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殇 手术闯关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爱在冬天》
术后的任一民躺在重症监护室,脸部包扎着,各式各样的导管汩汩流动着滴液,
呼吸机呼呼地轰隆着……
“你是谁?”麻醉医生的这个问话,自手术开始时,便像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伴随着他,困扰着他,百思不得其解。
弄不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扮演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在无数个迷蒙混沌
的梦里,他问:
“我是谁?”
在每一次护士给他清水拭面,他闭着的眼睛,感觉自己在问护士:
“我是谁?”
护士却总是焉然一笑,没有言语回答。他依然没有答案,落寞迷茫。
当时,任一民多想和过去一样,展开纸笺,决心写出一篇充满热情和自信的文
字来,再也不像古人那样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但现在,为什么手中的笔尖,却总是
不听使唤?头脑中却流泻出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美丽的忧伤,天花板上的乱蓬蓬的
图案。
于是,那些哀怨的文字连同纸张似乎被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抓起,揉成一团。然
后再写,再抓,再揉。纸团堆积如山,一如他纷乱如麻的思绪,同那些颓废的文字
一起,乱作一团。
他这是怎么了?
今天无论如何是难以写出一些整齐划一的诗句来了,于是,他想起身。看窗外,
暮春的杨花柳絮撒满小径,凋残的落红遍地随风波纹似的翻卷。知道秋光即去渐远,
这是时光流水落花的必然。无法挽留,不可逆转。
他却发现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这是为什么?是谁把我捆绑在这里?这是什么地
方?又有谁伴自己一同欣赏秋天留下的最后的美?
三周以来,自己居然弄不清生活的真正意义。每天,天亮了起床,饿了吃饭,
累了睡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消耗着时光,任岁月流水无情侵蚀自己曾经显
露的才华。曾经的活跃被尘埃蒙蔽,失去了自己引以为骄傲的色彩,原有的真实。
也许,自己的存在,好像只是在这个世间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并隐约觉得自
己的期待是渺茫的,也许穷尽一生的时光,到头来仍是茫然无所知。即便很清楚地
知道结果,欲念却无休止地推动自己。任凭身心在这样的负累中贪恋不绝,疲惫不
堪。
是的,这种希冀是渺茫的,也是飘无定数的,是漫漫无期的。犹如黑暗海洋中
闪现的一点光亮,看似美丽,给人希望。却稍纵即逝,不可触及,更无从探测,无
处寻觅。
他曾经多少年来想把这一切放弃,包括梦想。可当自己发现,人连梦想和希望
都没有的时候,生活该是多么地苍白。他仍然像一个赶路的行者,不知道终点会在
哪里落下,更不知道到达的实际意义。一切都变得那么杂乱无章,毫无价值。
自己的心,依然乱,乱得理不清头绪。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曾几何时,自己
以为早已做到了心如止水,以为自己会漠然笑看满目繁华升起,殆落,以为自己学
会了品尝寂寞,享受孤独。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心却是如此的不舍,还是不甘?这个问题在于是沉重,还是轻松已经无关紧要
了。只有藏匿于内心深处的是那曾爆发出的一簇火花,漫天地开放,显示有多么耀
眼,才是自己最高兴的事情吧!
自己经历了太多的颠覆流离之后,才发现那些斑驳的过往,囤积在心灵深处,
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不堪回首。试图细心扑捉,却犹如扑捉手指间穿梭而过的风。
于是,深深埋藏,不再回头。
从时光深处跌跌撞撞一路走来,仿佛弹指一挥的刹那,人生的旅程已走完了一
大半。在时光的分水岭里,前二十多年,自己做到了“没有什么不可以说和做”的,
结果让自己不仅惨遭* ,从堂堂正正的人瞬时变成了“鬼”,牵涉面广的无法说清
楚,妈妈、弟妹们,甚至于国霞都想去边陲之地,要为自己开创一片天地。可是后
二十多年呢?等待自己的却是“什么都不可以乱说乱动了。”因为自己不再年轻,
恐怕早已没有了承受命运跌宕起伏的能力了。
事情的发展还算好吧,经验使内心告诉自己:在暴风骤雨到来之前,阖上双眼,
伸出双臂,抱紧自己和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当发现自己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时候,心口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刺痛。曾经的辉
煌属于过去时了,未来却是那么漫漫无期,且无所知。实在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
么的时候,于是,强迫自己,背上行囊,一个人走吧!这就是在国霞远赴R 城的日
子里,自己的无助和无奈吗?
自己一路上走走停停,漫无目的。暮春的路上残红稀疏,芳草遍地铺绿。眺望
千岩万壑,斜晖脉脉,万里云烟,却不知此景是梦是幻还是真。置身其中,为自己
拍下最后一张晚霞夕照,却发现刹了风景,损了美丽。
——璀璨怒放的花间是桑白羞涩的容颜,显示着牵强的笑容。这才明白,那风
景从不属于自己,可却眷恋其中,不愿归来。
不然,是自己在逃避着什么吧?是梦想的无望?还是现实的无奈?但,不管灵
魂是怎样迫切地想逃避,身体仍是无可奈何的羁留在那里,日复一日。
自己不是一直惧怕生活的麻木将自己淹没?企图获得重生,于是一次次奋力跃
出人群,寻求呼吸。呼吸着不属于自己的空气,抚慰着自己的孤单。在那茫茫雾气
的大山里,身负重担的盲目乐观,唱着小调,跟着下山的队伍,跌跌撞撞地往山下
奔……
自从回到京城,一直被繁华包围,喧嚣四起,虚名和金钱缠绕左右。在生命底
处,却没有找到一个温暖的港湾可以停靠。人啊,为什么总是如此的匆匆忙忙?
自己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又虚假地周而复始着,悄悄然掠走了生命中很多东西。
难道生命注定要从此平庸下去?随着每天日出日落,在地球上某一个寂寥的地方,
虚耗着自己无聊的生命。妻子儿女远在异国他乡,那时的日子是多么愁肠百结,盼
望着团圆啊!
“不要!”
此时自己真想对着天空呐喊,却发现嗓音沙哑,身衰力竭。何时自己站在空旷
的田野了?望天地壮阔淡定的瞬间,呈现在眼前的昼与夜,时与地,又是哪里?难
道说,真的丢失了自己……
昏迷中的任一民竭力挣扎着,乱七八糟的思潮奔涌而来,让他烦躁,不安……。
直到任萌和任芳分别把他的手握住,轻轻地呼唤他:
“爸爸,爸爸,要安静些,安静。”
他似懂非懂地听见了呼唤声,身体才重新安静地躺了下来。焦急的国霞望着自
己的女儿,不知她要用什么方法来稳定任一民术后的不安定情绪,只见她把一支安
定针液毫不迟疑地扎向汩汩的滴管中,对妈妈一笑,说:
“妈妈,放心吧!让他多睡一会儿,他的脑细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会好的,
刚才手术医生说了,他的手术相当成功,您就放心吧!”
“谢谢姐姐。”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任芳插上嘴,说了一句话。任萌看了一眼即将硕士学位毕业
的妹妹,微微一笑说:
“爸爸这次发病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要是再晚几个月,处境就难说了……。”
众人无语,因为她们不了解任一民这次病情有多严重?孤独、劳累只是他的诱
因,过去所受到的伤害旧痕,已经让他痛苦不堪,加上现在的脑手术,俨然如痛上
加痛。现在,没有人能体会到他的苦涩无言,也不是任何药物所能解开的死结。
就以疼爱他,知他的国霞来说,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曾几何时在工作中
也是发狂的状态,开不完的会,解决不完的问题,走不完的巡察……。
而任一民更是黑白颠倒,常年累月的大夜班的工作,让他劳累了,也无处诉说!
两个人见少离多,虽说在同一屋檐下,也只能用字条传递着信息,表明对方还活着。
阻塞的城市交通,更让他们想见面的机会也少的可怜。早上,任一民拖沓着沉
重的步履进家,看到的是国霞尚在梦中,他不想打搅她,只能悄悄地上自己的屋内
休息,很快就睡意朦胧了。国霞早上起来,看到一民入睡,也是悄无声息地胡乱吃
点东西,就关好门上班去了。
晚上她下班,阻塞的交通,不天黑,她是进不了家门的,如果任一民此时没有
会议召开,没有要准备的工作,两人或许能共进晚餐。但这样的机会是太少,太少
了。
新闻工作者必须注意到国内外形势的变化,而这变化又是多么让人感到莫测,
多端?新闻每天都必须是新的。什么是新?什么是旧?没有慧眼识珠的本事,能行
吗?而这一切全来自于任一民平时的积累和观察力。
有人把记者称为“无冕之王”,其实任何工作也如“围城”一样,当你进入后,
想把工作搞好,不下苦功是不行的。对于新闻工作者更是如此。
国霞是个不甘心寂寞的人,本以为大女儿任萌夫妻带孩子回国创业是件好事,
想不到她们夫妻忙忙碌碌,更是不可开交,外孙送入了比较好的幼儿园,一星期才
能回家一趟。
她同样也深感孤寂。所以,她才答应杨树林的要求,前往R 城。
这样的生活状况,也许在某些人眼中是羡慕的眼神,而真相却被掩藏在内心深
处。谁也没有办法批评别人,此时的“家”早成了一个代名词。
第二天,任一民总算清醒过来了,当他睁开眼睛,看到泪痕满面的国霞,正看
守着他,他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的惭愧之情。
任一民的清醒,确确实实让看护他的人松了口气,他却发现自己的鼻孔已经堵
截住,包括口腔中也存在着异物,让他感觉到呼吸的困难,眼睛也看不见自己的鼻
子,一片的白纱布的包扎,他只能向上看,发现眼睛要比原来大了起来,肩膀上还
有汩汩的滴管,牵扯着他有点疼痛……
“你终于醒过来了,想吃点什么?想喝水?好,我给你拿!”
国霞用杯子对好温度适当后,把一根吸管斜着插入一民嘴巴中,让他慢慢地* ,
另只手还用手帕擦拭流于嘴唇的水滴,静观任一民把不多的杯中水* 的差不多,又
用棉签沾湿,在他干瘪,起了一层爆皮的嘴唇上擦拭,轻柔的动作让一民感到舒畅
……
任一民现在说不成话,只能竭尽全力地向外蹦出几个字:
“水——”
嘶哑的声音,让国霞感受到难以忍受,但她更知道,在拆线前,任一民如此做,
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她说:
“你不要那么样费劲地要说话,用你的眼睛示意我们就行,这几天,你必须要
食用流食,等几天,伤口稳定后,拆线,就一切OK了。明白吗?”
她看到任一民用眼睛闭合了一下,表示他已经知道,高兴地说:
“这几天,我和两丫头都商量好了,对你24小时,无间断看护,你放心吧!你
现在是咱家的最大的官老爷,三个医护人员,你们社长也达不到啊!你可真了不起!”
任一民想笑,只能咧咧嘴,却笑不出来,看他的眼睛,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彩,
国霞就满意了。
任鹏还没有来,任一民有些失望。自己的儿子在自己大病时,却不在身边,他
能说什么?又想说什么?只有闭上眼睛,逼迫自己睡觉。国霞明白他的心思,忙在
他耳边悄悄地说给他:
“我联系马叔叔了,任鹏正在往家赶呢!放心吧!他是不敢忘记你这个老爸爸
的。”
任一民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摇了下头,眼睛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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