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预言(2)
“哦,等等,罗丹先生,”突然,卡米尔打断他的话,她的脑子里猛地想起了
一件事:“我差点儿忘了,今天不是礼拜二吗?保罗说好要来接我们去看皮维斯·
德瓦夏纳的画的,然后我们会和罗歇·马科思吃饭。……”
“是吗?我都忘记了。但是我已经跟马拉梅他们说过了,今天要带你过去和他
们认识。”
“马拉梅?不光是我,还有保罗呢,他正在写诗。前几天,他跟我说他给马拉
梅寄了几首诗过去请他指教。马拉梅是他的偶像。要是我们能够带他一起去的话,
他一定会很开心。”
“是吗?保罗也在写诗?那好吧,我们一块儿去。”卡米尔高兴地在罗丹脸颊
上吻了一下,她已经原谅他了。
当时,诗人马拉梅和一些著名的艺术家和名人如魏尔伦、夏尔、卡里埃等人每
周二都会在马拉梅家里聚会,他们谈诗论学,气氛十分热烈。这就是轰动一时的
“星期二俱乐部”。
当天晚上,罗丹先生就带着卡米尔和保罗来到了马拉梅的家。
马拉梅是一个和蔼好客的男人,卡米尔他们进去的时候,他和一群艺术家正坐
在一圈沙发上争论着什么。他的一大把胡子几乎全白了,飘洒在胸前特别好看,让
卡米尔不由得想起了圣诞老人。对,他的样子就是像圣诞老人那样可亲。环视一周,
屋子里大多是男人,女人简直是寥寥无几。卡米尔满不在乎,她喜欢这样的小圈子,
它是那么高雅迷人。但是罗丹先生却因为她跟在自己的身边而感到非常不自在。还
有那个魏尔伦先生,他对卡米尔的态度也是冷冷的,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
和她说。保罗看见这么多心目中的大师云集在这里,激动得满脸涨红。他睁大眼睛,
艳羡地看着他们高谈阔论,心里痒痒的,又不敢贸然加入进去。
一支悠扬的钢琴曲在客厅里飘荡起来,宛若仙乐飘飘,每个人都被它优美流畅
的旋律所打动。“是德彪西先生,他又有新的曲子了。”卡米尔听到身边的人在窃
窃私语。德彪西先生?那个年轻的钢琴家?卡米尔听说过他的名字,她循着琴声来
到客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一架古老的三角钢琴,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子在昏暗的灯
光底下专心致志地弹奏着。卡米尔观察着他的脸,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额头
是那么特别,向前隆起、突出,好像一尊雕塑。对啊,真应该把他塑下来。卡米尔
在心中感叹着。
从马拉梅家回来,罗丹先生又要违背他的诺言,回到罗斯那里。卡米尔很不高
兴。
“别这样,卡米尔。明天,明天晚上的聚会一定结束得很晚,那样我就留下来
陪你。但是今天,罗斯又病了,我必须回去照顾她。你知道的,她跟着我受了太多
的苦。她二十岁那年就把自己给了我。巴黎公社打仗的那会儿,她又怕又冷又饿,
可是我却不在她的身边陪她,让她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为了让我好好雕塑,她还在
那么寒冷的天气里为我搅拌石膏……”罗丹先生的眼睛湿润了,的确,他欠罗斯的
实在太多了。
卡米尔什么也没有说。她当然理解罗斯的感受,她们都是这么可怜的傻女人,
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他付出自己的所有。她默默地给他拿来帽子,然后飞
快地跑到床上,钻到被子里去。当罗丹先生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时,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罗丹对卡米尔忽远忽近,舆论却并没有因此而抛弃卡米尔,反而因为她那大名
鼎鼎的情人而给予了她格外的关注。她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成了上流社会之间心
照不宣的公开秘密。所有的人都注意她,谈论她,对她充满了好奇。撒谎、虚伪、
卑鄙,这些人性的渣滓是那么清晰地飘浮在整个巴黎城的上空,让卡米尔感到愤怒。
她的连衣裙上重新沾满了赞美和吹捧,所有的人都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的好处,而
她曾经的痛苦和眼泪却没有人知晓。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比她更痛苦的还有罗丹先生。卡米尔的自由自在和高超的艺术才能使他感到不
安。他喜欢这个性情孤僻的卡米尔,可是她的随心所欲和疯狂常常让他感到自己处
境的危险。有时候他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才华横溢的雕塑家?激情澎湃的情人?他的爱情奴隶?还是他的精神统治者?他无
数次地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也许一切都任其自然吧。只要他确定,现在他正
疯狂地爱恋她、迷恋她、离不开她,这就够了。
日复一日地为罗丹忙碌终于使卡米尔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迷失。到目前为止,她
还是没有任何订货,也没有任何自己的雕塑,只有罗丹的大量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
来。罗丹整天为干不完的订单发愁,这跟卡米尔的处境真是形成了讽刺的对比。当
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罗丹总是说:“别担心,你一定会成功。我知道你是一个雕塑
家,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明知道她没有钱来聘请自己的模特儿,他却不为她提
供,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建议。卡米尔对此毫无怨言,她不想让自己在罗丹面前掉眼
泪,有什么苦都默默地吞到肚里。
她想起那一天,在罗丹先生的床上,她安静地听着他跟自己发牢骚:“《绝望
》的双手实在太糟糕了,你必须给我加大它。……《加莱义民》简直要使我发疯,
……我要做的事怎么这么多!对了,还有《维克多·雨果》,他们居然让我给他穿
上衣服?不行,我绝不让步。绝不!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们都是一丝不挂的,
正如塞万提斯所说:‘我赤裸裸地来到人间,亦须赤裸裸地离去’。我喜爱人体,
完全是因为人体自身的缘故,而绝不是为了色情——您知道,人体对于我来说,就
像人的脸部对于伦勃朗一样,充满了表情。”
没等到卡米尔开口说话,他又皱着眉头对她说:“请您赶紧穿好衣服吧,我可
不希望您感冒生病,要知道,您可是我最好的粗雕工。”
最好的粗雕工?在罗丹先生的心目中,我难道仅仅是一个最好的粗雕工吗?卡
米尔心中一痛,可是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罗丹看出了她的忧郁,自觉失言,赶紧
弥补道:“前几天你和我说过你的弟弟想参加外交部的考试吧?我马上写信给外交
部长,希望能有点儿帮助。……我这么做,你高兴吗?”
卡米尔当然高兴,但是她看不出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况且她认为保罗根本
就不需要这种推荐。她穿好衣服走上楼去,心中对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感到愤恨,
哦,但愿天花板可以掉下来,砸在他的头上,把这位大师砸成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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