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起 黑云压城
雾起寒窗盼月归,笙歌阵阵情伴谁?风雨本是相思泪,却是清竹做斑妃。
——《清竹泪》
阳春三月,高三年级的最后一学期开学了。这时,霞姐家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爸爸调回京城,继续在原部队工作,且因为一些军事的秘密工作,立功受奖,升为
正师级。
随着霞爸爸的北调,妈妈和弟弟也回来了,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高兴的又唱
又跳。
可是一民发现,国霞爸爸有了很大的变化,他没有了以前那爽朗的笑声,却时
而愁眉踱步,还抽上了烟,经常咳嗽起来了。国霞妈妈的身体却变坏了,没有了过
去时的健康,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悯。只有弟弟,仍然是活龙活虎的快乐,
不知忧愁。
任一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变得几乎都不认识了?他问国霞,她也说不知道,
搞的两人倒时常为他们担心挂肚起来。
五四青年节,学校放假一天,班主任任青青带领全班同学一起去游北海公园。
在白塔下面的台阶上,任老师找到一民,郑重地向他表示道歉,说:
“高二年级时那场辩论会,她当时并不知情,只是政治老师崔西国要求班主任
支持他要讨论问题,没想到却设计了一场对你的批判会。”
不管怎么说,会议总是对任一民造成了伤害。她一直想找时间对一民说,但总
是阴差阳错,他们就要毕业了,她总算找机会说出来了。“
“呵呵,老师,咱们五百年前可是一家哟!高二时的事,我早记不得了,想不
到您还一直挂在心上,真不好意思,对不起了,老师。是我当年气盛,得罪了他们,
所以牵涉到您,该道歉的是我,师道,传业解惑也,您是我的老师,怎能向学生我
说对不起?所以,上次的辩论和您无关,是他们存心想整治我,让您受到牵连,我
要对您说,对不起,而不是您。”
任一民的这番话把老师逗笑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胸怀竟然不如自己的一个学生
大,说:
“好啦!咱谁也不用道歉,只要你不记恨我,以后有机会来学校看老师,我就
阿弥陀佛了。好不好?”
“好,谢谢老师!”
彼此的心结打开了,任老师请同学们划船,只见柳暗花明,白塔倒影在平静的
湖面,漾起一圈圈波纹渐趋远去,同学们荡起双浆,唱起歌:
“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冲开波浪……”
歌声飘散,闹的游人停下脚步,看这一群小大人们快乐无比的划船。
五月下旬,风云突变。“文化革命”轰轰烈烈开始了。
从北大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开始,批“三家村”“海瑞罢官”掀风鼓
浪,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大动荡不顾一切地席卷天下。
学校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学校停课,闹革命了。在众多大字报中,有一张引
起任一民的格外注意。说“去年高二一班的那场辩论会,任一民死不承认,英雄是
对历史具有创造、推动的原始动力,就是反对党,反对毛主席。理当送监狱;可校
长不批,说不能上纲上线。”显然,校长对任一民进行了罪孽深重的“包庇”。
原来如此!真是猖狂之极啊!可毛著上说的是:“人民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
啊!
原来是当年那场辩论会输了的人,仍然是贼心不死,把任一民和老校长硬拉在
一起,其目标看似是对老校长的攻击,其实也造成任一民和校长的关系暧昧之说。
运动初期是反对资产阶级的教育路线,矛头直指学校的领导干部,似乎所有领
导没有一个是好人。尽管他们绝大多数全是共产党员,甚至于是党考验多年,经历
了战争的生与死,血与火的考验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全是资产阶级在学校的代言人,
必须要打倒。
文化革命演变成了对文化界、教育界的暴动,暴动就是使用暴力开始了打、砸、
抢,甚至放火、杀人……
当这一场人间最残暴的“浩劫”发生在平静的校园中时,所有的学校管理工作
者全成了造反者眼中的“罪人”,领导干部职务越大,罪孽就越深重。
高三年级一班也分成了几个派别。三三两两就搞起了各式各样名称的什么“战
斗小组”,任一民成了观潮派。这个观潮派是只观看,不发表任何意见,那怕有人
问及到他,他也借口各种理由推开。似乎发生的一切事情全与他无关。
班内最大的组织是以崔岭为首的造反者,尽管崔岭受到“留团察看”处分,但
运动一开始,他认为报仇的机会来了,于是立即就活跃了起来。和他原来关系不错
的几个团支委一起,以共青团支部做为旗帜鲜明的团伙,成了首当其冲的先锋。他
们提出来:高三年级在本学校时间最长,其中有人就是本校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
所以受学校资产阶级教育* 最多,最深为由,一下子就把学校搅动起来,满学校的
狂风暴雨。
离开本校的黄豆豆也跑回来了,他还抛出了老校长和当时的彭真市长在解放北
京前,曾一起做共产党地下工作的历史。
北京市委倒台了,彭真成了造反者打倒“彭、罗、陆、杨”的首犯,和他一起
工作过的人,尽管是为了党的工作,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工作,那也是该杀、
该砍,该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乱了,一切全乱了。”
这是高一年级语文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因为在学生的作文上写上了:“希
望多读书,提高写作水平”的话,说成他宣传的是资产阶级读死书的罪恶,于是就
被揪出来,被迫上了批判台,被暴动者用力压弯了腰,脖颈上挂着铁板做成的大牌
子。
上书: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还用红色的笔划上叉叉。
他额头上滴答着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落在他的脚面上。
台下的人高呼着口号,打倒XXX ;他闭上了眼睛。而且再也没有睁开。他留给
任一民的最后影子永远是弯腰、低头、流汗,这个姿态一直到最后身体的僵硬。
当台下人发现语文老师有些不对头时,提醒施暴者,发现老师早已没有了气息,
不是去抢救,而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派的坚定,用脚狠狠地踢在他僵硬的身体上,
还说:
“资产阶级是草包,不经我们革命小将一折腾。”
批判台上的主持人用话筒大喊着:
“这个狗东西完蛋了,再拉上一个来!”
拉上来的是体育老师,身体素质健壮,他胸前挂的大铁牌子是:“流氓”。
据说他在教学生跳鞍马时,有位女学生因胖,跳不上去,他用手托了她屁股一
下,为此,他就成了“大流氓”;他可不怕这几个造反者,上台就把牌子扔下了,
而且三拳两脚就把台上的主要人员打翻在地,还踢下去两个。
“这还得了?”
持话筒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大喊:
“大流氓向革命者进行反攻倒算了……”
又是一群手持棍棒,铁锹的造反者冲上去,把体育老师打倒在台上,鲜血淋漓,
染红了批判台,那本是学校做操的喊口令的指挥台,是体育老师的讲台啊,他最后
用自己的血贡献于此。
抬眼望,满天黑雾,后来他失明了,残疾了,再也没给学生上过体育课。
批判会以一死一重伤,草草收场了。
“昆仑山一棵草”又翻案了。班上的同学在崔岭为首的团支部领导带动下,向
语文老师发起了* 。
教授高三年级语文课的老师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
过了一个星期,传来了他“自杀”的噩耗。
他曾是赴朝的大记者,与写“谁是最可爱的人”作者魏巍是同行。由于发表了
对朝战场的某次战役的内幕,被解职,来学校教书。
他个子瘦高,黑不溜秋肤色,大大的眼睛,有时还戴付金边眼镜,手中总持一
个小猫壶,独酌饮茶,其文采称绝,曾让班上同学任意出题目,当场说文。
就是他,曾在那次辩论会后,对霞姐说任一民:
“可成大器的孩子,走正路,可成才;趟歪路,可成匪。”
后来,此话让国霞无不担心地,不止一次地对一民说:
“你可要成才,走正路啊!”
一个敬业的记者,一位令学生敬重的老师,他走了,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崔岭在班上发布重大消息:说他“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可任一民心中却是一股酸楚,总是想起来这件事情,就偷偷地落泪。
其后,对任一民咬牙切齿的人,开始了写大字报对他也进一步的连珠炮击,甚
至于翻出过去在他帮助同学补习历史知识,讲外国近代史时,课间闲聊,说拿破仑
的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来鼓励同学,不要放弃学习历史,而且
要学好历史的事,也成了任一民的罪状。
邓拓的“三年磨一剑”也是任一民的铭言了,不过被他改为要“十年磨一剑。”
他十年磨剑干什么呢?他只想多读几年书,可读书也有罪了吗?
乱了,一切平静全打破了。
6 月10日,在崔岭带领几个死党三番五次上团市委的要求下,工作组进校,本
想整治秩序,想不到变本加历,利用激进派的热情,夺取了学校大权。共青团派出
的工作组夺取校长——当年北京解放前的地下党员,现在的党委书记的权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共青团不是党的助手吗?儿子夺取老子的权力了,哈!这
就是“革命”?怎么有儿子篡夺老子权利的味道啊?历史上,曾发生过多少次这样
的事件啊?是毛泽东主席糊涂啦?不可能啊!他不是也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
被人民日报说成是“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颠覆了,真的颠倒黑白了。
任一民不相信老校长是资本主义当权派,一所高级中学,能在社会主义阳光下,
当时迈一步就进入共产主义了呀!会变戏法似的成了资产阶级培养人才的地方?
正义,在心中孕满,不能不说。他激情满怀,回家后和妈妈说起了此事,妈妈
也不理解这场运动到底要向何处发展?尽管解放后,她经历了好多次运动,但基本
上没有受到影响。除了当年爸爸买的这间大仓库,显示大些以外,几乎除了孩子们,
没有别的什么财产。家中最值钱的就是爸爸留下的自行车,她一直上下班骑着它。
依据自己的多年经验,她对任一民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最好你能早点毕业,上不了大学,去
上班也行啊!”
一民去找国霞的爸爸,求教他,说:
“伯父,我现在是预备党员,您说,我该怎么办?”
国霞的爸爸踱着步子,思索着,最后说:
“你能脱身这场运动吗?全国上下,全是这样的乱七八糟,国家经济发展全停
滞不前了,你做为个人,不顺潮流而动,能行吗?我们理解你现在的处境,但是运
动,这场* 能理解你吗?做为预备期的共产党员,不投入进去,行吗?但你最好说
出你自己的观点,希望学校最好早些安定下来,该毕业的毕业,该考学的考学,你
说,对不对?”
国伯父的话给了一民很大的启发,他是决心跟党走的青年学生,现在党中央号
令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要热情饱满地投入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中来,他还犹
豫什么?
何况他想的是快快结束这场运动,能够让他快毕业,继续上大学;上不了大学,
他还去做泥瓦工,他要养家啊!
7 月11日,他挥毫写了第一张大字报,矛头直指工作组,题目是:《请问工作
组要把我们引向何方?》。
主要内容是:
“查来查去,至今没查出校长有任何问题,就是解放北京前,认识彭真,可认
识彭真的人多了,全是走资本主义当权派?
试问,中央的领导者,哪个人不认识彭真?否则,他能够当市长多年?
请工作组能早下结论,快些解放校长,恢复教学秩序,我们还要毕业,还要参
加高考,参加工作。“
他把大字报贴在食堂大门口。
刚贴上,工作组长武艺剔着牙出来,看了一眼,就说:
“矛头指向工作组,这是‘反动’的大字报。你终于跳出来啦!”
一锤定音。任一民的恶梦开始了。
任一民回应说:
“你说反动就反动啊!相信历史自有公论。”
当时他真没想到工作组的魔力,有多巨大,在那一言九鼎的时代,工作组是比
党中央还要厉害,来到学校就是“土皇帝”,动辄就要人命,家破人亡的领导者。
那两位老师死伤于非命,没有工作组的支持,能发生吗?借造反者个胆子,他们也
不敢啊!如此草菅人命不正是工作组的授意?
可任一民没有怕这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老校长有难,他是学生,能
不出手相救?何况老校长一直明着,暗里帮助自己,他岂能忘恩?做个不仁不义的
人?工作组早晚要走,呆不长的,所以他没有理睬武艺,离开学校。去找霞姐诉说
去了。
那是任一民第一次上医科大学去找霞姐。
她当时没有在宿舍,同室的同学李雨荷、刘丫给他倒水,还拿出零食给他吃,
热情招待他;还有另一个同学出门,去寻找她。
任一民说他是霞的弟弟。她的同学李雨荷“吱吱”地笑。刘丫同学笑着说:
“我们知道你是谁,你没看见国霞的床铺的墙上,有谁的相片?”
任一民扭转身子,顺她的手指处看去,确确实实在一面大镜框中,放着他的相
片,只不过是放大了好多倍的,而他却从没听霞姐说过此事。
任一民有些坐卧不安,不知有多尴尬。他终于想起来啦!这两个同学不正是春
节上自己家过年的人嘛!顿感脸颊红起来了,让他羞惭的不敢说话了。
不一会,霞姐面红耳赤地跑回来了,她的同学“轰”地一下子,全* 了。
在这个温馨的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国霞忙忙碌碌地招待他,让他吃这,
尝那。她高兴极了。
任一民把在学校发生的事全部详详细细地对国霞讲了。
想不到,她没说一句话,却变得沉默了。
她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任一民闯下天大的祸事。她希望任一民不要再回学校,
能躲避一下,或许还有转机。让他也不要回家了,由她去说给妈妈。她还悄悄地告
诉任一民一个亲戚的地址,让任一民去她家避风。因为刚才她就是去接了爸爸的电
话,尽管伯伯还不知任一民为打抱不平,写了快点给老校长解决问题的大字报。如
果知任一民做了这件事,他会马上去学校接他走的。
任一民没有想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来没有人敢挑战工作组的,何况还是这场要
整治解放以来的,十七年来最大的官场运动。谁敢说个“不”字?马上就要倒霉;
后来事情的发展确确实实应验了国霞说过的这句话。
国霞又说:
她“所在的大学闹腾的更欢,校长、书记以及一干大大小小的所有干部,全部
靠边站,任由学生想如何就如何,老教授、知名的学者、专家全部进了”劳改队
“,几个学生持着棍棒在后面跟随着,稍有不慎,学生上去就是一顿杀威棒。上吊
的,跳楼的死了好几个人啦!人人敢怒不敢言,只有你——任一民,这个傻瓜,才
站出来为校长说话,你真是找死啊?
你不要命了,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办?怎么办?“
国霞说着,就向任一民扑过来,紧紧地抱着他,眼泪随之涌出来。
任一民有些懵了,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顺势把国霞搂在怀里。眼睛也开始模
糊起来,他从来没有让国霞生这么大的气,不知如何才好。
事情发生了,无论结果好坏,自己只有扛起来,谁让自己头脑发热,挥笔就写
的啊!此时的任一民真想让国霞抽自己几个耳光,然而,国霞能舍得吗?她们紧紧
拥抱着,直到李雨荷和刘丫给她们打来了晚餐,还说外面下雨了。
见她们俩人哭天抹泪,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国霞就把任一民为校长写大字报的
事说了一遍,李、刘二人睁大了眼睛,惊弓之鸟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们三人是好姐妹,情同手足,任一民的事也成了李、刘二人目前的大事,她
俩必须为了国霞的幸福着想,但任一民闯下滔天大祸,该怎么办才好呢?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好办法。最后,李雨荷说了一句话:
“实在不行,你就上我们家去吧,长白山下的小城,可漂亮了,去找我爸爸,
让他帮你躲藏起来,估计没什么问题。”
“我老家S 省也行,我爸爸过去在太行山上打过游击,对太行山可熟悉了,我
上中学的时节,还带我们去打猎,上老乡家住过好几天,人家对我们可热情了。”
只有国霞没有说话,她早把让任一民要去的地方说给他了,然后对李、刘二姐
妹表示感谢,而她俩人也飞快地拿出纸笔写上了她们家的地址、电话,并表示,她
们全会和家里人说一声的。
天色晚了,外面的雨还下个不停。但任一民必须要离开此地了。
任一民告别了李、刘两位国霞的好姐妹,和国霞一起走了出来。到了公共汽车
站,告别。
在车站上,天仍下着蒙蒙细雨,国霞痛苦的泪和湿漉漉衣服混和在一起,分不
清那是雨水,还是泪。伞她一直让一民拿着,自己却任由雨水浇透了衣服。一民紧
紧地搂着她颤动的双肩,觉得自己真是天大的傻瓜,犯了个极为愚蠢的错误。
公共汽车来了,晃悠着大灯,照得两个人的身影伸长在后面的墙壁上。
任一民踏上车,仍然回头望国霞——他最心爱的女孩子。
国霞挥动手臂,在越来越大的雨中,雨顺着头发在脸上流淌……
任一民按照地址,好不容易才找到霞姐说的地方。
可没料想到的是大门紧闭,交叉的大封条贴着。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任一民茫然不知所措地在大街上走着。身旁不时地闪过流动的红旗,高声的呼
叫……
他想给国霞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可夜已深了,国霞难以上传达室接电话的。
于是乎想起她家的电话,想对她爸爸说下来这家找人的情况。想霞姐家会不会有危
险?她家肯定不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
可是,国伯父家却没有任何人接一民的电话。这是极少有的情况,莫非……
任一民不敢设想她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种恶兆头一下子涌上任一民的心
头,他无论如何想抹去也抹不掉,于是,他急忙又坐上公共汽车,向霞姐的家奔去。
想不到,任一民急不可待奔走而来,一看,家门紧锁,没有一个人。
“妈妈、弟弟和保姆该在家啊?”
一种不详的预兆在任一民脑海中映出,莫非她家真的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悄
悄地敲开邻居家的门,才知晓,原来是霞姐的妈妈病了,进了医院。
“啊!妈妈病倒了,全家出动,肯定非同小可,不行,我必须去看看。”
任一民心想着,问清了医院的地址,转身跑向了医院。
在急救室外面的楼道里,看见国伯父不停地走来走去,保姆坐在椅子上,暗暗
地拭泪,但仍在劝解着抹着眼泪的小弟弟……
国伯父见到任一民,忙问:
“你来了,国霞呢?”
任一民一头雾水,忙说:
“国霞知道吗?她还不知道吧?两个小时前,我刚和她分手的,她还把我送到
汽车站。”
国伯父听了,微笑了一下说:
“妈妈一发病,小弟弟就给霞姐的学校打过电话了”。
可霞姐送走了一民后,却到现在还没有来。
如今妈妈病情严重,她没有来,一是肯定传达室的人不愿意传达,另一个原因
就是国霞没有回宿舍去。怎么办呢?
任一民对国伯父说明霞姐可能至现在还不知家中发生的情况,他的分析让伯父
发出“唉!”的一声长叹。
现在只有等待急救室内对妈妈病情的抢救情况汇报,国霞就是赶来了,也解决
不了任何问题,何况这里有他们在,国伯父没有说话,他也知晓,光急也是没有用
的,妈妈病情还是要靠医生的救治。
停了一会儿,任一民看国伯父的情绪有些放松了,就把国霞让他去寻找亲戚,
遇见封门的事说了。国伯父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去,只是静默了一会说:
“”该来的,总要来;躲是躲不了的。“
任一民有些迷惑不解,但又不好问,只好做罢。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他们一干人急忙围了上去,只见霞的妈妈此时头部用
白纱布缠绕了一大圈,她还在昏迷中,马上就要送入重症监护室。医生对国伯父说
:
“首长,放心吧!手术顺利。”
国伯父点头,示谢;医生也点头,然后离开了。因为重症监护是暂且不用家人
陪同的,于是,任一民对国伯父说:
“伯父,我上学校去通知国霞吧!让她快些回来!”
他刚要走,却被国伯父叫住了说:
“让司机小张送你去,快些告诉国霞,妈妈突发脑溢血,处于危险中,让她快
些回家来。”
任一民点点头,上医院停车处,找到小张,说了下情况,上了车,只见小张高
兴的立即启动汽车,轰的一下,冲出了医院大门。
任一民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处,国伯父点点头,挥着手,不放心似地
看着他们离去。
小汽车驶过飞溅的雨水,向医科大学驶去。因为夜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
约半小时多一点,就来到了国霞所在的学校,在传达室说明情况,车驶向了宿舍区,
停在国霞住的5 号宿舍楼下。
任一民去而复返地跑上楼去,敲响了国霞所在的305 房间的门。
宿舍的人全部被紧急的敲门声惊醒,国霞听到门外一民那熟悉的喊声,一翻身
下了床,打开门,看到汗流满面的一民,大惊问:
“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你妈妈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快去!”
任一民喘息未定地说完,累的几乎要倒在国霞的怀里,国霞一见他如此疲惫不
堪,忙喊:
“雨荷,快来帮帮我。”
李雨荷朦胧中听见任一民说国霞妈妈出了事,急忙下床,帮国霞扶住了一民的
身体,然后两人把任一民扶进房间,国霞用毛巾给他擦拭脸上的汗珠,雨荷端来了
一杯白开水,让一民慢慢喝下,任一民坐在椅子上,让国霞不要管他,快收拾东西,
回家去,汽车就停在楼下。
国霞穿好衣服,见任一民的情绪也好多了,说了一声:
“走吧!”
然后和宿舍内的姐妹告别,搀扶着任一民来到楼下,只见小张的车旁围了一大
群人。原来是学校造反派接到任一民学校工作组的通知,让他们协助查找从学校逃
之夭夭的“反革命分子”——任一民,一旦抓获,转交给任一民所在的学校。并说
了国霞是他好友的情况。
他们在传达室发现军车,而且有人看到任一民奔向了305 室,那正是国霞的宿
舍,来人可能就是逃脱的任一民。即然来了,就要会一会他。
围观车的人发现国霞和任一民相扶而出,更加证明那个男孩子就是他们要找的
任一民,立即就围了上去。国霞莫明其妙地问:
“你们干什么?”
“我们不找你,找他。”
一个家伙大声说着,用手指了指任一民,答道。
“你们找我?你们认识我?找我做什么?”
任一民也极为奇怪地问。只见那个人笑了一下说:
“不是我们要找你做什么?你是XX中学的吧?是你的学校的工作组来电话,让
我们协查的,什么也别说了,走吧!放心,国霞的好朋友,我们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的,她可是我们学生会的大部长,没人敢惹她的。”
“霞姐,你快跟小张上医院,去看妈妈的病情,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不
怕。妈妈的事重要。”
任一民尽管被这些大学生拉扯着,仍不放心地回头向国霞嘱咐着。国霞眼睁睁
地看着任一民被她学校的学生拉走了,心中焦躁不安,让司机小张稍等一下,她赶
快跑上楼,让雨荷和丫头(她们一直这样叫刘丫)帮自己去盯住任一民,要是发生
什么样情况,也知是谁做的恶。
李雨荷、刘丫一听,也急红了眼,忙一起下楼,直奔造反司令部去了。国霞不
知妈妈病情如何,也只好坐车,直奔医院,其实她并不想走,但妈妈的病情确确实
实牵肠挂肚,对任一民的事,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话说李雨荷和刘丫跟到了造反司令部,发现在一间屋子内,任一民坐在那里,
对面的是学校的人,其中一个是她们系的李星,学生会体育部的,这小子一直在追
求国霞,无奈国霞就是不答应,借口说学校不让谈恋爱,只想学习来搪塞他。
李星一边问一边记录:
“你叫什么?”
任一民没有吭声。李星加大了嗓门儿又问:
“你叫什么名?”
“你们不知道,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任一民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让李星无奈何地在本上写下了“任一民”三个字。
接着问:
“政治面目?”
“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
“什么?你是预备党员?”
问话的人一下子全懵了,他怎么会成为“反革命”啊?算了,别问了,打电话
通知他的学校,让他们快点领人吧!他的事,咱们别掺和。于是乎,李星说:
“你学校来电话找你,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们马上通知他们,让他们把你接
走就是了。”
然后,李星一挥手,几个人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任一民坐着等待了一会儿,
就听见他学校还真来人了,双方在别的屋子谈了一会话,就有人走过来,把任一民
呆的屋门打开,进来的人说:
“任一民,你写的大字报引起了学校同学的强烈地震,武组长说明天上午和你
在大礼堂辩论,让我们来接你。”
“你们是那年级的,我咋不认识你们?”
“呵呵,放心,我们已向这学校的工作组保证不伤害你,我们是高一二班的,
是工作组找我们才来的,我们全佩服你,不是崔岭的团伙。”
“噢,好吧,我跟你们走。”
任一民说着起身跟这几个人一起走出房门,然后上了他们开来的车,急驶而去。
稀稀啦啦的雨停了,天亮了,慢腾腾起了一股子浓雾,弥漫开来,让人觉得憋
闷。
车至任一民的中学,几个人和任一民跳下车,走进了武艺所在的办公室。
武艺一夜没睡,透着红色的眼珠,恨不能把任一民一口吃掉。他十七岁那年,
通过亲戚招入当时的区宣传队的,以厚重的男中音唱歌,走了不少地方。因为认识
了一位团中央派来探视这个文工队的一个女干部,她一眼相中了他,后来成了她女
儿的男朋友。
那女干部把他单独调至团中央在北京的下属的一个办公机构,工作不到一年,
就接识了从国外学习归来的这位女干部的女儿。
一不二去,他们恋爱了,然后结婚,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就要上中学了。
结婚后,他的地位也随之飞黄腾达,成了办公室主任。没有人敢惹他。此次团
中央选派工作组,他积极参与,目地是此后也许是自己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想不到任一民竟然敢贴工作组的大字报,不管内容怎么样,这是个不好的苗头,
必须* 下去。此风不可助长,否则对自己的前途是不利的。晚上时分,他和岳母通
了电话,确定了自己的方向。
任一民也想不通,迷惑不解。自己的一张大字报,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自己
竟然被“通缉”了,事情有这样严重吗?当他见到武艺,没有说话,心想:“到底
看你要如何整治我?”
不料武艺见到他,却满脸堆笑,说:
“任一民同学,你是预备党员,为什么要贴工作组的大字报?你不知道我们工
作组是团中央派驻下来的?这是什么样性质的问题啊?”
“我只是想老校长是好同志,无须继续审察下去;二是我想学校早些恢复秩序,
我们好早点毕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对吗?”
“老校长是什么人?这是组织审察,你了解他的情况有多少?让他停职是组织
决定,不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了的,你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您不知道这样继续下去,对学校的工作有重大影响吗?”
“你现阶段的身份是学生,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一点想法而已。”
“你的这种行为是反党行为,必须深刻认识,怎么,你不服?那我们今天就在
全学校师生面前进行一场辩论,你敢吗?”
“我怕什么?有什么不敢的?真理越辩越明嘛!”
“好,时间就定在8 点半,地点就在大礼堂门口,具体工作我来安排,你不要
再跑了。”
“行,我不会跑的,也没必要跑。”
任一民走出了武艺的办公室,觉得心中仍然憋闷,喘不过气来。
他上学校的食堂买了早餐,在校园内边吃边踱步,思潮起伏。忽然觉得有什么
事情要发生似的。他回头一看,武艺把要和他公开辩论的通知书贴在学校的公告栏,
引来相当多的同学围观。他又不由看了一眼自己那天贴大字报的地方,咦,自己的
大字报被保护起来了,上面加盖了一层薄膜,显然,这一切全成了他的罪证。怎么
办呢?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了不起的。任一民坚定了信心,向
礼堂方向走去。
随即他发现“* 筹备组”在食堂门前摆下桌子,他知道,一会儿那里将要发生
一场激战,他已经准备好了。
继而,他又来到师生一起吃饭的大食堂门口,他愤愤不平写出一张大字报——
《请问工作组要把我们引向何方?》的面前,重读了一下有关内容。
文中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老校长可是1948年,北平(北京的前称)解放前,共
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啊,险些丢失性命的老革命家啊,过去不是经常对学校师生们宣
传的吗?校史室内的展览如何一夜而飞?
……
谁才是真正的革命派?
这张大字报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瞬时传遍了整个校园。
八点三十分左右开始的辩论,学校好多师生放下手中的事,前来观战。让武艺
没有想到的是拥护任一民的人要比工作组的人多。
任一民让工作组拿出老校长“投敌,背叛党的证据来”;工作组当然拿不出来,
只能以需要“保密”为由,推托。
师生一片欢呼声,让拥护工作组的人大丢脸色,不得不收起了桌子。然而,噩
运随之也降落到任一民头上。
工作组长武艺让人唤任一民让他办公室谈话,想不到任一民刚敲响门后,一迈
步,就被一个大麻袋扣压上头部,接着各式各样的棍棒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了下
来。
任一民被打倒在地上,喊叫不出来,只好任其所为,直到不能动弹,昏迷过去
了……
血从他的额角慢慢地滴下来,落到地上,慢慢地散布开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木
地板。随即办公室外面,爆发起了一场校园内从未有过的一场嘶叫,群殴。
拥护任一民的师生冲进了办公室。几个人抱起了奄奄一息的任一民,在一个老
师的指导下,迅速地把任一民抬走,赶往医院救治;另一些人夺取了打人者手中的
棍棒,用严厉的眼睛逼视着打人者后退,而武艺却不服地大叫着: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快打110 报警,快,快……”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颓丧地倒在椅子上。
任一民被几个师生送进了医院。
医院的大夫一听是让“工作组”打伤的,说什么也不给检查、上药了,说怕*
烧身啊,医院只给革命者看病拿药,这是红色革命的医院,绝不能给那些“反革命”
的人看病治伤,无论多么严重。气得任一民的同学,老师直跺脚。
任一民的好朋友说:“送部队医院吧,部队的首长认识任一民,让他帮忙是没
问题的。”
大家一听,确实有理,又把任一民抬到车上,直奔部队医院,想不到在急救室
外面却碰到从病房出来,准备再给妈妈打开水的国霞。任一民的同学看到国霞,心
中大喜,忙说:
“学姐,快来,任一民被打伤了。”
国霞此时正担心任一民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了,准备打了开水后,就去给李雨
荷打电话,问清情况,不料在此却碰到了送任一民来治伤的同学。
她忙着把开水送入妈妈的病房,让在房内的弟弟、保姆先照顾母亲,她箭步如
飞一样奔向急救室。
任一民仍在昏迷中,护士正在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国霞见状,一下子扑在任一
民身上,大喊着:
“你怎么成了这样啊?”
护士停住了工作,抬头看了她一眼问: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女朋友。”
“噢,好的,你放心吧,他只是外伤,刚才打了麻醉,缝合后就会醒过来,我
知道你是首长的女儿,我们会尽力的。”
国霞闻听此话,才放下心来,止住了哭喊声,慢慢站起来,靠在边上,看着护
士继续的擦拭伤口,这时,她才发现一民的头发全被剪掉了,露出一条约五厘米左
右的一条伤口。
在国霞的照顾下,任一民的伤得到非常好的医治,总算是没有留下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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