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荆棘(2)
汤碗和锅都被打翻在地上,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卡米尔不得不赶紧收
拾。她极不情愿地蹲下身子,她讨厌这种活儿。突然,门开了,母亲、父亲和小路
易丝都回来了。“满屋子的焦味!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呀?我的上帝!桌布!这些
孩子都疯了吗?走开,你们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统统给我上楼去!”路易夫人怒气
冲冲。“对不起,妈妈,可是我们……”卡米尔想解释一下原因,他们不是故意的。
“够了,不用再说了,回到你们的房间去!”她开始收拾东西,她似乎不想再多看
他们一眼。
“等等,路易丝,你总该让他们把话说完,总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父亲替他们争辩道。“不必了,什么理由都不需要!行了,你是他们的父亲,难道
你不应该管一管吗?你总是袒护他们……”母亲似乎找到了争吵的对手,矛头开始
指向父亲。争吵又开始了。小路易丝露出疲惫的神情,何况这本来就不干她的事。
她打着哈欠上楼了。卡米尔一声不响地也跟着上楼。她听见母亲对还在楼下的保罗
大喊大叫:“说,你们俩到底还干了些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听你姐姐的话?她
是个疯子!是魔鬼撒旦!你知不知道?”
父亲索性不说话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迟早要变坏的。”母亲喊累了,
喘着粗气忿忿地说,“你瞧她那双眼睛,有时候,简直透着疯子的目光。还整天到
处乱跑,弄得一身的土回来。哪有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总有一天她要变成一个堕落
的女人!”
“行了。路易丝,别说了。这个孩子有天赋,她会成功的。”父亲不能忍受她
这样评价自己的女儿。
“天才!一个整天跟泥土打交道的天才!哈哈,多么可笑!何况,雕塑是一种
令人讨厌的职业,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他们整天都对着一群光屁股的人,还用我
说吗?都是一帮下流的东西!想想你的女儿吧,我一想到她会面对一个光屁股的男
人,就觉得恶心。”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
房间里的卡米尔慢慢地脱去衣服,解开发带,让委屈了一整天的头发全部松散
开来,她摇着这一头浓密的头发,想阻隔掉母亲的谩骂,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她
脱去了厚厚的外套大衣,高帮皮鞋,羊绒袜,还有衬衣……她把脸深深地浸在水里,
想把这一切牢骚和侮辱都统统洗去。
夏天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克洛岱尔一家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终于抵达了
巴黎。他们四下望去:再也没有小路,小房子,小村庄了。巴黎,一个前所未有的
热闹非凡的城市!这座城市使他们淹没在自己同胞的人流中。所有的人在经过长途
跋涉后,都显得肮脏不堪,神情呆滞,步履不稳,仿佛整座巴黎城都在摇晃……只
有卡米尔,瞪着吓人的大眼睛注视着巴黎潮水般的骚动。她想起大海,大海使疾风
暴雨心平气和,转变成一种温柔的抚摸。而此时的巴黎正如多情的大海,轻柔地环
绕着这个少女的双腿。她要驯服这个城市。她一声不吭,默默地观察、学习、留心
积累眼前的一切。她要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雕像征服这座城市。午后时分,头发
上的发髻使她显得有点儿严肃,还有一点儿冷漠。额前的一大簇刘海使她的目光炯
炯有神,如果有人不幸捕捉到这种目光,它就会像一把匕首,朝他的肚子上狠狠地
一击,仿佛可以置人于死地。卡米尔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起来像一个深居在
穷乡僻壤,年轻、朴实、尚未开化的小姑娘,而那件白色的高领衬衫却又使她看起
来有点儿像个火枪手。
父亲、母亲、路易丝、保罗和卡米尔一块儿上楼了。高高的楼梯脏得让人泄气,
还算是每天擦洗过一遍呢。卡米尔大为恼火:这么多层的楼梯,爬那么高究竟要上
哪儿去?她跟在他们后面,从摇摇晃晃的脑袋和腿的缝隙里,不无担心地打量着那
套房间:一道走廊,左边是餐厅、沙发;那儿是阳台,一个宽敞的阳台。父亲打开
所有的窗户:“瞧,卡米尔,巴黎属于你!”卡米尔注视着父亲:一幅逆光像,他
背对着光线,投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她突然对这个站在虚无和她本人之间的人感到
一阵眩晕。她理解父亲,他的思乡,他的抑郁,他的寂寞,他的腼腆。这个离别前
不说一句爱抚的话,对家庭没有一丝微笑的男人,也是家中惟一一个理解卡米尔的
人。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就是父亲的世界,父亲愿意帮助自己,并且为自己感到骄傲。
但是,父亲走了以后,她该如何与母亲相处?这对母女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一道鸿
沟。卡米尔被这种关系搞得心烦意乱,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父亲细长的十指,
仿佛这样父亲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了。
黄昏时分,她们都走了。只有卡米尔还坐在雕塑用的小转台前,一动不动地凝
视着面前的胸像。一个年轻的姑娘望着一个年迈的女人。卡米尔似乎正在祷告,脸
庞失去了健康的琥珀色光泽,双颊微陷,头发上撒了一层细石膏灰。白色的工作服
使她更显苍白,就像眼前这个年迈的女人胸像。老女人在向她微笑,眼睛里闪着宽
厚喜悦的光芒。她就是埃莱娜,卡米尔现在家中的老保姆。
说起为她雕像,卡米尔自己都快记不清原因了。那天下午,埃莱娜在阳光的映
射下挥舞着扫帚扫地。她布满皱纹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让卡米尔突然回想起那个
看守维尔纳夫森林的老太婆。卡米尔听说他们一家走后不久,她就变得一动也不能
动了。难道是因为她干瘪瘦小的身体和皱巴巴的脸让诸神无法忍受,以至于不得不
把她僵化吗?卡米尔没有想到这个孤独一生的守林人就这样走完生命的旅程,就像
那只鹿一样。她又想起它面临死亡时那种奇怪的眼神……对她的回忆让卡米尔产生
了创作的冲动,她要以埃莱娜为模特儿,雕塑这个童年时的伙伴,也算作是一种哀
悼和怀念吧。就这样,从那天起,卡米尔开始了《埃莱娜》的雕塑……
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小雕塑家的手中悄悄溜走了。身旁,所有分散在工作室里的
雕塑都被湿布盖了起来。幸亏有布歇先生,卡米尔才能进入真正的雕塑室里开始工
作。她所在的这间工作室是巴黎仅有的几家只招收女学生的雕塑室,也是由布歇先
生做指导老师的工作室。据说那位著名的奥古斯特·罗丹先生是布歇先生的好朋友,
也是这里的客座教师,会经常来这边指导她们的创作。姑娘们都走了,只有她还在
忙个不停。她的这些朋友——大部分是英国姑娘——准备去参加亚当夫人举行的盛
大的晚会,晚会时间一到,她们就纷纷系好发带,然后满面笑容地离开了她。尽管
朋友们再三地恳求她一起去,卡米尔依然不愿意放弃这座雕像,用她的话来说,她
不愿意让年迈的埃莱娜不耐烦,她还没有按照自己的愿望完成这座雕像。
在这以前,朋友们曾多次试图说服卡米尔:“当心,卡米尔,你应该从雕像中
走出来。假如其他人既听不见别人谈论你,又看不到你本人,你的雕像就会被扔在
一边无人问津。你知道的,多数人并不把胸像放在眼里,他们更喜欢感受雕塑家本
人的美。我敢肯定这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好处。要知道,你十分漂亮!”
卡米尔耸了耸肩,她知道这个晚会是为了庆祝将在一八八二年五月举行的美术
展览会而举行的,许多有名的画家、雕塑家和世界各地的名流都会光临晚会。但是
对卡米尔来说,那种晚会无疑等于充斥着身材高大却傻头傻脑的年轻人、男性打量
的目光和无聊的谈话罢了。而她只需要艺术,只需要雕塑,她对社交没有兴趣。
卡米尔望着胸像,现在室内的光线已经使工作无法继续了。年迈的埃莱娜在对
她微笑,或是亲切地责备她。这几天来,她一直在为即将召开的巴黎美术展览会而
加紧《埃莱娜》的雕塑。令她苦恼的是,她无法捕捉到这个顽固的老太婆不同寻常
的目光。当她让埃莱娜站在面前当模特儿的时候,她的目光不是呆板无光就是游离
在外,心里只想着她的抹布和水桶。卡米尔为此烦透了。这个整天忙不停的老太婆,
似乎对死亡一无所知,该怎么捕捉守林老太婆般的眼神呢?
直到有一天,卡米尔在保罗的房间里看到年迈的埃莱娜朝躺在床上的保罗小心
翼翼地俯下身子望着他时,卡米尔才找到了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想要在雕像中表现出
来的那种目光!一种使得她老年的干瘪的脸颊闪闪发光的目光!一种看透生命、穿
越死亡的目光!卡米尔听到她轻轻地说:“孩子,不要害怕。您的外祖父,只是想
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一趟。那儿有他的朋友,有美丽的风景,那是一条通往永恒的路,
只要勇敢地往前走,他就能重新获得自己的幸福与快乐……”保罗的脸上浮现出了
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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