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始-梦之迷径(26)
德赛洛不复存在了。
我确信,那场大火对我的意义非常。
那场大火烧死了夏夏,她从此在白天销声匿迹,只在某些夜晚,在我身体中
出现,像一个久久不愿散去的幽灵。
至于她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隐匿在我身体里的幽灵,这个问题我实在找不到答
案。我甚至不记得起火的原因,然而据说当时,我是唯一留在现场,并在最后一
秒钟逃出火海的人。
" 案发的早上,你说你并不是特意来到案发现场,而是本来就住在那里,是
这样的吗?"
" 是的。"
" 谁可以证明?"
" 德赛洛的舞厅经理周胖子,还有吧台领班,和其他工作人员,他们都知道。
"
男警官边上的女警,侧过头低声与他耳语了两句,把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男警官点点头,继续问:
" 我们勘查表明,最早起火的是一张简易钢丝床,那张床是你平时睡的吗?
"
" 是的。"
" 我们在那张床周围,发现了汽油的残留物,怀疑是有人把汽油倒在棉被上,
然后纵火。"
" 舞厅里只有酒,没有汽油。"
" 起火的时候,你在哪里?"
" 就在舞厅里。"
" 据德赛洛周围目击的居民反映,他们是看到浓烟冒出来以后,你才从舞厅
里冲出来的,晕倒在大街上,被他们送去医院,诊断为吸入过多烟雾。这也就是
说,你曾经在火场滞留过一段时间。"
" 是的,我发现起火以后,曾经努力想把火扑灭。"
" 如果按你所说的,你当晚睡在舞厅,直到火势不可扑灭才离开,那么你不
可能不知道起火的原因。你再跟我们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然后,我继续复述,我说过一千遍的情况——
我早上起床,叠好被子,先到吧台里的水池边洗脸刷牙,然后在酒架下的柜
子里拿面包,准备吃了早点,待会把钢丝床收起来,整理好书包,就赶着去上学。
就在我蹲下拿面包的时候,突然不知怎么的,吧台外面就起火了,我的床全
着了,而且火势很猛。我吓坏了,赶紧冲过去,一边大叫,着火了,着火了,希
望叫到人来帮忙,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被子,想把火扑灭。火丝毫没有减弱,而
且越烧越猛,烧到了我的手,呛得我喘不过气。
我跑到吧台里,从水池里舀水,想要把火浇灭,一个转身,火舌竟然已经舔
到了天花板。因为我的床是靠墙放的,其它地方也都着了起来,我发现我已经被
火包围了。
我来不及抢救我的书包,和其它东西,冲出火海,冲出了大门。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 ······这些和你前几次说的,完全一样。"
" 是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 可是你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起火,而且是在你的床上?"
" 我说过了,当时我在吧台里,蹲着拿面包,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吧台外
面,我靠墙的床已经着火了。"
" 按你的叙述,你是一个人住在舞厅,也就是,舞厅里这个时候不可能有其
他人,是吗?"
" 是的,就我一个人。"
" 我们假设,有另外一个人,从大门口进入舞厅,走到你的床前,浇上汽油,
然后纵火,再离开现场,至少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你蹲下拿面包,不过几秒钟的
时间。就算他是在你蹲下的时候进来的,你站起来的时候,他也一定还没来得及
离开现场。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 我真的只记得,火就这么着了,其它完全没印象了。"
" 难道汽油会自己跑出来,火会自己着起来吗?"
" 也许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
男警官严肃地重申:
" 邓夏,我们希望你配合调查。"
我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我承认公安局的推理是有说服力的,也就是说,既
然我在现场,而且又是非正常起火,我怎么可能对起火的原因,毫不知情。当我
蹲下的时候,可能没有看见纵火者进来,但是我起身的时候,一定不可能只看见
一张起火的床。
我的记忆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它把最关键的一段擦掉了,或者说,那
是专属于夏夏的记忆,我本来就无权拥有它。夏夏死了,我怀疑那个凶手可能是
我,所以即便我不是那个纵火者,因为夏夏藏起来的记忆,我就很可能因此获罪。
" 邓夏,既然你坚持,案发现场只有你一个人,那么你就是唯一可疑的纵火
者。"
问话还在继续,白天连着晚上,无休无止。
"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舞厅里的?"
" 起火的三周前。"
" 为什么要搬到舞厅睡觉?"
" 我本来就在那儿工作,最近要期末考了,节省来回的时候复习。"
男警官翻了两页文件:
" 我们从舞厅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你一直暗恋舞厅的一个常客,那个常
客有女朋友,他们俩总是一同来舞厅跳舞,而且最近关系很亲密,是吗?"
" 是的。"
" 你是不是因为嫉妒,不想再看见他们两个在你面前出现,所以一时冲动,
纵火烧毁了舞厅?"
" 不是。"
" 你经常看到他们两人搂搂抱抱,你不觉得受刺激吗?"
" 我习惯了。"
" 舞厅经理周胖子曾经调戏过你,是吗?"
" 是的。"
" 那你是不是因为想报复他,所以烧毁了舞厅?"
······
他们挑战我的每一种情绪,每一根神经,试图让我突然间激动,而露出破绽。
如果换了夏夏,恐怕早就崩溃了,这些都是她不能面对的东西。她只能接受
自己善良、友好的一面,关于她内心存在的所有怨恨、嫉妒、猜忌、渴望,她一
概努力回避,仿佛那些都是美杜莎的眼睛,一旦正面看见,就会立时把活人化为
石头。
所以,她无趣且没用。
好在,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我,我有夏夏的一部分记忆,但是关于那些时光中
的爱与痛,我毫无知觉。那也是只属于夏夏的,她的感情,我感觉不到,只有漠
然视之。
我理性地跟他们分析:
" 我为什么要烧了德赛洛呢?我家里没有一个亲人,所以我没有任何经济收
入,我吃饭交学费都是靠这份工作,舞厅烧了,我工作也没了,以后靠什么生活
呢?我的一家一当全在这儿了。要是我故意放火,我为什么要烧自己的行李呢?
而且连我的课本都烧掉了,眼看就要考试了。"
转而,我又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 我晚上打工,就是为了白天能上学。为了坚持上学,我一天只睡四五个小
时。今天,喔,现在应该说昨天了,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又一天没上课。而
且,我现在很迷茫,将来我怎么办呢?既没工作,也没家人,我还想念书。"
说完这些,我瞪大了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好像在问:
" 你们看,我像个纵火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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