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始-梦之迷径(3)
庄庸跟我缱绻的那一晚,好在他特别感慨,所以抽着烟,搂着我,跟我说了
整晚的话,从自己的电视理想、童年生活、一直到自己失败的婚姻、被前妻带走
的女儿,自言自语一样。等到他发现窗帘外天色渐明,我们两个就起来收拾收拾,
早早地赶到台里上班去了。这让我逃过了一劫,他没能知道我的秘密。
我不能在他面前睡着,一睡着,就露馅了。我的身体里有两个人,这是从我
升入高三那年开始的。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做梦做得离奇,总是梦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进入另
一种生活,遇见那个空间的许多人。直到我上了大学,跟别的同学住在一个寝室
里,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她常常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出来,使用
我的身体。
那时候,有许多恐怖故事流传在女生宿舍,诸如洗漱间里自动滴水的龙头啊,
四楼窗户外悬浮的脸啊,还有女鬼现身什么的。
讲完恐怖故事的当晚,据说我半夜从床上坐起身,叫着,婆婆,我醒了。我
目光呆滞地下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打开寝室的门飞跑出去,口里喃喃叫
着,婆婆,婆婆。过了一会儿,我手足无措地回到房间,在每张床上疯狂地翻检
一遍。传说最可怕的是我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的悲伤。每个人都被吵醒了,惊
恐地看着我,不敢做声。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次。我起床,叠好被子,走到另一张床后面蹲下,然
后我猛地跳起来,叫着,起火了,起火了,冲向我自己的床,把被子重新打散,
拍了又拍。
同学们说,这是我被女鬼附体了。辅导员比较客观地用科学观点分析说,我
有梦游症。不管怎样,在同样的事情频繁发生以后,辅导员很快找到了一间堆放
行李的空寝室,而我也乐得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反正我从十六岁就开始一个人住,
我很习惯。
在电视机商店前呕吐,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产品,对面看见自己装腔作势并不
可怕,可怕的是,当我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性格和我迥然不同,她的行为
我完全不能理解。
所以我没法再次让庄庸上楼。
一旦男女之间有过这种事情,进入同一个房间,就意味着默许这件事再次发
生。我很难想象我这样对待庄庸,在缠绵之后,我对他宣布说,时间不早了,我
要睡觉了,你可以回去了——当然,你可以洗了澡再回去。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就是这么对一个男人说的。我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
站在床前,他疲倦而笑吟吟地在床上望着我。我疯过了,又刚刚冲完热水澡,困
得要命,但是我的床被他占领了,我恨不得当时就把他从床上提起来,一把扔出
去。
我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转而愤怒,他立时下床,没有接受我让他先洗个澡
的美意,他气得穿内裤的时候,甚至穿反了,他骂骂咧咧地脱下来再穿,凌乱着
一身衣服,像一个被玩弄的少女一样,跌跌撞撞地出门。
后来他在酒会什么的地方再遇见我,就像见到鬼一样,立刻避走。他是一个
品牌的公关经理,海归派。我还以外留洋回来的人,会比较拿的起放得下。
另一次的纠缠更长一些,因为我洗澡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体力不支地
睡着了。我摇醒他,要他离开。他也很吃惊,不过他太困了,哼哼唧唧地问,为
什么?
我说,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他说,那我睡你的客房总可以吧。
我说,不行,我不习惯有人在一套房子里,我睡不着。
他说,你怎么卸磨杀驴啊?
他是一个写小说的,比较有词汇天赋。我还以为搞艺术的,会豁达一些呢。
我狠狠地把他扫地出门,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一阵轻松。那一刻我疯
狂地想念庄庸,想到我没有可能在他的臂弯里安睡到天明,我对所有的男人都反
了胃。
我讨厌庄庸,因为我有时候感觉这样需要他,我对自己解释说,这是因为我
没有办法完全得到他。我很早之前就懂得,我要尽可能地让别人需要我,但是我
决不能感觉需要别人,否则,我就会变得软弱。
今天一切都很邪,这一定是因为" 德赛洛" 这三个字,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
暗语。我预感到,那个人又要在我身体里出现了。但是,我总不能不睡啊。
周围十分安静,空调在静静地运转,窗帘紧合,床头的荧光闹钟已经指向三
点半。
软木地板很凉快,我披着丝绸睡衣,赤脚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从电视柜下
面一个隐蔽的柜门里拿出一瓶黑莓的果味伏特加,倒了一杯,在冰箱找了几块冰
放进去。我啜着酸甜的伏特加。落地窗外,是二十七楼俯瞰众生的视野,小半个
上海正在半明半暗中等待黎明,居高临下的高级公寓,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女王。
无意中,我看见了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卸妆以后的我。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素白,眉眼极淡,像一个不喑世事的羞怯的孩子,已经骨肉婷匀的身材裹在宽大
的睡衣里,看上去像当年一样瘦弱。这让我心头一惊。
我讨厌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这像梦中的另一个我,一个瘦小、纯真、内心温
暖的孩子,一个又傻又没用的孩子。
我三口两口喝完了伏特加,烈酒在身体内升腾,借着酒力,我沉沉睡去。
然后,我再次醒来,感到周身寒冷,我听到了啁啾的鸟鸣,一声,又是三两
声,好像有翅膀的轻拍声,扑簌簌,就在不远处。它们应该就扑腾在狭小的院子
里,在石窟门老房子斑驳的高墙边,或者是那扇巨大的黑漆木门闲置的门闩上。
我看见清晨的阳光,从八扇一排的格子门外一无遮挡地照进来,在灰色的水
泥地上留下斜长的方块。漆面的五斗橱上,老钟指向六点。
我又变成了另一个我,那个孩子,夏夏。
床头的八仙桌上,一碗粥,一叠肉松,是婆婆每天给夏夏准备的早餐。一个
用细绳仔细扎好的铁皮饭盒,是婆婆给她准备带去学校的午饭。
夏夏叫:" 婆婆。" 没有回音。
夏夏翻身下床,缎面棉被从身上滑落。
" 婆婆,我醒了。" 夏夏一边叫着,一边穿上毛衣,牛仔裤,套上球鞋。
" 婆婆,婆婆,你在哪儿啊?" 夏夏发现屋里空空荡荡的,角落里的煤球炉
熄着。她推开格子门,院子里的小鸟噗哧飞去。她推开黑漆大门,弄堂里人们安
闲地进进出出,没有婆婆熟悉的身影。
" 陆阿姨,看见我婆婆了吗?"
" 一早就没看见,也没见她去买菜啊。"
" 张伯,早上见我婆婆了吗?"
" 没有啊,我一早起来生煤炉,就没看见她。"
夏夏跑回屋里,环顾四周,就这么一间屋子,她有些犯傻地看了看高高的天
花板,那水渍留下的莫名其妙的图案并不能告诉她什么,她甚至看了木板床的床
底下。她拉开每一扇门,碗橱的,五斗橱的,衣柜的,婆婆的衣服全部不见了,
只剩下她常用的那把圆蒲扇,还安闲地躺在衣柜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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