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数 亲人反目
抬望眼,天阴惨,茫茫路,人生难。功名成土化为泥,只因劫数渡。
亲人泪,无洒处,相敬远,为生路。一捧黄土倾雨中,抛血做孤独。
——《回家》
在县公安局办公室老张的家中,任一民看到躺在床上的舅舅,这是他二十年来
第一次看到他,这位身经百战,失散多年的亲人。可是任一民,当时却没有一丝激
情和冲动,是他早看淡了亲情,还是身陷困境所造成的,他似乎也说不清楚。也许
正是这种情绪,让他踏进门的那一时刻,就有些麻木不仁了。他呆滞地看着老人,
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
“舅舅。”
老人没有一点动静,任一民又喊“舅舅”时,才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说:
“你是——”
“他就是任一民,爸。”
任一民的表姐夫急忙回应了老人的问话。老人仍然不相信地又对任一民发问:
“你是秀儿的孩子?”
任一民点点头说:
“是。”
老人立即坐了起来,此时的任一民这才走上前去,把老人扶起在床头,他也坐
在老人的身边。他还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老人的面貌,似乎想从中发现自己的妈妈的
影子。然而,他还是失望了。人进入老年,兄妹面貌因为各式各样经历,会发生不
同的变化。在任一民幼小的记忆里,模糊的妈妈的温柔美丽,在这个老人面前是寻
找不到的。但任一民仍然认定,眼前的这位老人,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现
在没有人,无缘无故地来认他,这个顶着“反革命”帽子的人,来做自己的亲戚。
老人却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从任一民的眼睛、眉毛、鼻子的几个细小的地方,
发现任一民就是妹妹亲生的孩子,尽管二十多年来,他们没有相见过。妹妹的影子
时隐时现在他身上。多少年了啊?在1941年的日本侵略华北“五一大扫荡”中,他
们兄妹就分别了,那时他们的爹妈刚刚因病离世,他就参加了吕正操的队伍,上了
太行山。后来,他打听到妹妹的消息,知她嫁人,并还一直在做妇救会的事,还生
下了一个白胖胖的儿子……
会是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吗?有点年轻啊……。
于是,他问:
“你多大了?”
“20岁。”
“啊,你有哥哥吗?”
“听说有过,可惜他们全没活下来。”
“噢,你该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啊,看来还是你命大,造化大。呵呵。”
任一民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自己真的是造化大吗?哥哥,姐姐,妈妈,爸
爸……
这些也许只是留在心中的影子,他们全一个个地早早走了,无论什么原因,不
管他们是如何离开的,在这社会上,血缘亲人于何处?不就只有眼前这个,从天而
降的舅舅?二十年了,在这特殊情况下的见面,让他情何以堪?
对于过去发生的事,他知道的太少,太少;而眼前这位老人对自己的事,不也
同样相知的可怜吗?养育他多年的妈妈曾对他讲过,让他去寻找他的舅舅,他一直
没有去,当时为了什么原因,现在也说不清楚。可当这位老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他
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他真想扑在他的怀里,细细地对他讲述自己的遭遇,可又有什
么用呢?除了让他为自己担心外,难道说还有什么别的吗。不要再给老人增加负担
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报答他吧!毕竟他是亲生妈妈的亲哥哥,自己总要有份责任
吧?
然而,此时此刻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反革命”的帽子一直压着自己,他
要是知道自己的情况,能原谅他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吗?任一民不由地想起
了爸爸临终时的眼神,他的话:
“孩子,人活着就要自己挺直了腰板,不要总是依赖别人。爸爸真要走了,你
就是这家的挺梁柱,做个真正的男子汉,把家的责任要挑起来啊!”
爸爸的话语犹在耳畔,自己又怎么会忘记?
此时的任一民在等待老人的进一步问询,可老人却什么也没说,却招呼着任一
民的表姐夫,帮他穿好衣服,起床了。
任一民望着老人苍桑的脸庞,颤动的双手摸索着衣服的扣子,想上去帮忙,却
被老人止住了,他不想在自己的外甥面前,显示自己的无能力来做的事情,正如当
年,他跑上队伍,来不及和自己的亲妹子告别一声,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和妹妹见面。东征西战,流血流汗,他心中掩藏着深深的遗
憾。他辜负了自己父母的期望,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的亲妹妹,他心中的惦念,只
是托人打听她的消息。
而后呢?他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怕让人捎带个信儿,也好啊!他怕暴露部队的
行踪,从来没写过只言片语。
如今,天人永隔,站在他眼前的年轻人,却是妹妹留于世间唯一的孩子,他心
里是高兴还是难过?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多想问下他妈妈的情况,可他知道,在这
孩子才三个月大小时,妈妈就离世了,他还能记下几丝几毫?
自己除了仍藏匿于心深处的遗恨,他这一生是无法满足的,这个世界给他的遗
憾是太多,太多了。他的战友,他的伙伴,他的老爱人,他的家,女儿,女婿,外
孙……
世上的事真是多的数不过来,眼前的外甥,也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他年轻,有
能力,看到他的眼睛,他就知他身上有妹妹的血缘,泰山压顶也不弯腰,不正是自
家的血脉精神?
任一民没有讲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要求什么帮助,尽管他知道,要是向舅舅要
求什么,舅舅也许会答应他,他什么也不说,看着老人在漱洗后,俨然精神了好多,
在椅子上坐下,慢慢地细品起茶来……
任一民想告辞,说有时间,再来看他老人家,却见老人摇摇手,说让他在此睡
一夜,第二天,他会派车,送他回家。
任一民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想不到的是,村里的二爷在他们准备吃晚饭时,匆匆忙忙地跑来了,见到任一
民在此,特别高兴。而且他还带来一个惊人消息:
“乡、村里的造反派夺权了。一民,现在,你可千万不要回家去啊!”
任一民一下子楞住了,不回家?他上哪里去呢?该怎么办呢?
听二爷的意思,村里原来的书记、队长统统下台,换上来一批造反者,乡里乡
亲的有什么权利可夺?自己真有本事吗?那可是一大村的人啊!
这些人任一民是不认识的,想来也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还是坚持说要回去,
因为妈妈和弟弟、妹妹还在那里,自己怎能离开呢?
二爷见他坚持要回去,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答应了。
舅舅一直没说什么话,晚上时,表姐回来,也只是和从未有见过面的任一民,
寒暄了一阵,就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天空突变,一股阴云笼罩上来,随后雨劈头盖脸的下了起来,敲
打着门窗,劈劈啪啪地响。
任一民看着外面的天,沉默不语,他不知现在还能否回家去,想起舅舅昨天说
可以派车送自己的话,只好等待。
他匆匆忙忙吃罢早餐,认为要走的车会如时到位,他走到老人的房内,就要与
舅舅告别,却发现他老人家似乎和昨天的表情大不一样啦!
原来,表姐夫把一民的情况对他进行了详详细细的汇报,当说到任一民现在被
打成“反革命”分子后,老人脸色大变了。
此时间似乎凝固了,自己革命了几十年,可亲外甥却成了反革命分子,还招待
他?这不是“敌我不分”了吗?不行,必须要和他说清楚。于是,在任一民刚想说
要回家时,老人发了话:
“任一民,你小子,本事啊,现在成了”反革命分子“,要回乡劳动改造,你
昨天怎么不对我说啊?”
任一民听了,楞住了,看看旁边的表姐夫,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老人又说:
“我们家是革命了一辈子,你妈妈也是让妇救会的工作累死的,你爸爸也曾参
加抗日救亡工作,你也不想想,你却”背叛“了革命,成了”反革命“,告诉你,
你一天这个帽子不除了,就不要认我这个舅舅,不许再登我的家门,你现在就走吧!”
“舅舅,我——”
“走——”
老人没有等任一民的解释,就用手杖指向门口,直逼任一民马上离开这里。
任一民不再说什么话了,背起国霞送给他的军大衣包袱,就踏出了大门,全然
不顾,就一头奔向了雨中。
阴云密布,雨打在脸上生疼,任一民冒雨被舅舅撵出家门,心中痛苦自不必说,
任由雨水在脸面上流淌,衣服被打湿,盲目地在大街上,慢腾腾地走着,此时,他
的心早已冰凉,亲情早已化成雨水,任其在倾盆大雨中化成仇恨,世间他又有多少
无奈?又有谁和他有关联?他不知道,甚至于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否是个多
余的人?
风,起来了,几乎要把这世界全刮干净,却吹得任一民发起抖来,他看到不远
处,政府大门外的墙角落,似乎可以避风躲雨,就抬腿跑了过去,脚下的水花,溅
起来老高。
在那个墙角,他双手抱肩,仍然在想着刚才舅舅生气的面孔,他知自己有多冤
屈,但却不知他这顶“反革命帽子”什么时候能摘除下来?也许几十年,也许是一
辈子,他不知道,在以后的生命中,他要众叛亲离,要被无数的人指责,会是什么
样子?
一句话,一张大字报,顶多有百十来个字,却要毁灭他的一生。他想起曾读过
书中的秦始皇是如何焚书坑儒的,现在的大革命是否也在演绎这一场戏?他想起了
英列传中的朱元璋,在庆功楼上设下毒酒宴席,让那些开国功臣慢慢饮下,毒发身
亡。当革命成功后,自己做了皇帝,焉能让别人指手划脚?可历史上的教训,真的
会重复吗?为什么会这样做啊?
他想不通,真的是想不通。
雨慢慢地停了,他抬头望着天空仍然没有开出晴朗的天,但他知道,他不能再
这样呆下去了,必须要走回家去。
碰巧,他看到一个从政府大门中走出来的一个人,他上前问询,自己村落的方
向,然后道谢后,他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感到自己的脚发软,自从被北京的公安局关押,他因绝食抗议三天没有进食,
直到昨天,在舅舅家吃了晚饭,他怕一时撑坏了胃,只是喝了两碗稀饭,不敢多吃
;
今天早上,也只是硬逼自己吃了一个馒头,夹着咸菜,喝了一碗粥,就不敢再
吃了,而现在,避了半天多的雨,肚子早咕噜起来,有些发慌了,他确确实实饿了。
路,下过雨后有些泥泞,他尽量选择看似坚硬的地方走,而眼前茫茫的一片,
雾蒙蒙的,没有什么人,也不见有村落,他只能咬紧牙关,硬性地向家乡的方向走
下去。
忽然,他发现了一块萝卜地,大喜过望。
他上前,想看看是否有看守的人,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人也看不见,他心中不
安地,拔出了两个白萝卜,每一个全长约有半尺多了,还散发着泥土的芳香,他用
袖子擦拭下泥土,拎着到路边积蓄的雨水坑前,洗了下,然后就张开嘴,大口地咬
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做起“小偷”来,爸爸曾反复告诫自己的:“贫溅不能移”的许
诺,让他脸上发烧,于是他又走回萝卜地,把五分钱放在他拔萝卜的坑边,祈祷种
田人能发现,以赎回自己的罪孽吧!
60多里路,任一民走了没多远,天就黑了下来,他不敢再继续走下去。
一则他怕找不到路,他从没走过这条路;二则是路滑难行,他想找个村落,休
息一下,明天再出发,他的体力明显的感到吃力了。
他下了大路,走进最近的一个村落,看到家家炊烟,知道晚饭的时间到了,他
的肚子又咕噜地响起来了,两个萝卜吃下去,只觉得饿的更快了。“讨饭吧?”这
个想法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努力咽着口水,选择要向那一家去讨饭,又如何开口说
呢?
他走过了第一家。
他走过了第二家。
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第三家的门,一个孩子打开了门,屋内的炕头上,一
家人正在热腾腾吃饭,看到他,全家停下了碗筷,呆在那里。
任一民尴尬地站在门口,请求着:
“大哥,我想喝口水,行吗?”
炕头上的男子一听,笑了一下,说:
“行,二子,给他倒碗水。”
给任一民开门的孩子应允着,拿起个碗,上暖壶那里,给一民倒了碗水,递给
任一民,然后就爬上炕,继续吃饭了。一民喝着水,不太烫,然后又提出来一个要
求,说:
“大哥,大嫂,能不能给点吃的?”
男子看了他一眼说:
“你是哪里的?”
“我是北镇口村的,上县里办事,遇雨,晚了。”
“噢,给你个饼子吃吧!”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任一民一个玉米面贴饼子。任一民毫不迟疑地接过来,表示
了感谢,就着那碗开水,大口地吃了起来。
然后,任一民再次感谢,告辞,出了这家的门。
这是任一民第一次的讨饭生活,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多年后,他荣归故里,还
上这村落里找这家人,表示了感谢。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入夜,黑洞洞的。任一民又走进了一个村落,他要找一个地方休息。他在村里
漫无边际地走着,直到发现一个生产队部,他才走了进去,敲门。请求借宿。因为
他知道了一个常识:每一个生产队部会有牲口棚,里面是可以借宿的。
里面的人在听了任一民的请求后,并没有给他开门,却喊叫说:
“旁边就是干草棚,你去那里畏缩一夜吧!”
任一民明白,这是指牲口的草料棚,他推开门,一股呛人的干草味道,让他忍
不住,咳嗽起来,疲惫不堪的他用草秸把自己埋起来,用军大衣当枕头,迷迷忽忽
地就睡了起来。
睡梦中,他想起妈妈、弟弟、妹妹、国霞,还有李雨荷、刘丫……
好多好多的人,他不知她们的情况怎么样了?尤其让他揪心的是国霞在探视他
后的情况,她要如何面对自己以后的处境?突然,一个狰狞的面孔从脑海中浮现:
满脸的横肉,用粗大的手指拿着牙签,在剔牙,嘿嘿地笑着,对他说:
“孙猴子,本事再大,能逃出我的手心?”
他猛然惊了一身冷汗,醒了过来,发现正有人在大声喊叫:
“什么人,睡在这里啦?快出来!”
任一民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年轻人用着大木叉,挥舞着,大声喊叫着,急忙爬
了起来,抖动下身上的干草沫,说:
“是我。”
几个年轻人一看,任一民出来了,就说:
“天亮了,快走吧!一会儿就有人来查了。”
任一民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表达了谢意,拿起包袱,就走出了牲口棚,向自
己家的方向走去。
休息了一夜,精神恢复了好多,午后,他终于踏进了村子。
他寻找到母亲她们睡的高梁秸搭的棚子,发现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疑惑,
认为可能现在住在大伯的看场小屋了,于是就打听着,走了过去,发现,门还是紧
关的。他不知道母亲她们到底上哪里去了?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又重新见到二爷时才知道,那天就是二爷把母亲和弟妹们送上去京城的火
车,因为任一民的外婆病危,一家人赶去了。
而他老人家在县城舅舅家看到任一民,一激动,却没说给他。他离开一民的舅
舅家,上朋友家呆了一天,想第二天和一民再说,天又下雨,也认为亲舅舅一定会
关照一民的,也就没放心上,雨后,他去寻任一民,发现他早离开舅舅家了,他只
好回自己的家来,等待任一民的归来。
任一民自知现在自己的身份不能上京城去探望外婆,他只有在这里等待母亲她
们能平安回来。
第二天,他住进了大伯的那个看场小屋,做了点吃的,军大衣就成了他的被子,
然后就上生产队去上班了。不管他有多不甘心,此时,他只有忍辱负重,等待光明
的到来。
想不到,第三天,就发生了本书开头部分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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