能用耶。”
“怎么了?”他问,神情自然,就是没什么表情的那种。
她一直就不知情,所谓的线路维修,其实是他大手一拉,将电路箱中通讯的
相关电线拉掉……不为什么,就只因为他不想她将这边的情况、也就是他出车祸
的事传回台湾──不论是他的表姊还是父亲,他一点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因此
他很理所当然的在第一时间内趁着她不注意,将屋中的电信线路偷拔掉了。
电话突然不能使用,她当然会提出来问,而他很自然的予以回应,推说是这
一区正在做线路大整修,因此线路会有好几天无法使用,算一算也拖了一个礼拜,
她会再问起,一点也不奇怪。
“你要打电话?”对于隐藏情绪反应这一回事,皇甫殿臣实在是太过明白与
了解,因此始作俑者的他发问得自然,连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
“对啊,这几天我都没打电话回去,我怕大君会担心。”又捧又抱拿出一堆
所需用品后,她还不忘空出一只手,为他拿了一个牛奶布丁,续道:“出国前我
跟她说好了,至少会两天给她一通电话,现在这么多天都没联络,她应该很担心
吧?”
她叹了口气,将布丁搁在他面前,一脸困扰的问:“凯尔,你确定是线路维
修吗?怎么修这么多天?会不会是电话坏啦?”
“我等一下再看看好了。”他接过牛奶布丁,顺口应了一声,至于要不要将
系统线插回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她笑咪咪的接受了他的敷衍。
一度,她那太过愉快的样子真会让人不由得心生罪恶之感,但皇甫殿臣自动
甩开那阵罪恶感,默默的吃起面前的布丁。
“你先吃这个,等下就有欧培拉蛋糕可以吃了。”对着安静吃甜品的他,她
豪气干云的做起预告。
他点头,表示知道,其实内心底才不管她想做什么蛋糕,相较于她要做什么
蛋糕,他更想问的,是关于她离去的话题。
但……这种事该怎么问呢?
他自己也知道,她本来就是一个过客,一个误把他的住处当员工宿舍的过客,
停留下来的时日,其实是为了代表公司参与这一回的水晶钻饰展。
若没有一连串的阴错阳差造成他“失忆”的话,他们两人根本不会有这一个
礼拜的交集,因为她会被他赶出屋子,住进饭店中由公司的人员接待、安排四处
游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正式报到前,公司原订的福利、也就是免费招待游
玩的时间全用来照顾“失忆”的他。
他的思绪有些紊乱,因为她,他从没有这样过,那种没头绪,不知该从哪里
理起、乱七八糟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杜瑞仙完全不懂他的烦闷与困扰,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与食材,她围起围裙,
准备大展身手。
“你都不知道,我一直就想试试欧培拉蛋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试验而已。”
她语带兴奋。
嗯嗯,蛋糕体有了,咖啡酒糖液跟义大利蛋白奶油霜事先全准备好了,现在
就差GANACHE 酱了……
两边的炉火都打开,杜瑞仙可忙碌了,一边隔水融化带着些苦味的巧克力,
一边是忙着将鲜奶油煮开;将两者融合搅到油亮状后,她快速的在装饰盘上铺上
一层纸,取过第一片蛋糕体放好,先刷上一层咖啡酒糖液,然后抹上一层义大利
蛋白奶油霜,紧接着在第二片蛋糕体下方刷上GANACHE 酱,然后叠到蛋白奶油霜
的上面。
这样的动作一直重复着,用一种组合的方式,她在每一片蛋糕体夹层内覆上
了咖啡酒糖液、义大利蛋白奶油霜和GANACHE 酱这三层的馅料,以此类推将其余
的蛋糕条都组合起来。
最后的最后,她抢着时间在GANACHE 酱变硬前,将它淋在蛋糕体的最上层涂
抹均匀,然后就是放入冰箱等冷却成型。
整个过程的流畅俐落简直可以称之为艺术,做出来的成品更是一种艺术品,
就连杜瑞仙自己都很满意这次的成果。
“好啦,现在就等着吃了。”关上冰箱,她一脸满意的笑。
没接腔,正在挖最后一口布丁的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那我们去修电话吧!”她紧接着说道。
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叹。
眼前他最不想听到与面对的,就是这个!
※ ※ ※
嘟一声、嘟两声、嘟三声……
嘟七声、嘟八声、嘟九声……
嘟十七声……二十一声……二十五声……
“奇怪,没人接耶。”挂上电话,杜瑞仙一脸纳闷。“刚好出去了吗?”
皇甫殿臣没接腔,坐在食物处理台边、先前的位子上,挖着他“修复”电话
的奖赏品──最后一块焦糖杏仁核桃蛋糕──很认真地吃着。
过去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吃甜食的,直到她出现,因为她对那台烤
箱的情有独钟,对着每天烤出来的各式蛋糕,他很天经地义的就吃了起来,当中
并没有任何的勉强,而且他只是从没说过而已,真要他平心而论的话,他是真的
很喜欢吃这些有些甜、但又不至于甜得腻人的可口糕点。
这当中,皇甫殿臣只是没自觉而已,要不然除了对甜食的喜爱外,他也应该
会发现,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他近来花了不少时间陪她泡在厨房里。
由于当初把装潢全权交给设计师,因此厨房被规划作很多用途,各式各样的
器材工具一样也不少,就连电话也没忘了在这里加装一支,好方便通讯使用。但
过去他除了拿饮料、泡咖啡外,根本很少踏进厨房,绝不像现在这样,老是坐在
食物处理台上看书、看杂志、看她忙东忙西或是坐在这里大快朵颐的吃蛋糕。
要以使用率来讲的话,食物处理台旁的这个宝座,都快变成他个人的专属宝
座了!
突来的安静笼罩整个厨房,两个人里,一个安静吃着蛋糕,一个默默的等候
电话那头的人接听,空气中弥漫着似乎从没散开过的糕点香味,衬得这时的安静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感,直到她嘟囔出声──
“真是的。”嘟着嘴,杜瑞仙对着数不清第几声的等候铃抱怨,不甘心的挂
上电话嘟嚷道:“难得电话修好了说,怎么会不在家呢?”
难得?
要换了别人,听了这话可能会感到心虚,但皇甫殿臣不是别人,他一点也不
知客气的揽下“修复”电信线路的功劳,但只有天晓得,所谓的“修复”,就是
先哄着她去做其他的事,然后他再到电路箱那边将之前拔起的插头再插回去而已。
当然,并不光只是插回去就了事,这种事可是有技巧性的,在将插头插回去
之前,他得浪费他十分钟的生命枯站着发呆,好佯装检修用的时间。
然后,等十分钟过后插回插头、电话恢复通话功能了,还得先将功劳推给他
的好运气,让她感觉到他的“谦逊”,因此更加一股脑地认定他的“神乎其技”,
非常主动的献上最后一块焦糖杏仁核桃蛋糕以示她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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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爱情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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