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爱情(3)
七月,卡米尔被转往巴黎远郊蒙特维尔格疯人院,她生命的最后三十年都是在
这座精神病院的漫长监禁中度过的。再坚强的灵魂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折磨,那
根弦终于断了。也许只是因为她遭遇了毁灭性的爱情?米卡尔征服了罗丹,终于招
致爱神的妒嫉。爱神这样惩罚她与他:爱的尽头,是疯狂——无论爱者,还是被爱
者。
在疯人院,卡米尔永远穿着一身黑衣裳,骨瘦如柴,只有她悦耳的嗓音才能让
人回想起她曾经是个青春美丽的姑娘。她时哭时笑,经常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她
不同任何人说话,经常一个人喃喃自语。
她孑然而立,形影相吊。自从她被送进疯人院,母亲和妹妹路易丝就从来没有
看望过她。甚至在若干年后,当疯人院院长允许卡米尔回家接受监护的时候,她们
也拒绝去把她接回来。卡米尔就这样被她惟一的亲人永远地抛弃了。但是,在疯人
院里,卡米尔对母亲的思念却有增无减:“每逢佳节,我都会想起我亲爱的母亲。
自从那一天你们做出了那可怕的决定,把我送进这该死的疯人院,我就再也没有见
到过她。我想念那幅在花园的阴凉里我为她画的肖像,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我们可以
读出隐藏着的伤感,她的脸上是顺从的表情。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表现出
一种完全的克制和自我牺牲。这就是我们可怜的母亲,被朴实、谦逊和责任感推到
了极致的女人……”
现在,她瘦弱的身躯像一根随风摇摆的枯枝,羸弱无力。刚刚将一只脚踏上这
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板,破床就吱吱哑哑地叫起来。她轻轻地倚在粗布镶边的枕头
上,粗糙的枕面像是在脸上瘙痒。她试着动弹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块裹
尸布紧紧地缠上了,根本动弹不了。人们只给她这么一点微乎其微的空间,因为她
很快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勉为其难地动了一下脑袋,几乎没有人发现这个动作,
但卡米尔已经很满意了。她知道自己还尚存一丝气息,她还没有跟所有的人告别。
水面荡起一阵涟漪,轮船的汽笛声响起。甲板上不正是亲爱的保罗在向她招手
吗?她拼命地奔跑,终于在最后的一分钟跳上了甲板,扑进保罗的怀抱。两片漂亮
而又倨傲的嘴唇动了动,尽管苍白,尽管干裂,还是现出了微笑时的美丽弧线。她
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曾经好多次要保罗带她到中国去,现在终于成功了!卡米尔凝
望着遥远的东方,不停地蹭着甲板,她希望快点儿到达那个美丽、神秘的国度。但
轮船却在轻轻摇晃,划动着宽阔的桨叶,在海面上不紧不慢地前行……
卡米尔纤长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抠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脸变成了象牙
白色,伏在枕头上,嘴唇嘘嘘作响。
蓝色的海水不见了,阳光透着薄雾,洒在她的肩头。她悬浮在半空中,被一阵
音乐所吸引。美人鱼在海岸边小憩,吹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笛子。音乐不循常规,激
情四溢,似有一种难以驯顺的柔情,暗暗流淌,直到恣肆横流。卡米尔不可思议地
立刻辨认出来:这是德彪西的音乐,这是他专为她写的曲子!他正在前面朝她微笑,
鼓励她继续前进。她将他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在他耳旁轻柔地哼唱那首专为她而作
的曲子。可是,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他消失了,
只留下那只小小的金笛。卡米尔想抓住它,但是它反射出的强烈的阳光让卡米尔头
晕目眩,她不得不放弃了……
她躺在床上,单薄的肉体占不了太大的地方,白皙消瘦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个修女朝这张异常苍白的脸俯身下去,发现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罗丹先生!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粘着石膏迹块,
强有力的额头,寻索的鼻子,稚趣而肯定的眼光,脸庞的下半淹没在一大片胡子里。
他显得犹豫而且羞怯。罗丹先生!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揪扯着他的胡须,想把他拉向自己的怀抱。可是,那个羞涩的罗丹消失了,他换上
了一副冷酷无情的表情。他对她的呼喊和请求无动于衷,他的身影也慢慢地消失了。
但是,他留下了他的手,沉重的手,揪住她脆弱的心脏。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想掰
开这紧攥不放的手指,却越掰越紧……
她在不慌不忙地离开他们,远离这个吃人的世界,远离耻辱与羞愤。在人们肮
脏的巨掌中,她在慢慢地抽回自己软弱的小手。这双灵巧好看的手,将去另一个世
界继续它的工作。
她开始奔跑,所有的石头都在她疯狂的脚步下躲让,身边的风景在快速地后退。
她在奔跑,她熟悉这条路,她从小就在这条路上奔跑,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着她,
那个盖安山巨人。她开始攀登,用尽浑身的力量在攀登,她要征服这个巨人,她要
让这个强壮魁梧的巨人臣服在她的粗暴倔强之下。她不知疲倦,不知危险,在奔跑,
在攀登,在进攻……
一九一七年二月十四日,罗斯·伯雷去世。这个女人终于不得不放开了她的手,
停止了她对罗丹的占有和包容。
一八六四年,罗丹第一次见到了罗斯·伯雷。那时的罗斯是一位葡萄园主的女
儿,她是个文盲,但是二十岁的她年轻漂亮,小巧可爱,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诱人乡
土气息的少女。在后来长达五十二年的时间里,这个女人一直是他的情人、他儿子
的母亲和他终身的伴侣。直到一九一七年,他们才正式结婚。当他们结婚的时候,
罗丹七十六岁,罗斯七十二岁,都已经年老体衰。他们结婚两周以后,罗斯就因为
肺炎去世。《米侬》就是早期罗丹以罗斯为模特儿雕塑的胸像。
罗斯不仅是罗丹的情人和模特儿,也是他忠实的管家婆、工作室里的助手和奴
隶。她勤奋地为罗丹照管他的宝贝黏土,不在乎衣服被弄得又湿又脏,甚至亲手为
罗丹穿鞋。
但是,罗丹的生命中还有许多的女人。他对女人的热爱总是成为他和她们上床
的理由。尽管这些和他有染的女人的身份鲜为人知,但是罗斯都了如指掌。无论如
何,罗斯不肯离开罗丹,当他在外面胡闹够了,想回到家来的时候,罗斯总是温柔
地张开她的双臂,迎接他的归来。
在彼岸的世界里,罗斯又会有着怎样的祈祷?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一代艺术大师罗丹溘然长逝。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九日,蒙特维尔格疯人院冷如冰窖的病房里,另一个女人默
默无闻地停止了呼吸。她挣扎着,在疯人院里幻想了三十年,终于带着最后的孤独
告别这个爱恨交加的世界。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遗产,没有一个亲人陪伴在身边,
只有一个蹩脚铁床和带豁口的便壶,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余下的仅仅是缄默
而已。”
人们早已忘却了她的名字曾被记载在法国第一流雕塑家的第一行上;忘却了她
就是那些史诗般的雕塑作品:《成熟》、《健谈的女人》、《沙恭达罗》、《帕耳
修斯》的作者。天赋给她带来的只有痛苦,因为她比平常人多了几分敏感、灼热,
所以感情的撞击也似乎更痛楚,更致命。正像卡米尔的弟弟保罗——她的内心与现
实世界联系的惟一桥梁——目送着姐姐远去的背影时所说的那样:“她一事无成,
天赋的才华并没有带给她什么,她一直都是那么不愉快。”让一个如卡米尔般非凡
的女子,面对犹疑的男人和这个男人背后另一个为爱情奉献一生的女人,还要身处
这个天才男人巨大的阴影中,疯狂似乎是惟一的结局。
艺术与爱情要想保持长久的平衡是不可能的。卡米尔在爱情里迷失了自己,却
又把爱情铸进了雕像中。在艺术追求上,她是个有着强悍而独特的表现力的艺术家。
她不属于任何时髦的流派,也从不模仿任何人,她只臣服于自己心灵的感知,把自
己的生命信号和痛苦意识泛化到手中的雕塑物上。她使一切平庸的男性艺术家感到
汗颜,她以苍劲沉郁的美学风格,奠定了自己闪烁在艺术座标上的璨烂星座。
但可悲的是,在大师的眼中,女雕塑家也许仅仅只是一个女人。而女人——对
于大师来说,她的终极意义也只不过是艺术的点缀品。当大师处于名利和事业的巅
峰时,当全世界都在仰望这位“巴黎的苏丹”时,大师早已忘怀了那曾被他称作
“不朽的偶像”的女孩子,忘记了他喃喃的细语:“在你美丽的身躯面前,我不禁
双膝跪倒,顶礼膜拜。”他早已忘怀了蒙特维尔格人间地狱里的那位老媪,不知道
她至死还在对他念念不忘。
再来看看那些合谋把她送进地狱的人们吧。他们可以姑息“功成名就”的大师,
却容不下一个“跻身于男性事业”的弱女子。因为在那些人眼里,最高贵的艺术也
是最男性化的,它只能属于男人。人们把她对艺术的钟情视为病态,却对罗丹表现
情欲的作品予以宽容,甚至大师也因此得以名利双收。最终,他们非人道地将她软
禁在疯人院,以保证大师的名声不受“玷污”。但是又有谁知道,在她那疯痴佯傻
的背后,有着怎样的人生信仰和求道的坚执与辛酸,又潜伏着怎样的艺术激情和悲
剧性的狂潮!
尾 声 十五年来,在卡米尔的启发和影响下,罗丹的雕塑变得纯净、简洁、
充满了幽雅的浪漫气质。卡米尔用其毕生的热忱爱恋着大师,毫无怨言地做他的助
手、模特儿和情人,为他献上了最美好的青春,终生未婚。因为卡米尔始终坚信,
只有罗丹先生才能分享她的理念、美丽和忠诚,所以她已经愿意并且准备好随时为
他奉献自己的艺术和生命。因为一旦她认为他值得,她就会为他贡献一切!
在女雕塑家——卡米尔·克洛岱尔的墓前,我们匍匐、叩倒、泪雨滂沱且长跽
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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