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始-梦之迷径(18)
"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去死!"
母亲被吓住了,停了两秒,忽然哈哈狂笑起来:
" 你去死啊!有本事的你去死啊!小畜生翅膀长硬了,会砸东西了。"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声音古怪而高亢,随之,她跌坐在灰扑扑的地板上,一
声声号哭起来。
夏夏会生煤炉,会买菜,会做饭。
只是自从婆婆走了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死了。
夏夏第一次一个人生煤炉,清晨寂静的弄堂里,又是近冬了。旧扇子扇着,
乌黑的煤饼六个洞里透出红亮的光,青烟从炉子上笔直地升上去,高而直,令无
人的弄堂显得广阔而荒凉。
锅碗瓢盆,久违了。夏夏一霎那有一种错觉,婆婆在自己的身体里活起来了,
正和自己在一起。她熟练地摘菜做饭,仿佛自己是婆婆,她在照顾夏夏,也许,
还可以照顾别的人,需要她照顾的人。
不多会儿,张伯和陆阿姨,陆陆续续出来了,也生煤炉。看见夏夏,笑呵呵
地说,做饭啦,好啊。
每天空锅冷灶是件可怕的事情,虽然还是吃着饭,很机械地活着,每天看着
煤炉在屋角,灰尘堆积,却感觉自己仿佛死了已经很久了。
她很想活过来,其实只需要一个理由,杰克受伤了,她却活过来了。想到大
叔在医院,乖乖地一口口喝下她熬的粥,渐渐能够吃饭吃菜,她觉得自己在操持
家事时充满了能量。
捎带的,她开始给自己做午餐,装在饭盒里,用绳子扎起来,带到学校蒸,
就像婆婆在的时候那样。下午从学校回来,她用炉子的余温热了饭菜,给杰克送
去,顺带自己也吃一顿晚饭。
她觉得精力充沛,虽然还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
6.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夏夏正在生炉子,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 嘿,那个夏夏夏的,好能干啊!"
夏夏大惊,以为见了鬼:
" 你你你,你不是在医院里吗?"
" 我昨晚就溜回来了,医院里睡不好,床太小了。"
" 大叔你怎么能这样?医生没让你出院,你就回来,你这么不听话,以后再
也不给你做饭吃了!"
杰克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嬉皮笑脸地讨好说:
" 夏夏,你做的饭最好吃了,所以我等不及你送来,一早就过来吃了呀。我
全好了,真的全好了!我待会就回去办出院手续。"
" 真的吗?全好了?" 夏夏瞪着他。
" 看!" 杰克就地虎跳几下,摆出了一个中国功夫的姿势," 待会我陪你一
起去买菜好不好?"
大沽路菜场,是夏夏心目中最广阔的世界。不从路口走,抄近路从后弄堂穿
过去,左拐,还只到菜场的开头,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排满了各式各样的摊
子,一眼望不到头。夏天的时候,两旁的行道树浓绿遮天,让这条路显得尤其深
邃。即使是现在的初冬,两旁的蔬菜也染出了一片片浓绿,一路走去,幽深绚烂。
记忆中,夏夏从来没有走到过那条路的尽头,因为买菜总是走几十步,篮子
就满满的了。这一回,杰克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排排新鲜欲滴的菜蔬间,大步流
星,一下子就走出了好远,她从来没有到过的摊位。
幽深的世界在他们两人面前渐渐展开,夏夏忽然有一种愿望,想走到这条路
的尽头,去看一看,那里究竟是怎样的。
相处多了,夏夏觉得,杰克其实是一个非常难接近的人。
他改变了生物钟,每天清晨出现在夏夏面前,但是陪夏夏买菜,也就那一次。
更多的时候,他痛痛快快地提着一大包买好的菜过来,他更喜欢独来独往。
有时候,夏夏问他:
" 你干嘛不多睡一会儿?你不是习惯下午才起床的吗?"
" 最近睡不着。"
他简单地回答。
吃了早餐,他继续去睡,夏夏上学。等到夏夏放学,他又过来,一起吃晚饭,
然后他去巡视服装柜台,夏夏做功课。晚上,他们又会在德赛洛相遇。
有时候,他吃了晚饭,也不去工作,坐在堂屋里,陪夏夏做功课。
夏夏问:
" 你不去看账目不要紧吗?"
杰克毫无表情地答:
" 也没什么大事。"
杰克是个没话的人,一干花哨的俏皮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和夏夏在一个
锅里吃饭以后,杰克与夏夏独处,基本沉默。而且,夏夏也发现,很难和他搭话。
" 大叔,你需要带一份宵夜回去,晚上吃吗?"
" 我需要?不,我什么都不需要。" 杰克也许正在出神,本能地这么回答。
除了" 你需要" 这样的话很敏感以外," 我给你" 也是一个禁忌。
" 我给你再添碗饭好吗,大叔?"
杰克也许觉得,他不需要别人给他什么,所以他一般摇头拒绝。但是,夏夏
不问,主动给他添来,他狼吞虎咽地就吃完了。即使夏夏不给他添,他也会自己
去添,只是不要说" 我给你" 。
几次以后,夏夏摸到了他的脾气,也就不再说多余的话,该打包让他带回去
的,打包给他,该给他添的,自动添来,免得让他反而饿着了。
有一回,夏夏做着功课,杰克在一边趴着睡着了。天冷,夏夏拿了一件棉衣,
轻手轻脚地给杰克披上,杰克忽地醒了,把棉衣打落在地上,瞪着半睡半醒的血
红眼睛,恶狠狠地对夏夏喊:
" 不要碰我!"
过了一会儿,杰克清醒过来,看着默不作声的夏夏,歉疚地逗她说:
" 夏夏夏的,我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所以脾气坏。"
" 是吗?石头给你起了杰克这个怪名字吗?" 夏夏没好气地说。
" 是这样的,大叔本来没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社会上混,多不方
便啊。有一次坐火车,跟人赌牌,大叔抽了第一张牌,是黑桃杰克。所以大叔就
决定,从此以后叫杰克。杰克,这个名字还挺顺耳的吧?"
杰克像给孩子讲故事一样,连哄带骗,夏夏琢磨着,这故事一定是他临时编
出来的,却也着实有趣,就噗哧一声笑出来了。
杰克的嘴里没几句真话,可是这个故事却是真的。
十五岁那年,他揣着两万元钱离开成都老家,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伙联手赌
牌骗人的家伙。杰克抽的第一张牌,是黑桃杰克。他下火车的时候,已经身无分
文,只剩下了杰克这个名字。
天愈寒冷,做完晚饭以后,夏夏不急着把炉子灭了,拿一个扁扁的小铝锅压
在炉火上,用余温慢慢地熬一锅粥。不一会儿,铝锅的盖子一开一掀的,水蒸气
突突地冒着,溢了满屋的米香和暖意。
屋外的风像恶魔一样,使劲摇晃着八扇格子门,发出可怕的响声。屋里的玻
璃上,却渐渐爬上了水雾,安逸而平静的呼吸。
这秘密的温暖,阴差阳错,如今属于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夏夏认真地在八仙桌上做功课,杰克望着她。这个孩子此刻看上去,幸福而
满足,像任何一个在长辈注视下的孩子,挺直了脊背,一笔一划工整地写字。可
是自己又是谁呢?一个开玩笑叫的大叔,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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