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始-梦之迷径(7)
战乱里,他们还领养了一个生病的孤儿,一个小女孩,就是婆婆的养女天慧。
为了照顾这个病弱的女孩,加上终年的奔波,婆婆没来得及生自己的孩子。等到
她想生的时候,公公却生病去世了。
婆婆说,当年从成都来得匆忙,只随身带了一张照片,还有很多在成都,将
来给夏夏看。
那张唯一的照片,贴身放在婆婆的小袄中,十几年。
照片上,婆婆穿着暗花的旗袍端坐,娴静地笑着,精致的卷发,弯弯的眉毛,
水一样的眼睛。公公一身马球装束,站在婆婆身后,很随意地把一只手插在裤兜
里,一只手温柔地揽着婆婆的肩。那真的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他有宽阔的肩膀,
像树一样挺拔,他笑得亲切而快乐,眉眼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纯真。
这张男人的脸,成了夏夏脑海中的另一个亲人,仅次于婆婆的亲人,一张发
黄的黑白照片上已经渐渐模糊的影像。
想起公公,夏夏突然意识到,难怪自己刚才第一眼看见翔子,就觉得特别眼
熟,原来,翔子的样子竟与公公有几分相似呢。
在公公去世后,婆婆其实孤独地生活了很多年,但是婆婆每次回顾往事,似
乎只能记住那与他相处的短短几年。说到他,婆婆的眼神还是水一样的,满脸的
皱纹的线条变得异常柔软。
" 乖囡,要记住,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女人
的一生一世也就托付了。" 婆婆端详夏夏渐渐长大的脸,一遍遍地告诉她……
" 乖囡,你一定要幸福,这样婆婆才欣慰啊。" 婆婆总是这么说。
当婆婆在这里,这石窟门的房子丰富得就像一座宫殿,有欢笑,有故事,有
温馨的当下,还有幽深的过去,和对未来的幸福无穷无尽的向往。
现在,这个家像被去了魔法,一切荡然无存。
夏夏像一只小兽一样,躲在这个仅存的阴冷洞穴里,听着一窗之隔的风雨,
裹着棉被,在床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夏夏趴在课桌上打盹,听到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在叫
她:
" 夏夏,外面有人找。"
夏夏猛地醒过来,本能地一阵惊喜,是婆婆回来了,她一定是回家看见夏夏
不在,就到学校来找她,急着想看看她。
叫她的几个同学神秘兮兮地指着走廊,夏夏三步两步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四
下寻找,这里,那里,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说话,走动,婆婆在哪里?
" 夏夏,是我找你。"
翔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站在夏夏的面前。他看见夏夏的神情,差点给吓
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这么深的失望。
她面白如纸,站在走廊雪白的粉墙前,虚弱得几乎像是嵌在白墙上了。
" 你没事吧,夏夏?你不舒服吗?" 翔子伸出手扶住她削瘦的两肩,弯下腰
看着她的脸,夏夏一下子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苍白的脸上起了一抹红晕。这种关
切的审视,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 我没事我没事。" 她想把翔子的手拿开,却摸到了厚厚的纱布,她惊觉,
" 你的手,昨晚,现在怎么样了?"
" 回家包扎了,一点点小伤。"
" 你找我?"
" 嗯," 这下轮到翔子局促不安起来," 是这样的,夏夏,玫瑰她不见了,
失踪了。"
" 啊,怎么会这样?昨晚不是你送她回家的吗?"
翔子开始讲他昨晚的经历,他讲得结结巴巴,他很不习惯在一个刚认识一天
的女孩面前,讲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糟糕心情,那些甚至连玫瑰也不知道的,他
的焦急和伤心。
雨下了一夜,翔子在楼下站了一夜。到天蒙蒙亮时,他上楼敲门,敲了很久,
门总算开了一条缝,玫瑰的母亲一头塑料发卷,穿着睡衣堵在门口。她干干脆脆
地向翔子宣布:" 玫瑰不在,一晚上都没回来。"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翔子回家换了一身干衣服,也没去自己学校上课,就又四处找玫瑰去了,去
遍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可是玫瑰还是影踪全无。
" 难怪了,玫瑰今天也没来上课。" 夏夏自言自语地说。
" 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啊?半夜在路上遇到了坏人?不小心被车撞了?天
哪,这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不应该惹她生气。我、我……"
看着这个大男孩手足无措的样子,夏夏觉得玫瑰有些可恶。
玫瑰的家,就在出了校门一拐弯的长乐路上,蜿蜒的小路边,零零星星的小
店,在这个冬天阴郁的下午,抖抖嗦嗦地半开半掩。
这些两层的老房子,原本应该是很美丽的,如果不是门面房子的底层,都被
一一改装了。但是抬头看二楼,还是能看出昔日的韵致,尤其是在冬季梧桐落尽
的时候,那暗红的墙面,别致的青瓦屋顶,阳台上美丽的铸铁栏杆,统统一览无
余。玫瑰的家,就住在二层。
" 玫瑰,玫瑰,你在家吗?"
" 谁啊?" 一个中年妇女干涩的声音。
" 我是玫瑰的同学,夏夏。"
" 啊呀,是夏夏啊,我在呀,等一下喔。" 玫瑰甜腻腻的声音尖声响起。二
楼一个阳台上的两扇长门打开了,玫瑰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弯腰向下看。
她显然刚洗完头,湿发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卷曲的几缕落在她花一般
红润的面颊上,令人眩惑地诱人。身上还是昨晚的那条羊毛裙,当她伏下身子的
时候,露出刚刚洗完头而潮湿温润的半个上身,就像是冰冷弯曲的栏杆上,攀爬
着的一朵粉红色的花朵。
玫瑰家的楼梯非常窄小,开始腐败的木头咯吱咯吱地响,穿过暗而长的走道,
打开遮着花布帘的门,是一间正对阳台的大屋子,陈旧的细长条地板,漆已经磨
淡了。靠墙摆着一个大衣柜,一张大床,一个带着圆弧镶边镜子的梳妆台,都是
旧旧的琥珀色。整个屋子散发着一种黯淡的香气。
玫瑰的母亲迎了上来,拉着夏夏就说个没完:
" 啊呀,你就是他们班上的好学生是吗?我一直听玫瑰讲的呀,班主任也在
我们面前夸奖过你,我记得的,成绩榜上还有你的名字呢。我们家玫瑰啊,就是
应该和你这样的好学生多交朋友,不要老是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我最
看不惯了……"
" 妈——" 玫瑰尖叫着,把母亲数落她的手指从额头上拨开,支开她说,"
你还不去倒茶给人家。"
" 你这个小姑娘,你讲不得啊。" 玫瑰的母亲忿忿地到里屋去倒茶。这个中
年女人有一张颧骨高耸,布满黄褐斑的长脸,她在这不可避免的衰败的容颜上,
精致地化了妆,还做着高耸的卷发。走路的时候,臃肿的臀部还一扭一摆的。
玫瑰挽着夏夏的手,在靠阳台的一张桌前的方凳上坐下,眼睛咕噜噜地转着,
狡猾地看着夏夏,也不说话,就等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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