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翅膀的天使(2)
自从那次美术展以后,她已经搬过两次家了。先是蒂雷娜大街六十六号,现在
又隐退到巴黎塞纳河中央圣路易岛的一所古屋——布尔蓬沿河马路十九号。搬家一
次比一次轻松,因为她几乎卖光了身边的一切。她只要带上自己——最后一件没有
卖出去的艺术品,就可以从巴黎的这头搬到另一头。她对这儿的新环境很满意,高
高的围墙,空空的雕塑室。四壁萧然,套间是空空的,在一些翻转过来的木箱上,
放置着她的作品。石膏的,少数是铜的,以及用湿布围着的泥稿,再加上二三把椅
子,这就是全部的家具。
此刻,她正在工作。木槌敲打的声音盖过了街上的嘈杂声。卡米尔正在工作。
今年,她还不到四十岁,依然漂亮迷人,成熟女人的风韵甚至使她显得更为风姿秀
逸。在这里,人们都喊她“弗洛贝尔”小姐,她不是雕塑家,也不是罗丹的情人,
甚至连学生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单身女人,一个喜欢雕刻的女人。
回到这种久违的平静生活,卡米尔发现其实自己还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一个
几乎完整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他。罗丹三十五岁才有《青铜时代》,葛饰北斋花甲之
年才开始真正的生活,在那之前都是艺术路上漫长的探索过程。但是,在这条探索
的路上卡米尔已经取得了非同凡响的成就,她完全有资本骄傲!她敲打着木槌,发
现那件露着破洞的工作服,那双几乎要变形的拖鞋,都不再让她觉得难为情了。它
们都是她探索艺术之路的见证者。当爱情已经死亡,是什么给予她力量一直坚持下
去?是她那横溢的才华和斗士般的姿态,是她那双一泓静水般的蓝色眼睛,但是她
不知道,也真是它们,使她最终陷入孤独终老的漩涡。保罗又回到中国去了。好几
个月以来,他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虽然他以前也很少给她写信,可
至少会有首诗歌、有篇文章能报个平安。但是这一次却连只字片语都没有。没有人
告诉她保罗的消息,被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支吾地说“身体挺好的……”她觉得他
们有什么事在瞒着她。“我的弟弟啊,你到底在哪儿?”卡米尔在心中不停地呼唤
着他。
终于在十一月的一个郁闷的晚上,卡米尔从法国外交官那里得知保罗将从中国
回来了。她一直在等他。那天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阴雨连绵不断。保罗来到她
的住所,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望着他受伤的脸孔和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卡米
尔搂着这个颤抖不止的身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和理解保罗发生了什
么事情!那种浑身的灼热,那种愤怒的表情,她终于又看到了童年时代的保罗,那
个属于她的弟弟!他们姐弟俩曾经是那么的心灵相同。不需要多余的询问,更无须
无聊的责骂,两颗受伤的心此刻只需要彼此的安抚。狂吻,一连串让人喘不过气来
的接吻,她只能用自己温润的嘴唇去安慰这颗受伤的心灵!
稍稍平息之后,保罗向她讲述了那个红脸女人的故事。一见钟情、深陷爱河而
不能自拔、无休止的战争、关系破裂、被人抛弃,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一件俗不
可耐、平淡无奇的风流韵事,是不是?卡米尔不想知道其中的任何细节,她没有提
问,更没有作出任何的评论,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这是对爱情的冷漠无情吗?不!
恰恰相反,卡米尔对此太了解了,她深知其中每一步的惊心动魄,每一步的激情燃
烧,每一步的揪心苦痛,每一步的失落绝望……她对此太了解了,她因此用无动于
衷的表情来尊重生命的秘密。但是,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整个生命在狂叫。难道上
帝对她的惩罚还不够吗?何必再让保罗也去经历一回地狱的洗练?
为什么最天真无邪、最相信爱情、最尊重生命的两颗赤心却都受到最残酷锋利
的宝剑的刺杀而落得鲜血淋淋?在黑暗中,她感到浑身发冷。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都吃的不多。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尤其不愿意见家
里人。他的尊严在作最后的挣扎!那天晚上,他们紧靠着对方,在那间阴冷潮湿的
房间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各自舔着自己的伤口,入眠。保罗走了,他把自己关在
维尔纳夫,卡米尔把自己关在巴黎。
一个月后,保罗去了利热修道院。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甚至不打算再有信、
再有牵挂。她的保罗就这样扔下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向利热修道院。
卡米尔把记忆拉回来,继续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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